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火光在二當家身前亮起的瞬間,整個營地都被映照得亮些許。
一抹火焰從符籙中噴湧而出,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隨即開始圍著二當家的身體打轉。那火光像是活的,繞著他旋轉,一圈,兩圈,三圈,越轉越快,最後化作一條明亮的火蛇,纏繞在他身周,嘶嘶地吐著信子。
韓青看得真切。
這是靈符!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神識瞬間鎖定了那張正在燃燒的符籙。那股熟悉的靈力波動——雖然微弱,卻純粹而凌厲。
這二當家,沒想到是個修士。
韓青這才仔細打量起那個獨眼龍。火光映照下,他身上確實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靈力波動,時有時無,斷斷續續,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忽明忽暗。
練氣二層都不到。
韓青很快便判斷出了他的修為——剛剛入門,堪堪可以催動靈符,距離真正的練氣二層還差著臨門一腳。這種修士,在修真界連最底層都算不上,但在凡人面前,已經足以裝神弄鬼了。
我說怎麼這麼熟悉呢,原來是一張流火符。
韓青曾在典籍上見過這種符籙的記載——最低階的攻擊符籙,威力不大,勝在製作簡單,在散修中流傳甚廣。練氣初期的修士就能催動,對凡人來說卻是致命的武器。
營地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團火光吸引了。
鏢師們正與山賊廝殺,忽然看到這一幕,手中的刀都不由得慢了半拍。他們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轉為恐懼,又從恐懼轉為驚駭。
“那、那是……”
一個年輕的鏢師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嘴唇哆嗦著,聲音都變了調:“妖、妖法!他會妖法!”
土匪們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他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轉為狂喜。那是一種被壓抑已久後突然爆發的興奮——他們的二當家會妖法!二當家是妖人!有了妖人撐腰,還有甚麼好怕的?
“二當家威武!”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山賊們便跟著吼叫起來,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在山谷間迴盪。
二當家騎在馬上,嘴角扯出一個得意的弧度。他那隻獨眼掃過營地,目光落在鏢師們最密集的地方——那裡停著幾輛大車,車上堆滿了貨物,幾個鏢師正聚在車旁,手裡攥著刀,臉色發白。
他抬起手,朝那個方向一指。
那團繞著他打轉的火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猛地飛了出去!
火光劃破暮色,快得像一道流星,拖著一尾長長的藍色尾巴。空氣被灼燒得發出“嘶嘶”的聲響,一股焦糊的氣味瀰漫開來。
“轟——!!!”
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那輛馬車被火光擊中,瞬間炸裂開來!木板碎片四下飛濺,篷布被撕成碎片,在空中飛舞。車廂裡的貨物全都被炸上了天,又紛紛揚揚地落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四五個來不及躲閃的鏢師被當場炸飛,有的撞在旁邊的馬車上,有的摔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還有幾個人身上沾了火焰——那火不是尋常的火,沾在衣服上就不肯滅,怎麼撲打都撲不滅。一個鏢師在地上拼命地翻滾,身上的火卻越燒越旺,慘叫聲淒厲刺耳。
另一個鏢師用手去拍打身上的火苗,手掌剛一碰到那火焰,便“嗤”的一聲,皮肉都被燒焦了,疼得他滿地打滾。
營地中央,四叔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長刀,刀尖指著地面,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團還在燃燒的火焰,瞳孔裡映著明亮的光,像是兩團鬼火在跳動。
他走南闖北幾十年,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這種會飛的、會爆炸的、沾上就滅不了的火焰——他這輩子都沒見過。
“妖、妖法……”
他的嘴唇翕動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鏢師們開始潰逃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跑啊”,緊接著,那些平日裡訓練有素的鏢師便像受驚的鳥雀,四散奔逃。他們丟下刀,扔下弓,有的往馬車後面躲,有的往營地的另一邊跑,有的乾脆就站在原地,雙腿發軟,一步都邁不出去。
“妖法!是妖法!”
