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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高手

昨夜眾人一夜未眠,此刻皆是困頓不堪。

天剛矇矇亮,大車店的飯堂裡便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四叔吩咐店家熬了一大鍋稠粥,米粒已經煮得開花,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散發著樸素的糧食香氣。

配粥的是鹹菜疙瘩,切成了細絲,拌了麻油和醋,酸香開胃。

眾人圍坐在幾張粗木方桌旁,就著鹹菜,唏哩呼嚕地喝著粥,誰也不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在空曠的飯堂裡迴盪。

一海碗熱粥下肚,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那些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

車伕們喂好了馬,又在槽裡添足了草料。

騾馬低著頭,咯吱咯吱地嚼著豆餅和乾草,尾巴時不時甩動一下,趕走那些在晨光中飛舞的蠅蟲。

鏢師們輪換著值崗,其餘的人便回了各自的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連衣服都來不及脫,便沉沉睡去了。鼾聲從各個房間裡傳出來,此起彼伏。

韓青自然沒有睡。

他盤腿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從懷中摸出那支從蘭家護衛那裡順來的箭矢。

昨夜混亂之中,他趁人不備,將這支箭收入了儲物袋中,此刻才有機會仔細端詳。

箭矢約莫三尺來長,箭桿是白樺木的,筆直光滑,上手很輕,卻有一種異乎尋常的韌性,用力彎折也不會斷裂。

尾部的鵰翎是三片灰褐色的羽毛,用細麻繩緊緊纏在箭桿上,膠水已經乾透了,泛著暗黃色的光澤。

箭簇是三稜形的,約莫兩寸來長,精鐵打製,稜線鋒利,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寒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箭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是用極細的刻刀陰刻上去的,線條細如髮絲,彎彎曲曲,排列得整整齊齊,從箭簇的尖端一直延伸到與箭桿連線處的銅箍。符文刻得很深,即便是在這昏暗的房間裡,也能看清每一筆每一劃的走向。

凹槽裡填充著紅色的顏料,那紅色很正,很豔。

韓青將箭矢湊到眼前,伸出右手的食指,輕輕在那符文上撫摸了一下。指尖傳來細微的凹凸感。

他將手指湊到鼻子底下,輕輕嗅了嗅。

不是普通的紅顏料。

是硃砂。

但那硃砂的氣味有些古怪,除了礦物特有的微澀氣息之外,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像是有甚麼東西混在了裡面,韓青一時分辨不出來。

他將箭矢平放在掌心,凝神靜氣,緩緩催動體內的靈力,試探性地向箭頭輸入了一縷。

靈力剛一接觸到那符文——

他用力過猛了。

那箭頭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像是一顆被點燃的流星,整個房間都被照得雪亮!那光芒只持續了一瞬,隨即“啪嚓”一聲脆響,整個箭頭竟然在掌心炸裂開來!

韓青本能地側頭閉眼,但那爆炸來得太快,碎片四濺,鋒利的鐵片帶著灼熱的氣息,劃破了他的衣袖,有幾枚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和肩頭的面板裡。

一陣刺痛傳來。

韓青低頭看去,只見左臂的衣袖被劃開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的面板。

面板上有幾處細細的血痕,鮮血正從傷口中滲出來,在白皙的面板上顯得格外刺目。幾枚細小的鐵片鑲嵌在皮肉裡,邊緣鋒利,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他愣住了。

要知道,他的身體可是經過殭屍珠和血蜜酒雙重淬鍊的,遠比尋常修士強韌得多。尋常的刀劍砍在身上,最多留下一道白痕,連皮都破不了。

前些日子在總堂,他徒手拿起四五百斤的千鈞梭,也不過是腳下的地磚碎裂了,手臂連抖都沒抖一下。

可這一支小小的箭矢,一個凡鐵打製的箭頭,竟然能傷到他?

