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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匪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營地裡亮起了幾堆篝火。橘紅色的火光在暮色中跳動,將周圍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幅幅流動的剪影。

馬車圍成的圓圈內,鏢師們三三兩兩地坐著,有的在擦拭刀械,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已經裹著毯子靠在車旁打起了盹。馬匹拴在內側,偶爾打個響鼻,蹄子刨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韓青從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蜷縮了大半天的腿有些發麻,腳一落地,便有一股酸脹的感覺從小腿蔓延上來。他跺了跺腳,又伸展了一下腰背,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他四下看了一眼,見無人注意,便悄悄走到營地邊緣的一棵枯樹後面。這裡離篝火遠,光線昏暗,影影綽綽的樹影將他的身形遮得嚴嚴實實。他伸手探入懷中,從儲物袋裡摸出幾粒飼靈丸。

那飼靈丸約莫龍眼大小,通體呈暗紅色,在掌心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他將飼靈丸拋入腰間的靈獸袋中,又依次給其他幾個袋子都餵了一遍。袋中的靈蟲靈獸們躁動了一陣,便安靜下來。他能感覺到那些小傢伙們正在貪婪地吞食著飼靈丸,一股滿足的波動從袋中傳來。

喂完靈蟲,韓青將手從懷中抽出,整了整衣襟,從樹後走出來,沿著營地邊緣隨意地走著。

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停下了。

營地另一側的邊緣,站著一個年輕人。月光從雲層縫隙中灑落下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暈。

是蘭家那位小少爺。

這還是這一路上,韓青第一次看到他下車。

那少年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白日裡那件靛藍色的窄領長袍,而是換了一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衫,外罩同色的輕薄紗衣,腰間繫著一條銀白色的絲絛,墜著一枚羊脂玉佩。頭髮也重新束過了,用一根白玉簪別住,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被晚風輕輕拂動。

衣裳換了,但依舊華麗。

月光下,他那張臉愈發出眾。劍眉入鬢,鼻若懸膽,唇若塗朱,面龐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光潔細膩,不見半點瑕疵。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著,眼尾上挑,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中,不知在想些甚麼。

韓青看著那張臉,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上天真是不公啊,為何把人造的美醜差距如此之大?

有的人天生就是這副好皮囊,走到哪裡都是焦點;有的人卻生得歪瓜裂棗,丟在人堆裡都找不著。他自己長得不算醜,但站在這位蘭家少爺面前,也就是個尋常人的模樣。

那蘭家少爺也看到了他。

兩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都微微一愣。隨即,那少年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朝韓青點了點頭。

韓青也點頭回禮。

那少年似乎想走過來,剛邁出一步——

“少爺。”

一個聲音從側後方響起,不高,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蘭管家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少年身後,那身華麗的袍子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他微微彎著腰,臉上的表情恭謹而溫和,但那微微皺起的眉頭,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湊近少年,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著少年的耳朵:

“少爺還是趕緊回車裡吧。不要忘了老爺的囑託。”

那聲音極輕,輕得像風拂過水麵,不留痕跡。

“那件東西,必須要您時刻盯著。”

韓青的耳朵微微一動。

他可不是尋常人。修仙之人的耳力,豈是凡人能比的?那蘭管家自以為說得極輕,只有他們主僕二人能聽到,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韓青耳朵裡。

那件東西?

韓青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遠處的黑暗中,彷彿甚麼都沒有聽到。

看來這蘭家是要運送甚麼好東西。

他轉念一想,一個凡人少年,加上一個練氣三層的管家護送,能是甚麼了不得的東西?估計也就是些凡俗間的寶物,金銀珠寶、古玩字畫之類的。對他一個修仙之人來說,這些東西不過是糞土而已。

不值得出手。

那蘭家少爺皺了皺眉頭,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他沒有說話,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轉身朝那輛華麗的篷車走去。腳步有些重,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發洩著甚麼不滿。