“快跑!快跑啊!”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瞬間席捲了整個營地。
山賊們抓住這個機會,一窩蜂地湧了上來。他們計程車氣高漲,喊殺聲震天,刀槍並舉,殺向那些已經亂了陣腳的鏢師。
局勢瞬間逆轉。
鏢師們節節敗退,有的被砍倒,有的被逼到角落裡,有的乾脆扔掉武器,跪地求饒。幾個悍勇的鏢師還想抵抗,卻被山賊們團團圍住,亂刀砍翻。
韓青蹲在老趙身後,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的表情,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這種場面,對他來說,不過是小兒科罷了。
他都不用出手——那個蘭管家就是練氣三層的修為,收拾這個連練氣一層都不到的強盜,簡直是綽綽有餘。
他倒是想看看,那個蘭管家到底能忍到甚麼時候。
老趙可嚇傻了。
他蹲在韓青前面,雙手攥著那杆扎槍,槍頭朝外,對準了那些衝過來的山賊。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抖得那槍尖都在晃,像是風中的蘆葦。
韓青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騷味。
他低頭一看——老趙的褲襠溼了一大片,尿液順著褲腿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嚇尿了。
但老趙沒有跑。
他依舊蹲在那裡,依舊擋在韓青前面,依舊舉著那杆扎槍,對準那些越來越近的山賊。他的身體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但他一步都沒有退。
韓青看著他那張被鐵壺遮住大半的臉,看著那雙因為恐懼而瞪得溜圓的眼睛,看著那杆被他攥得死緊的扎槍,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個凡人,嚇尿了褲子,卻還在護著他。
營地已經完全亂了。
山賊們像潮水一樣湧進來,與那些還在抵抗的鏢師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花四濺,慘叫聲、喊殺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震耳欲聾。
更多的山賊則直奔那些馬車而去。他們撕開篷布,掀開箱蓋,將裡面的貨物一箱一箱地往外搬。糧食、布匹、酒罈、藥材——不管是甚麼,全都搶。有的扛著麻袋往外跑,有的抱著罈子不撒手,有的為了搶一匹綢緞扭打在一起,全然不顧還在拼殺的同伴。
營地中央,二當家騎著馬,緩緩走進來。
他那隻獨眼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目標——營地最中央那輛華麗的篷車。那是蘭家少爺的馬車,車廂雕花描金,車頂上鋪著油布,四周掛著簾子,在一堆貨車中格外顯眼。
他嘴角扯出一個得意的笑容,策馬朝那輛馬車走去。
就在這時——
“嗖!”
一道破風聲驟然響起!
二當家臉色一變,猛地勒住韁繩。那匹黑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嘶鳴——
一條長鞭,兜頭朝他抽了過來!
那鞭子不知從何處飛來,快得像一道閃電,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取二當家的面門。鞭身上隱隱有靈光流轉,符文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像是一條活過來的蛇,吐著信子,張開獠牙。
蘭管家出手了。
他站在那輛篷車前面,雙手握著那條長鞭,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溫和而從容的模樣,但那雙眼睛,卻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他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中的鞭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靈光暴漲,符文大亮,整條鞭子都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芒之中。
符器!
韓青的眼睛微微一亮。
這鞭子上的符文比尋常符器複雜得多,靈光也濃郁得多,品階應該不低。這蘭管家雖然只有練氣三層的修為,但有這件符器在手,對付那個二當家,綽綽有餘。
二當家被這一下嚇得魂飛魄散。
他本能地感覺到危險,猛地從馬背上滾落下來,就地一滾,狼狽地躲開了這一鞭。
鞭子沒有抽到他,卻抽到了他身後的那匹黑馬——
“啪!!!”
一聲脆響,血肉橫飛!
那匹高頭大馬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身體便被鞭子抽得爆裂開來!鮮血、碎肉、碎骨四下飛濺,像一朵巨大的血色煙花,在暮色中綻放。
馬頭飛出去老遠,砸在一輛馬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馬身子還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才“轟”的一聲倒下去,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二當家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滿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是那匹馬的。他狼狽地爬起來,踉蹌著退後幾步,那隻獨眼瞪得溜圓,瞳孔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你、你也會法術!”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沙啞而尖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你還有寶貝!”