韓青沒有急著處理傷口,而是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傷口處傳來的異樣。

不對。

那幾枚鐵片嵌在皮肉裡,正在阻隔他的靈力。

他體內的靈力在傷口周圍遊走,想要修復那幾處破損的皮肉,卻在鐵片所在的位置遇到了障礙,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從中作梗,將他的靈力擋住,讓傷口無法癒合。

韓青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這箭矢上的符文,對靈力的反應極強。一旦有靈力注入,便會引發劇烈的靈力震盪,甚至爆開。而那符文的效果,遠不止爆炸這麼簡單——嵌入體內的碎片,竟然能阻隔靈力的運轉,讓傷口無法自行修復。

這應該就是它能傷到修士的原因了。

韓青又低頭看了看那支已經報廢的箭矢。箭簇已經炸沒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箭桿,鵰翎也歪了,箭桿的頂端焦黑一片,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

這箭矢的威力,比他想象的要強,但也沒有強到哪裡去。

他仔細回憶著方才那一瞬間的感覺——那爆炸的威力,還不如最基礎的炎銃符。對凡人來說,這已經是致命的武器了,但對修士而言,只要有所防備,這點威力根本造不成甚麼威脅。

而且,這箭矢跟他見過的大羅觀道卒所用的箭矢,差距還是很大的。

大羅觀道卒所用的箭矢可以輕鬆破開金光符等防禦靈符,甚至可以洞穿靈蟲的厚實甲殼。

而眼前這支箭,威力不過如此。

若只是這點效果,遠遠不足以殺死一名練氣中後期的修士。

就算一千個人同時攢射,也無法殺死。只要修士撐起靈力護罩,這些箭矢根本射不穿。就算射穿了,那些碎片嵌在體內,也只是一時的阻滯,以修士的恢復能力,很快就能將碎片排出,傷口也會自行癒合。

韓青搖了搖頭,將光禿禿的箭桿隨手放在桌上,站起身來。

這點小傷,對他來說當然不算甚麼。

他伸手解開衣襟,將那件被劃破的文士長衫褪了下來,露出上身。晨光從窗欞間灑落進來,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道流暢的線條。

他的身體不像那些常年煉體的修士那樣,有著爆炸性的肌肉和虯結的青筋。

他的肌肉是流線型的,勻稱而結實,肩寬腰窄,胸肌微微隆起,腹肌一塊一塊的,線條分明卻不誇張,像是被精心雕琢過一般。

面板白皙,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只有手臂和肩頭的幾處血痕,像是白紙上不小心灑落的幾點硃砂,格外醒目。

他低下頭,左手按住肩頭,右手的手指探入傷口,將那幾枚嵌在皮肉裡的鐵片一片一片地摳了出來。

鐵片不大,最大的也不過小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在指尖閃著寒光。他將鐵片放在掌心,細細端詳了片刻,上面還沾著血跡,符文已經被炸得模糊不清了,只能隱約看到幾道彎曲的刻痕。

他將鐵片隨手丟在桌上,催動靈力,在周身運轉了一週。

靈力在經脈中流淌,如溪水潺潺,溫潤而順暢。只在方才被鐵片嵌入的那幾處位置,遇到了極其微弱的阻力,像是有幾顆小小的石子擋在了溪流中間,水流稍稍繞了個彎,便繼續向前。

幾息之間,那幾處傷口便止住了血。又過了片刻,傷口處開始結痂,新生的嫩肉從邊緣向中間緩緩生長,很快就將那幾道細小的傷痕覆蓋住了。若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這裡曾經受過傷。

韓青從儲物袋中翻出一套乾淨的衣服。

那是一套黑色的錦緞長袍,是他之前在坊市裡置辦的。

料子是上好的蜀錦,手感柔軟光滑,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雲紋,精緻而不張揚。腰間配一條同色的絲絛,墜著一枚小小的玉扣。

他將長袍展開,披在身上。衣料冰涼柔滑,貼在面板上十分舒服。他將衣襟攏好,繫上絲絛,整了整衣領。

銅鏡就放在牆角的臉盆架上,銅面磨得鋥亮,映出他的身影。

鏡中人一襲黑衣,襯得面板愈發白皙。劍眉入鬢,目若朗星,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烏髮用一根黑色的髮帶隨意束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平添了幾分不羈的味道。

與方才那副窮酸書生的模樣判若兩人。

韓青對著銅鏡看了片刻,心中暗暗點頭。這一身行頭,再加上他這副皮囊,走到哪裡都像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與那些尋常的凡人富戶站在一起,只怕還要更出眾幾分。

他將換下的那件被劃破的文士長衫隨手疊好,塞進儲物袋裡,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過道里迴響。兩側的房門都緊閉著,裡面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偶爾還有幾聲夢囈,含糊不清,聽不真切。

他沿著走廊慢慢走著,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到樓下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他放輕腳步,沿著樓梯走下去,轉過一個彎,便看到了飯堂的一角。

飯堂裡沒甚麼人,幾排粗木桌椅空空蕩蕩的,只有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四叔。

他穿著昨日的灰布短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疲憊掩不住。他的眼窩深陷,眼圈發青,嘴唇也有些乾裂。

