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眾人一夜未眠,此刻皆是困頓不堪。
天剛矇矇亮,大車店的飯堂裡便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四叔吩咐店家熬了一大鍋稠粥,米粒已經煮得開花,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散發著樸素的糧食香氣。
配粥的是鹹菜疙瘩,切成了細絲,拌了麻油和醋,酸香開胃。
眾人圍坐在幾張粗木方桌旁,就著鹹菜,唏哩呼嚕地喝著粥,誰也不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在空曠的飯堂裡迴盪。
一海碗熱粥下肚,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那些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
車伕們喂好了馬,又在槽裡添足了草料。
騾馬低著頭,咯吱咯吱地嚼著豆餅和乾草,尾巴時不時甩動一下,趕走那些在晨光中飛舞的蠅蟲。
鏢師們輪換著值崗,其餘的人便回了各自的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連衣服都來不及脫,便沉沉睡去了。鼾聲從各個房間裡傳出來,此起彼伏。
韓青自然沒有睡。
他盤腿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從懷中摸出那支從蘭家護衛那裡順來的箭矢。
昨夜混亂之中,他趁人不備,將這支箭收入了儲物袋中,此刻才有機會仔細端詳。
箭矢約莫三尺來長,箭桿是白樺木的,筆直光滑,上手很輕,卻有一種異乎尋常的韌性,用力彎折也不會斷裂。
尾部的鵰翎是三片灰褐色的羽毛,用細麻繩緊緊纏在箭桿上,膠水已經乾透了,泛著暗黃色的光澤。
箭簇是三稜形的,約莫兩寸來長,精鐵打製,稜線鋒利,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寒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箭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是用極細的刻刀陰刻上去的,線條細如髮絲,彎彎曲曲,排列得整整齊齊,從箭簇的尖端一直延伸到與箭桿連線處的銅箍。符文刻得很深,即便是在這昏暗的房間裡,也能看清每一筆每一劃的走向。
凹槽裡填充著紅色的顏料,那紅色很正,很豔。
韓青將箭矢湊到眼前,伸出右手的食指,輕輕在那符文上撫摸了一下。指尖傳來細微的凹凸感。
他將手指湊到鼻子底下,輕輕嗅了嗅。
不是普通的紅顏料。
是硃砂。
但那硃砂的氣味有些古怪,除了礦物特有的微澀氣息之外,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像是有甚麼東西混在了裡面,韓青一時分辨不出來。
他將箭矢平放在掌心,凝神靜氣,緩緩催動體內的靈力,試探性地向箭頭輸入了一縷。
靈力剛一接觸到那符文——
他用力過猛了。
那箭頭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像是一顆被點燃的流星,整個房間都被照得雪亮!那光芒只持續了一瞬,隨即“啪嚓”一聲脆響,整個箭頭竟然在掌心炸裂開來!
韓青本能地側頭閉眼,但那爆炸來得太快,碎片四濺,鋒利的鐵片帶著灼熱的氣息,劃破了他的衣袖,有幾枚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和肩頭的面板裡。
一陣刺痛傳來。
韓青低頭看去,只見左臂的衣袖被劃開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的面板。
面板上有幾處細細的血痕,鮮血正從傷口中滲出來,在白皙的面板上顯得格外刺目。幾枚細小的鐵片鑲嵌在皮肉裡,邊緣鋒利,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他愣住了。
要知道,他的身體可是經過殭屍珠和血蜜酒雙重淬鍊的,遠比尋常修士強韌得多。尋常的刀劍砍在身上,最多留下一道白痕,連皮都破不了。
前些日子在總堂,他徒手拿起四五百斤的千鈞梭,也不過是腳下的地磚碎裂了,手臂連抖都沒抖一下。
可這一支小小的箭矢,一個凡鐵打製的箭頭,竟然能傷到他?
