李邦華一愣:“殿下要去何處?”
“揚州,醉春樓。”
“李師傅,殿內奏章你先看著。”
“殿下不可!”
李邦華急道:“那種地方汙穢不堪,您是萬金之軀......”
“萬金之軀?沒有胡三浪他們,孤哪來的萬金之軀?!”
他走到殿側屏風後,片刻後出來,已換上一身靛藍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半舊的黑絨披風,頭上戴了頂尋常的六合帽。
除了身形挺直、面容清俊些,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富家公子。
“走。”
他對王錚說。
王錚沒有任何廢話:“是。”
......
揚州離南京不遠,乘船不用一日就到了
王錚安排得滴水不漏。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四名扮作家丁的錦衣衛好手,黃昏時分便進了揚州城。
醉春樓在城東南,臨著運河。
樓高三層,飛簷掛彩,這個時辰正是熱鬧的時候。
絲竹聲、調笑聲、划拳聲混在一起,從門縫窗隙裡漏出來,飄在夜風裡。
馬車沒在正門停,繞到後巷。
巷子又窄又黑,地上淌著汙水,空氣裡混著脂粉香和餿臭味。
王錚領著朱慈烺,走到一扇掉了漆的小角門前,敲了三長兩短。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老婦的臉。
“王老爺?”老婦壓低聲音。
“是我。”
王錚側身,讓朱慈烺先進。
以前也是這醉春樓的娼妓,後來因為老了便成了雜役,這一做就是十幾年。
也不知道王錚用了甚麼辦法,讓她成了暗樁。
她佝僂著腰,提著盞昏黃的油燈,領著兩人穿過堆滿雜物,晾滿衣物的後院,走到最角落一處孤零零的矮房前。
房子像是柴房改的,牆皮剝落,窗戶用破木板釘著,縫隙裡透出微弱的光。
“就在裡頭。”
老婦問道:“公子......真要進去?”
“那病傳染,人也沒幾天活頭了,看了也是......”
“開門。”朱慈烺說。
老婦哆嗦著推開門。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衝出來。
黴味以及腐肉般的惡臭。
屋裡很暗,只有牆角破洞有一束暗光。
地上鋪著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稻草,草上攤著張破席子。
席子上躺著個人。
第一眼,幾乎看不出是個人。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裹在件破爛的單衣裡,露出的手腕腳踝細得像柴棍。
臉上、脖子上長滿了暗紅色的瘡,有的潰爛流膿,有的結了黑痂。
頭髮枯黃稀疏,粘在額頭上。
她眼神洞口,望著漏洞的屋頂,一動不動。
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和偶爾劇烈的咳嗽,證明她還活著。
朱慈烺站在門口,腳像釘在了地上。
王錚低聲道:“殿下,屬下問過話。她叫胡小娥,十八歲。”
“去年秋被賣進來時還算齊整,接客不到半年就染了病。”
“老鴇嫌晦氣,扔到這裡自生自滅,每日只給一頓餿粥吊命。”
朱慈烺沒說話。
他抬腳,走了進去。
王錚想攔,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只對身後兩名護衛使了個眼色。
兩人立刻按刀,堵住了門口。
朱慈烺走到席子邊,蹲下身。
胡小娥似乎察覺到有人,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看向他。
眼神還是空的,沒有任何情緒,像看一塊石頭,一根木頭。
“胡小娥。”
朱慈烺開口:“你哥哥叫胡三浪,對不對?”
那空洞的眼神,忽然顫動了一下。
胡小娥的嘴唇開始哆嗦,發出嘶啞的氣聲:“哥......哥哥?”
朱慈烺一把握住胡小娥的手,哽咽道:“我是你哥哥軍中同袍,他...他託我找你。”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胡小娥眼眶裡湧出來。
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想說話,卻嗆出一連串劇烈的咳嗽,咳得渾身抽搐,膿瘡裂開,滲出黃水。
朱慈烺沒躲。
他伸出手,拍拍她的背,低聲說:“慢慢說。你哥哥的事,你的事,都說給我聽。”
胡小娥咳了好一陣,才喘過氣。
她聲音破碎,斷斷續續,像壞掉的風箱:
“哥...哥,哥哥還好嗎?”
朱慈烺剛想說,忽然停了下來,猶豫了一下,繼續道:“他很好,現在正陪著大明天子平賊呢?”
“哥哥......當兵了?”
她渾濁的眼睛看向朱慈烺:“哥哥...別...別當大明的兵。”
朱慈烺喉結滾動了一下。
“為甚麼?”
胡小娥咧開嘴,那表情不知是笑還是哭:“沒用的...那些老爺......都是一樣的......”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刀子,慢慢捅進朱慈烺胸口。
他想反駁,想說陛下在江西血戰,想說無數個胡三浪在城頭死守,想說朝廷在推行新政,在分田,在清丈,百姓即將過上好日子......
可看著眼前這個被老爺們玩壞、拋棄、等死的女子,所有話都堵在喉嚨裡
說甚麼都蒼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小娥又開始咳嗽。
然後,朱慈烺解下自己的黑絨披風,輕輕蓋在她身上。
披風很厚,絨面柔軟,還帶著他的體溫。
胡小娥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放心你的仇,我替你報。”
說罷,他抱起胡小娥,轉身走出柴房。
王錚見狀,連忙接過手:“殿下,小娥姑現在身子弱,還是讓我來吧。”
朱慈烺覺得有理,他抱著小娥確實很吃力。
“把人帶回南京,讓太醫院最好的御醫來治,用最好的藥。若治不好...”
他頓了頓,思慮了一會兒,繼續道:“若治不好,就以御醫兒媳的身份厚葬。”
王錚瞳孔微縮,立刻躬身:“是!”
朱慈烺又看向身邊的一名錦衣衛:“這家醉春樓,查封。老鴇、管事、所有涉事護院,一個不許走,交給揚州府衙,按逼良為娼、虐殺人命論處。若有府衙的人敢包庇......”
“同罪論處!”
“屬下明白!”
回南京的馬車上,朱慈烺一路無言。
胡小娥那句那些老爺是一樣的,像咒語一樣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他忽然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政令之爭,不是田畝數字之爭。
而是......
......
回到東宮時,已是次日子時。
文華殿的燈還亮著,李邦華和史可法都在。
兩人顯然得了訊息,知道太子微服去了揚州,急得在殿裡踱步。
見朱慈烺安然回來,才鬆了口氣。
“殿下。”
史可法上前,沉重道:“那種地方汙穢,您實在不該親涉險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