他雙手捧著一個粗瓷茶杯,茶水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望著杯中的水面出神。

另一個是蘭家的小少爺,蘭玄馳。

他也換了一身衣裳,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袍,外罩同色的紗衣,腰束銀絲絛,墜著一枚羊脂玉佩。

頭髮用一根白玉簪別住,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出塵。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但精神還好,腰桿挺得筆直,坐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韓青站在樓梯拐角處,沒有上前打擾。

他的耳力遠超常人,雖然隔著老遠,但那兩人的對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裡。

四叔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猶豫,幾分不安,還有幾分難以啟齒的窘迫。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茶水在杯中輕輕晃動,蕩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小少爺,”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趟買賣,老朽……怕是接不住了。”

蘭玄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四叔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昨夜的事,您也看見了。那幫山賊,不是尋常的匪類。他們有會妖法的人。那妖法……老朽活了四十多年,走南闖北,甚麼沒見過?可那沾上就滅不了的火,老朽是真的怕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甚麼苦澀的東西:

“鏢局的兄弟們,跟老朽出生入死十幾年,老朽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今兒一早,老朽跟幾個老兄弟商量過了,他們都……都不想再往前走了。”

他說完,便沉默了,低著頭,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等待著大人的發落。

蘭玄馳依舊沒有說話。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是溫的,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而從容,像是此刻不是在一家破舊的大車店裡,而是在蘭府那座雕樑畫棟的廳堂之中。

良久,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

“四叔,”他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拉家常,“昨夜的事,給我的印象也很深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四叔臉上,那雙桃花眼裡沒有責備,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坦誠:

“但我問你一句——你的鏢號,已經接了這趟鏢。成威鏢號的名頭,已經報了出去。那幫山賊,也知道是你們在押送這批貨。你說不走了,他們就不會來找你們的麻煩嗎?”

四叔的臉色微微一變。

蘭玄馳繼續說,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幫山賊的頭領,是會妖法的。你敢確定那夥山賊之中就沒有其他會妖法的了?你覺得,他們會善罷甘休?你今兒掉頭回去,興許明兒他們就能找到你的鏢號。到那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四叔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他當然知道蘭玄馳說的是實話。

那幫山賊死了人,還是死了一個會妖法的二當家,怎麼可能會善罷甘休?他們要是掉頭回去,那山寨的人尾隨而至,成威鏢號上上下下上百口人,誰能擋得住?

蘭玄馳放下茶杯,看著他,語氣裡多了一絲感慨:

“四叔,成威鏢號,也有近百年的名頭了吧?”

四叔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家父創的號,傳到老朽手裡,是第三代了。”

“三代。”蘭玄馳點了點頭,“鏢鏢必達,沒有出過一絲紕漏。這是成威鏢號的規矩,也是你們的立身之本。”

他看著四叔,目光裡帶著幾分敬意,也帶著幾分惋惜:

“難道從你這裡,就要斷開了嗎?”

四叔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雙手攥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

蘭玄馳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又丟擲了第三點。

“還有,”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溫和,“我們蘭家的人不說。隊伍裡還有一個秀才相公。不管他是如何加入的車隊,可你答應過要把他安全送到中陵城的。你現在半路撂挑子不幹了,你讓他怎麼辦?”

四叔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咀嚼著甚麼,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有羞愧,有無奈,還有深深的掙扎。

蘭玄馳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茶。那雙桃花眼微微低垂,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從容。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給四叔留出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又像是在欣賞一件已經到手的獵物在做最後的掙扎。

良久,四叔抬起頭來。他的臉上滿是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粗布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閃爍不定,有掙扎,有猶豫,還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不得不低頭認命的無奈。

蘭玄馳放下茶杯,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溫和。

那溫和恰到好處——不是施捨,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我看好你”的信任與期許。

“四叔,”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只要你把我們安全送到——”

他頓了頓,伸出右手,豎起一根手指:

“蘭氏在慶熙道的外事名額,我可以給你一個。”

四叔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被甚麼東西噎住了喉嚨,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

蘭玄馳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蘭氏的皮貨生意,全部交給成威鏢號來做。”

四叔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喉結上下滾動,嚥了一口唾沫,發出“咕咚”一聲響。

蘭玄馳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趟押送的鏢費,加上一倍。”

他說完,收回手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茶水溫熱,茉莉花的香氣在唇齒間散開,他的表情始終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彷彿方才那三句話,不過是一時興起的隨口之言。