韓青沒有急著處理傷口,而是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傷口處傳來的異樣。
不對。
那幾枚鐵片嵌在皮肉裡,正在阻隔他的靈力。
他體內的靈力在傷口周圍遊走,想要修復那幾處破損的皮肉,卻在鐵片所在的位置遇到了障礙,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從中作梗,將他的靈力擋住,讓傷口無法癒合。
韓青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這箭矢上的符文,對靈力的反應極強。一旦有靈力注入,便會引發劇烈的靈力震盪,甚至爆開。而那符文的效果,遠不止爆炸這麼簡單——嵌入體內的碎片,竟然能阻隔靈力的運轉,讓傷口無法自行修復。
這應該就是它能傷到修士的原因了。
韓青又低頭看了看那支已經報廢的箭矢。箭簇已經炸沒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箭桿,鵰翎也歪了,箭桿的頂端焦黑一片,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
這箭矢的威力,比他想象的要強,但也沒有強到哪裡去。
他仔細回憶著方才那一瞬間的感覺——那爆炸的威力,還不如最基礎的炎銃符。對凡人來說,這已經是致命的武器了,但對修士而言,只要有所防備,這點威力根本造不成甚麼威脅。
而且,這箭矢跟他見過的大羅觀道卒所用的箭矢,差距還是很大的。
大羅觀道卒所用的箭矢可以輕鬆破開金光符等防禦靈符,甚至可以洞穿靈蟲的厚實甲殼。
而眼前這支箭,威力不過如此。
若只是這點效果,遠遠不足以殺死一名練氣中後期的修士。
就算一千個人同時攢射,也無法殺死。只要修士撐起靈力護罩,這些箭矢根本射不穿。就算射穿了,那些碎片嵌在體內,也只是一時的阻滯,以修士的恢復能力,很快就能將碎片排出,傷口也會自行癒合。
韓青搖了搖頭,將光禿禿的箭桿隨手放在桌上,站起身來。
這點小傷,對他來說當然不算甚麼。
他伸手解開衣襟,將那件被劃破的文士長衫褪了下來,露出上身。晨光從窗欞間灑落進來,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道流暢的線條。
他的身體不像那些常年煉體的修士那樣,有著爆炸性的肌肉和虯結的青筋。
他的肌肉是流線型的,勻稱而結實,肩寬腰窄,胸肌微微隆起,腹肌一塊一塊的,線條分明卻不誇張,像是被精心雕琢過一般。
面板白皙,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只有手臂和肩頭的幾處血痕,像是白紙上不小心灑落的幾點硃砂,格外醒目。
他低下頭,左手按住肩頭,右手的手指探入傷口,將那幾枚嵌在皮肉裡的鐵片一片一片地摳了出來。
鐵片不大,最大的也不過小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在指尖閃著寒光。他將鐵片放在掌心,細細端詳了片刻,上面還沾著血跡,符文已經被炸得模糊不清了,只能隱約看到幾道彎曲的刻痕。
他將鐵片隨手丟在桌上,催動靈力,在周身運轉了一週。
靈力在經脈中流淌,如溪水潺潺,溫潤而順暢。只在方才被鐵片嵌入的那幾處位置,遇到了極其微弱的阻力,像是有幾顆小小的石子擋在了溪流中間,水流稍稍繞了個彎,便繼續向前。
幾息之間,那幾處傷口便止住了血。又過了片刻,傷口處開始結痂,新生的嫩肉從邊緣向中間緩緩生長,很快就將那幾道細小的傷痕覆蓋住了。若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這裡曾經受過傷。
韓青從儲物袋中翻出一套乾淨的衣服。
那是一套黑色的錦緞長袍,是他之前在坊市裡置辦的。
料子是上好的蜀錦,手感柔軟光滑,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雲紋,精緻而不張揚。腰間配一條同色的絲絛,墜著一枚小小的玉扣。
他將長袍展開,披在身上。衣料冰涼柔滑,貼在面板上十分舒服。他將衣襟攏好,繫上絲絛,整了整衣領。
銅鏡就放在牆角的臉盆架上,銅面磨得鋥亮,映出他的身影。
鏡中人一襲黑衣,襯得面板愈發白皙。劍眉入鬢,目若朗星,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烏髮用一根黑色的髮帶隨意束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平添了幾分不羈的味道。
與方才那副窮酸書生的模樣判若兩人。
韓青對著銅鏡看了片刻,心中暗暗點頭。這一身行頭,再加上他這副皮囊,走到哪裡都像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與那些尋常的凡人富戶站在一起,只怕還要更出眾幾分。
他將換下的那件被劃破的文士長衫隨手疊好,塞進儲物袋裡,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過道里迴響。兩側的房門都緊閉著,裡面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偶爾還有幾聲夢囈,含糊不清,聽不真切。
他沿著走廊慢慢走著,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到樓下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他放輕腳步,沿著樓梯走下去,轉過一個彎,便看到了飯堂的一角。
飯堂裡沒甚麼人,幾排粗木桌椅空空蕩蕩的,只有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四叔。
他穿著昨日的灰布短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疲憊掩不住。他的眼窩深陷,眼圈發青,嘴唇也有些乾裂。