蘭管家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條還在滴血的鞭子,冷冷地看著他。鞭身上的靈光漸漸收斂,符文也暗淡下去,但那鞭梢還在微微顫動,像是一條意猶未盡的毒蛇。
“本不想出手——”
蘭管家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輕蔑:
“平白費了這麼多功夫。”
他手腕一抖,那鞭子便又活了過來,靈光重新亮起,符文再次閃爍:
“小賊,拿命來吧!”
話音未落,鞭子已經抽了出去!
這一鞭比方才更快,更狠,帶著凌厲的破風聲,直取二當家的頭顱!
二當家臉色大變,本能地舉起手中的精鋼長刀格擋——
“啪!”
長刀應聲而斷!
那柄精鋼打造的長刀,被鞭子抽得斷成兩截,刀頭飛出去老遠,“噗”地插進一輛馬車的車廂板裡,刀柄則從二當家手中脫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二當家整個人也被那股巨力擊飛出去,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飛出丈許遠,重重地摔在地上,“噗”地吐出一口鮮血。
他連滾帶爬地翻了幾圈,竟然又穩住了身形。他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蘭管家,眼神裡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股拼命三郎式的狠厲。
他拿刀的那隻手,鮮血淋漓,虎口被震裂了,手指也在不停地顫抖,血順著指尖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朵朵暗紅色的血花。
但他沒有跑。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把這夥人截住,不把那個漂亮的小相公給大哥帶回去,他的下場,並不會比死好多少。
大哥的脾氣,他是知道的。
他咬了咬牙,那隻完好的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舊符籙。
又是流火符。
他的手指在發抖,符籙在他手中簌簌作響。他咬著牙,嘴唇翕動,開始唸咒。
蘭管家眼神一凜,手腕一抖,鞭子再次揚起——
但二當家更快。
他拼盡了全力,將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全部灌注到符籙之中。符籙“噗”地燃燒起來,炫目的火焰再次亮起,化作一團火光,朝蘭管家呼嘯而去!
蘭管家臉色微變。
他鬥法的經驗顯然不多,這一下來得太快,他來不及閃避,只能本能地將鞭子抽向那團火光——
“轟——!!!”
火光與鞭子撞在一起,炸裂開來!
一團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灼熱的氣浪四下擴散,將周圍的幾輛馬車都掀翻了。塵土飛揚,碎石四濺,濃煙滾滾,將蘭管家的身影完全吞沒。
營地中央,一片混亂。
韓青蹲在老趙身後,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熱鬧,真是熱鬧。
他倒是不急。那蘭管家雖然被炸了個措手不及,但修為擺在那裡,練氣三層的底子,又有一件不錯的符器在手,這點爆炸傷不了他。那二當家就不一樣了——他本就靈力低微,催動一張炎銃符已經是極限,再來一張,怕是連站都站不穩了。
韓青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心中暗暗點評起來。
這蘭管家的鞭子符器,品階不低,至少是中品以上的貨色。鞭身上的符文複雜精妙,靈光內斂,威力不俗。可惜——蘭管家的修為太低了,練氣三層的靈力,根本催動不了這鞭子的全部威力。若是換他來用,這一鞭下去,那二當家早就連渣都不剩了。
至於那二當家——
韓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搖了搖頭。
他身上應該沒幾張靈符了。看那符籙皺巴巴的樣子,怕是揣在身上很久了,不知是從哪裡撿來的。
況且他的修為太低,練氣二層都不到,催動一張流火符就夠他受的了,再來一張,怕是要把命都搭進去。
這二當家輸,只是時間問題。
就是不知道——
韓青的目光落在蘭管家身上,看著他被濃煙吞沒的身影,心中生出一絲好奇。
這蘭管家,會不會放他離開?
塵土漸漸散去。
濃煙中,一個身影緩緩顯現。
蘭管家站在原地,衣袍上沾滿了灰塵,頭髮也有些散亂,但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傷痕。他手裡的鞭子垂在地上,鞭梢還在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聲響。
他的目光穿過煙霧,落在那二當家身上,冷得像一把刀。
二當家的臉色,徹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