四叔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一團亂麻在攪動,嗡嗡作響。他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了天靈蓋,從頭頂麻到了腳底。

外事名額。

蘭氏在慶熙道的外事名額。

那是多少人打破頭都搶不到的東西。

有了這個名額,就意味著可以搭上蘭家這條大船,就意味著可以在慶熙道的地面上橫著走,就意味著成威鏢號從此不再是那個只能接些散碎小單的小鏢號,而是可以跟那些真正的大商號平起平坐的存在。

還有皮貨生意。

蘭氏的皮貨生意,那是多大的盤子?他不敢想。他只知道,蘭家每年從各地收購的皮貨,用大車拉,能排出去好幾裡地。那些皮貨從慶熙道運出去,運到江國各地,甚至運到海外,經手的商號個個賺得盆滿缽滿。若是蘭家把這些生意全部交給成威鏢號來做——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還有鏢費加倍。

這一趟鏢,蘭家出的價本來就不低。加倍之後,夠鏢號上下吃半年的。

四叔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蘭玄馳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

“當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四叔臉上,那雙桃花眼裡沒有了方才的溫和,只有一片清明與冷靜:

“如果四叔實在不願意,蘭家也不會強求。”

他一字一頓:

“只是從今往後,蘭家與成威鏢號,便切斷業務往來。”

四叔的臉色,瞬間白了。

蘭家在慶熙道,是龐然大物。

在江國朝堂之中,在商界,在江湖上,蘭家的名號就是金字招牌,就是護身符,就是通行證。成威鏢號這些年能在這地界上站穩腳跟,多多少少也是沾了蘭家的光。那些官府的差役、城門的守軍、沿途的關卡,看到“蘭家”兩個字,多少會給幾分薄面。

若是蘭家切斷業務往來,不,不只是業務往來——是切斷一切關係。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成威鏢號從此在慶熙道沒有了靠山。意味著那些同行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搶走他們的客戶,搶走他們的生意。意味著那些曾經看在蘭家面子上給他們行方便的官府、兵丁、關卡,從此會公事公辦,甚至故意刁難。

意味著——

成威鏢號,離關門不遠了。

四叔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終於發出了聲音。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一塊粗糙的砂紙在石頭上摩擦:

“小、小少爺……”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老朽……老朽不是不想接這趟鏢。只是……只是那幫山賊……”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恐懼:

“他們會妖法。老朽不怕死,可鏢號上上下下上百口人,老朽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小少爺您說得對,就算老朽現在掉頭回去,那幫山賊也不會善罷甘休。可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繼續往前走,就能躲過去嗎?他們的人死在了我們手裡,他們會放我們走嗎?”

蘭玄馳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四叔,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那審視很短暫,只是一瞬間,便消失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四叔,”他的聲音很輕,“你怕的不是山賊。你怕的,是那個會妖法的人。”

四叔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蘭玄馳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四叔的頭頂,落在飯堂那扇緊閉的大門上。他的目光有些悠遠,像是在看著甚麼很遠的地方。

“會妖法的人,”他緩緩開口,“自然有會妖法的人去對付。”

他收回目光,看著四叔,語氣裡多了一絲篤定:

“你只要管好你的鏢師,管好你的車伕,管好這一路上的行程。其他的——”

他一字一頓:

“交給蘭家。”

四叔愣住了。

他看著蘭玄馳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桃花眼裡不容置疑的堅定,忽然覺得,這個在他眼中還是個孩子的少年,此刻竟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度。

那氣度,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學來的。那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是從蘭家那座深宅大院裡、從那些世代傳承的家教與薰陶中,一點一點浸染出來的。

四叔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來,朝蘭玄馳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朽……聽小少爺的。”

蘭玄馳站起身,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將他扶起來。他的動作很輕,很有力,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

“四叔放心,”他的聲音很輕,“到了中陵城,蘭家不會忘記你的。”

四叔直起身來,看著蘭玄馳,眼眶微微泛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口,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蘭玄馳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韓青站在樓梯拐角處,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聽在耳中。

他的心中,暗暗讚歎。

這蘭家的小公子,可當真是個人物。

方才那番話,層層遞進,步步為營,把四叔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先給甜棗,再打一棒子,最後給一顆定心丸。三管齊下,滴水不漏。

韓青不禁想起方才在車上,他用靈力探查到的那個結果——四寸五分的靈根。

這少年,即便沒有靈根,就憑這份心智和口才,在這凡俗世間,也定能大有作為。那些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政客,在商場上爾虞我詐的巨賈,在他面前,只怕也要遜色三分。更何況他還有那麼長的靈根?