他雙手捧著一個粗瓷茶杯,茶水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望著杯中的水面出神。
另一個是蘭家的小少爺,蘭玄馳。
他也換了一身衣裳,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袍,外罩同色的紗衣,腰束銀絲絛,墜著一枚羊脂玉佩。
頭髮用一根白玉簪別住,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出塵。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但精神還好,腰桿挺得筆直,坐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韓青站在樓梯拐角處,沒有上前打擾。
他的耳力遠超常人,雖然隔著老遠,但那兩人的對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裡。
四叔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猶豫,幾分不安,還有幾分難以啟齒的窘迫。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茶水在杯中輕輕晃動,蕩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小少爺,”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趟買賣,老朽……怕是接不住了。”
蘭玄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四叔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昨夜的事,您也看見了。那幫山賊,不是尋常的匪類。他們有會妖法的人。那妖法……老朽活了四十多年,走南闖北,甚麼沒見過?可那沾上就滅不了的火,老朽是真的怕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甚麼苦澀的東西:
“鏢局的兄弟們,跟老朽出生入死十幾年,老朽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今兒一早,老朽跟幾個老兄弟商量過了,他們都……都不想再往前走了。”
他說完,便沉默了,低著頭,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等待著大人的發落。
蘭玄馳依舊沒有說話。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是溫的,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而從容,像是此刻不是在一家破舊的大車店裡,而是在蘭府那座雕樑畫棟的廳堂之中。
良久,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
“四叔,”他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拉家常,“昨夜的事,給我的印象也很深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四叔臉上,那雙桃花眼裡沒有責備,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坦誠:
“但我問你一句——你的鏢號,已經接了這趟鏢。成威鏢號的名頭,已經報了出去。那幫山賊,也知道是你們在押送這批貨。你說不走了,他們就不會來找你們的麻煩嗎?”
四叔的臉色微微一變。
蘭玄馳繼續說,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幫山賊的頭領,是會妖法的。你敢確定那夥山賊之中就沒有其他會妖法的了?你覺得,他們會善罷甘休?你今兒掉頭回去,興許明兒他們就能找到你的鏢號。到那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四叔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他當然知道蘭玄馳說的是實話。
那幫山賊死了人,還是死了一個會妖法的二當家,怎麼可能會善罷甘休?他們要是掉頭回去,那山寨的人尾隨而至,成威鏢號上上下下上百口人,誰能擋得住?
蘭玄馳放下茶杯,看著他,語氣裡多了一絲感慨:
“四叔,成威鏢號,也有近百年的名頭了吧?”
四叔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家父創的號,傳到老朽手裡,是第三代了。”
“三代。”蘭玄馳點了點頭,“鏢鏢必達,沒有出過一絲紕漏。這是成威鏢號的規矩,也是你們的立身之本。”
他看著四叔,目光裡帶著幾分敬意,也帶著幾分惋惜:
“難道從你這裡,就要斷開了嗎?”
四叔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雙手攥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
蘭玄馳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又丟擲了第三點。
“還有,”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溫和,“我們蘭家的人不說。隊伍裡還有一個秀才相公。不管他是如何加入的車隊,可你答應過要把他安全送到中陵城的。你現在半路撂挑子不幹了,你讓他怎麼辦?”
四叔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咀嚼著甚麼,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有羞愧,有無奈,還有深深的掙扎。
蘭玄馳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茶。那雙桃花眼微微低垂,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從容。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給四叔留出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又像是在欣賞一件已經到手的獵物在做最後的掙扎。
良久,四叔抬起頭來。他的臉上滿是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粗布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閃爍不定,有掙扎,有猶豫,還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不得不低頭認命的無奈。
蘭玄馳放下茶杯,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溫和。
那溫和恰到好處——不是施捨,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我看好你”的信任與期許。
“四叔,”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只要你把我們安全送到——”
他頓了頓,伸出右手,豎起一根手指:
“蘭氏在慶熙道的外事名額,我可以給你一個。”
四叔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被甚麼東西噎住了喉嚨,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
蘭玄馳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蘭氏的皮貨生意,全部交給成威鏢號來做。”
四叔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喉結上下滾動,嚥了一口唾沫,發出“咕咚”一聲響。
蘭玄馳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趟押送的鏢費,加上一倍。”
他說完,收回手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茶水溫熱,茉莉花的香氣在唇齒間散開,他的表情始終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彷彿方才那三句話,不過是一時興起的隨口之言。
四叔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一團亂麻在攪動,嗡嗡作響。他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了天靈蓋,從頭頂麻到了腳底。
外事名額。
蘭氏在慶熙道的外事名額。
那是多少人打破頭都搶不到的東西。
有了這個名額,就意味著可以搭上蘭家這條大船,就意味著可以在慶熙道的地面上橫著走,就意味著成威鏢號從此不再是那個只能接些散碎小單的小鏢號,而是可以跟那些真正的大商號平起平坐的存在。
還有皮貨生意。
蘭氏的皮貨生意,那是多大的盤子?他不敢想。他只知道,蘭家每年從各地收購的皮貨,用大車拉,能排出去好幾裡地。那些皮貨從慶熙道運出去,運到江國各地,甚至運到海外,經手的商號個個賺得盆滿缽滿。若是蘭家把這些生意全部交給成威鏢號來做——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還有鏢費加倍。
這一趟鏢,蘭家出的價本來就不低。加倍之後,夠鏢號上下吃半年的。
四叔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蘭玄馳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
“當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四叔臉上,那雙桃花眼裡沒有了方才的溫和,只有一片清明與冷靜:
“如果四叔實在不願意,蘭家也不會強求。”
他一字一頓:
“只是從今往後,蘭家與成威鏢號,便切斷業務往來。”
四叔的臉色,瞬間白了。
蘭家在慶熙道,是龐然大物。
在江國朝堂之中,在商界,在江湖上,蘭家的名號就是金字招牌,就是護身符,就是通行證。成威鏢號這些年能在這地界上站穩腳跟,多多少少也是沾了蘭家的光。那些官府的差役、城門的守軍、沿途的關卡,看到“蘭家”兩個字,多少會給幾分薄面。
若是蘭家切斷業務往來,不,不只是業務往來——是切斷一切關係。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成威鏢號從此在慶熙道沒有了靠山。意味著那些同行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搶走他們的客戶,搶走他們的生意。意味著那些曾經看在蘭家面子上給他們行方便的官府、兵丁、關卡,從此會公事公辦,甚至故意刁難。
意味著——
成威鏢號,離關門不遠了。
四叔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終於發出了聲音。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一塊粗糙的砂紙在石頭上摩擦:
“小、小少爺……”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老朽……老朽不是不想接這趟鏢。只是……只是那幫山賊……”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恐懼:
“他們會妖法。老朽不怕死,可鏢號上上下下上百口人,老朽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小少爺您說得對,就算老朽現在掉頭回去,那幫山賊也不會善罷甘休。可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繼續往前走,就能躲過去嗎?他們的人死在了我們手裡,他們會放我們走嗎?”
蘭玄馳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四叔,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那審視很短暫,只是一瞬間,便消失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四叔,”他的聲音很輕,“你怕的不是山賊。你怕的,是那個會妖法的人。”
四叔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蘭玄馳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四叔的頭頂,落在飯堂那扇緊閉的大門上。他的目光有些悠遠,像是在看著甚麼很遠的地方。
“會妖法的人,”他緩緩開口,“自然有會妖法的人去對付。”
他收回目光,看著四叔,語氣裡多了一絲篤定:
“你只要管好你的鏢師,管好你的車伕,管好這一路上的行程。其他的——”
他一字一頓:
“交給蘭家。”
四叔愣住了。
他看著蘭玄馳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桃花眼裡不容置疑的堅定,忽然覺得,這個在他眼中還是個孩子的少年,此刻竟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度。
那氣度,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學來的。那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是從蘭家那座深宅大院裡、從那些世代傳承的家教與薰陶中,一點一點浸染出來的。
四叔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來,朝蘭玄馳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朽……聽小少爺的。”
蘭玄馳站起身,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將他扶起來。他的動作很輕,很有力,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
“四叔放心,”他的聲音很輕,“到了中陵城,蘭家不會忘記你的。”
四叔直起身來,看著蘭玄馳,眼眶微微泛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口,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蘭玄馳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韓青站在樓梯拐角處,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聽在耳中。
他的心中,暗暗讚歎。
這蘭家的小公子,可當真是個人物。
方才那番話,層層遞進,步步為營,把四叔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先給甜棗,再打一棒子,最後給一顆定心丸。三管齊下,滴水不漏。
韓青不禁想起方才在車上,他用靈力探查到的那個結果——四寸五分的靈根。
這少年,即便沒有靈根,就憑這份心智和口才,在這凡俗世間,也定能大有作為。那些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政客,在商場上爾虞我詐的巨賈,在他面前,只怕也要遜色三分。更何況他還有那麼長的靈根?