韓青站在樓梯拐角處,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讚歎。

這蘭家的小公子,可當真是個人物。

不愧是大戶人家教匯出來的。說話有禮有節,不卑不亢,循循善誘,恩威並施。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這位公子。”

一個聲音忽然從他身後響起,不高,卻清清楚楚:

“您還不休息嗎?可是飯食不合胃口?可需要再給您準備些?”

韓青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過身去。

一個矮瘦的中年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那中年人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身高不過五尺出頭,比韓青矮了整整一個頭。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雙瘦骨嶙峋的手臂。

他的臉又瘦又小,顴骨高聳,兩腮深陷,面板是那種長期在日頭下勞作曬出來的黝黑。他的眼睛不大,眯成兩條縫,嘴角微微上翹,掛著一副憨厚而討好的笑容,像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人。

但韓青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人靠近!

他可是練氣七層的修士。神識的感知範圍雖然只有方圓數丈,但在這個範圍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應。更何況他的五感,經過血蜜酒的長期滋養,已經強到了一個離譜的地步——數十丈外飛過一隻蒼蠅,他都能聽清翅膀振動的聲音。

可這個人,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竟一點感覺都沒有!

如果不是對方主動開口說話,他根本不知道身後有人!

韓青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跳驟然加快,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體內的靈力開始自行運轉,在經脈中急速流淌,隨時準備爆發。

難道這人也是修士?

用了甚麼斂息的法門,連他都看不透?

他的目光在那中年人身上飛快地掃過,神識無聲無息地探出,將對方籠罩其中——

沒有靈力波動。

一絲都沒有。

不是修士。或者說,以他的修為,看不出對方有靈力波動。

韓青沒有放鬆警惕。他見過不少高明的斂息術,能在一定範圍內將自己的靈力波動完全隱藏。眼前這個人,要麼是修為遠高於他,要麼就是有甚麼特殊的法門,要麼——

真的只是一個普通人。

但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無聲無息地靠近到他身後三步之內?

他的目光落在那中年人的腳上。

一雙破舊的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腳趾頭的地方還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黑乎乎的腳趾。他站立的姿勢很隨意,兩腳微微分開,重心穩穩地落在雙腳之間,不丁不八,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

再看他的呼吸。

那中年人的呼吸極輕,極慢,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每一次呼吸之間的間隔,都比正常人長得多。

韓青的心,又沉了幾分。

那中年人見韓青不說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他微微彎了彎腰,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歉意:

“哎呀,是老漢唐突了。老漢是這店裡的掌櫃,姓孫。方才起來,見公子在這裡站著,便過來問問。若是飯食不合胃口,老漢讓廚房再給您做一份。”

他說著,又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與韓青之間的距離,像是在表明自己沒有惡意。

韓青看著他後退的那兩步——步伐很穩,腳掌先著地,然後是腳趾,落地無聲,像是貓科動物的步伐。

他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人的站姿,這人的步伐,這人的呼吸節奏——

這不是修士的路數。

這是凡俗武學。

而且是非常高明的凡俗武學。

韓青的心,緩緩放了下來。體內的靈力停止了運轉,繃緊的肌肉也漸漸鬆了。

他想起在總堂的時候,曾經聽人說起過——這世上有一些凡人,將武學修煉到了極致,能以內息之法收斂自身的氣息,甚至能在短時間內屏住呼吸,讓心跳都慢下來。這樣的人,在凡俗世界中,已經算是頂尖的高手了。

眼前這個矮瘦的中年人,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韓青心中暗暗警惕。這凡俗世間,果然藏龍臥虎。一個開大車店的矮瘦掌櫃,竟然有這等本事。若是方才他心存歹意,趁自己不備——

他沒有再想下去。

韓青的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朝那中年人拱了拱手:

“原來是掌櫃的。在下失禮了。飯食很好,只是昨夜趕路,睡意全無,便下來走走。驚擾了掌櫃的,是在下的不是。”

那中年人連忙擺手,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

“公子客氣了,客氣了。老漢就是問問,怕招呼不周。那公子您先逛著,老漢去廚房看看,給您熬碗銀耳蓮子羹,夜裡趕路傷神,得補補。”

他說完,又拱了拱手,轉身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很輕,很穩,腳掌落地無聲,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但這一次,韓青注意聽了,能聽到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那是布鞋底與青石板摩擦的聲音。

韓青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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