韓青站在樓梯拐角處,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讚歎。
這蘭家的小公子,可當真是個人物。
不愧是大戶人家教匯出來的。說話有禮有節,不卑不亢,循循善誘,恩威並施。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這位公子。”
一個聲音忽然從他身後響起,不高,卻清清楚楚:
“您還不休息嗎?可是飯食不合胃口?可需要再給您準備些?”
韓青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過身去。
一個矮瘦的中年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那中年人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身高不過五尺出頭,比韓青矮了整整一個頭。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雙瘦骨嶙峋的手臂。
他的臉又瘦又小,顴骨高聳,兩腮深陷,面板是那種長期在日頭下勞作曬出來的黝黑。他的眼睛不大,眯成兩條縫,嘴角微微上翹,掛著一副憨厚而討好的笑容,像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人。
但韓青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人靠近!
他可是練氣七層的修士。神識的感知範圍雖然只有方圓數丈,但在這個範圍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應。更何況他的五感,經過血蜜酒的長期滋養,已經強到了一個離譜的地步——數十丈外飛過一隻蒼蠅,他都能聽清翅膀振動的聲音。
可這個人,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竟一點感覺都沒有!
如果不是對方主動開口說話,他根本不知道身後有人!
韓青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跳驟然加快,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體內的靈力開始自行運轉,在經脈中急速流淌,隨時準備爆發。
難道這人也是修士?
用了甚麼斂息的法門,連他都看不透?
他的目光在那中年人身上飛快地掃過,神識無聲無息地探出,將對方籠罩其中——
沒有靈力波動。
一絲都沒有。
不是修士。或者說,以他的修為,看不出對方有靈力波動。
韓青沒有放鬆警惕。他見過不少高明的斂息術,能在一定範圍內將自己的靈力波動完全隱藏。眼前這個人,要麼是修為遠高於他,要麼就是有甚麼特殊的法門,要麼——
真的只是一個普通人。
但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無聲無息地靠近到他身後三步之內?
他的目光落在那中年人的腳上。
一雙破舊的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腳趾頭的地方還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黑乎乎的腳趾。他站立的姿勢很隨意,兩腳微微分開,重心穩穩地落在雙腳之間,不丁不八,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
再看他的呼吸。
那中年人的呼吸極輕,極慢,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每一次呼吸之間的間隔,都比正常人長得多。
韓青的心,又沉了幾分。
那中年人見韓青不說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他微微彎了彎腰,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歉意:
“哎呀,是老漢唐突了。老漢是這店裡的掌櫃,姓孫。方才起來,見公子在這裡站著,便過來問問。若是飯食不合胃口,老漢讓廚房再給您做一份。”
他說著,又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與韓青之間的距離,像是在表明自己沒有惡意。
韓青看著他後退的那兩步——步伐很穩,腳掌先著地,然後是腳趾,落地無聲,像是貓科動物的步伐。
他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人的站姿,這人的步伐,這人的呼吸節奏——
這不是修士的路數。
這是凡俗武學。
而且是非常高明的凡俗武學。
韓青的心,緩緩放了下來。體內的靈力停止了運轉,繃緊的肌肉也漸漸鬆了。
他想起在總堂的時候,曾經聽人說起過——這世上有一些凡人,將武學修煉到了極致,能以內息之法收斂自身的氣息,甚至能在短時間內屏住呼吸,讓心跳都慢下來。這樣的人,在凡俗世界中,已經算是頂尖的高手了。
眼前這個矮瘦的中年人,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韓青心中暗暗警惕。這凡俗世間,果然藏龍臥虎。一個開大車店的矮瘦掌櫃,竟然有這等本事。若是方才他心存歹意,趁自己不備——
他沒有再想下去。
韓青的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朝那中年人拱了拱手:
“原來是掌櫃的。在下失禮了。飯食很好,只是昨夜趕路,睡意全無,便下來走走。驚擾了掌櫃的,是在下的不是。”
那中年人連忙擺手,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
“公子客氣了,客氣了。老漢就是問問,怕招呼不周。那公子您先逛著,老漢去廚房看看,給您熬碗銀耳蓮子羹,夜裡趕路傷神,得補補。”
他說完,又拱了拱手,轉身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很輕,很穩,腳掌落地無聲,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但這一次,韓青注意聽了,能聽到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那是布鞋底與青石板摩擦的聲音。
韓青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