蘭管家跟在他身後,腰彎得更低了。

韓青也覺得無趣,轉身準備回去。他的書箱還在車上,那裡面裝著正在進階的青斑避日蛛,雖然蛛繭安安靜靜的,但也不能離開太久。

他剛邁出一步——

耳朵忽然動了動。

遠處,有甚麼聲音傳來。

那聲音很輕,很遠,混雜在夜風裡,若有若無。但韓青的耳力遠超常人,那細微的聲響逃不過他的捕捉。

是馬蹄聲。

而且聽上去,數量不少。

韓青的腳步頓住了。他側耳傾聽,眉頭微微皺起。

那馬蹄聲從東南方向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不是一匹馬,也不是兩三匹,而是至少二三十匹,甚至更多。馬蹄踩在黃土路上,發出沉悶的“得得”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轉過頭,朝東南方向望去。遠處的黑暗中,甚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但那馬蹄聲越來越近了,大地都在微微震顫。

營地裡的鏢師們也察覺到了異樣。

四叔——何老四——猛地從篝火旁站起來,手裡的酒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片。他的臉色在火光中變得凝重起來,雙眼死死盯著東南方向。

“都起來!”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抄傢伙!”

鏢師們紛紛起身,刀出鞘,弓上弦。幾個老練的鏢師已經翻身上馬,將車隊外圍護住。那些車伕們也被驚動了,一個個縮在車旁,大氣都不敢出。

蘭管家快步走到營地中央,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那雙眼睛卻銳利了幾分。他朝那幾個深青色勁裝的護衛打了個手勢,那十來個護衛立刻取下背上的弓箭,搭箭上弦,無聲無息地隱入馬車的陰影之中。

韓青站在營地邊緣,背靠著一棵樹,將身形隱在樹影裡。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儲物袋,卻沒有急著取出甚麼。他倒要看看,來的是甚麼人。

馬蹄聲越來越近。

…………分割線…………

一天前的此時此刻。

距離成威鏢號今夜宿營地東南方向八十里處,有一座陡峭的矮山。

這山與周圍那些灰白色的山巒截然不同。

這裡的草木沒有半點枯萎的跡象,反而長得鬱鬱蔥蔥,格外茁壯。

山道兩旁,野草齊腰深,荊棘叢生,藤蔓纏繞,將整座山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那些樹木更是高大異常,樹幹粗壯,樹冠如蓋,枝葉間漏下的月光斑斑駁駁,灑在崎嶇的山路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銀子。

在這綠樹掩映之間,隱約可見一座石木結構的山寨。

寨牆用粗大的圓木和青石壘成,高約兩丈,頂上插著削尖的木樁,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獠牙。寨門是兩扇厚重的木板,用鐵皮包著,釘滿了銅釘,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寨門上方,掛著一面黑底紅字的旗幟,旗上繡著一個斗大“替天行道”四個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此刻,山寨大堂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大堂極其寬敞,能容下數百人。地上鋪著粗糙的石板,石縫裡積著厚厚的油膩和汙垢。四周的牆壁上掛著獸皮、刀劍,還有幾面從何處搶來的銅鏡,歪歪斜斜的,映出扭曲的人影。屋頂的橫樑上吊著幾盞鐵製的大油燈,燈芯粗如兒臂,火光熊熊,將整個大堂照得亮如白晝。

大堂裡擺著十幾張粗木大桌,桌上堆滿了酒罈、肉盆、碗碟,一片狼藉。

百十來個土匪圍坐在桌旁,穿著五花八門——有的披著皮甲,有的套著鐵甲,有的乾脆就是一件破襖,用草繩捆在腰間。他們的臉上塗著各色的油彩,有的紅,有的黑,有的藍,面目猙獰,活像一群從地府裡爬出來的惡鬼。他們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吆五喝六,猜拳行令,嘈雜聲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大堂深處,時不時傳來女人的慘叫和哭泣聲,淒厲刺耳,卻又很快被酒酣耳熱的喧囂聲淹沒了。

大堂正中央,主座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壯漢。

那壯漢身高接近兩米,肩寬背闊,坐在那裡如同一座鐵塔。

他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衣袍,袍子上繡著精美的飛龍紋樣——五爪金龍,盤雲踏霧,栩栩如生。那是皇帝才能穿的衣服!

衣襟敞開著,露出黑黝黝的胸膛,護心毛又濃又密,足有一巴掌厚,黑乎乎的一片,像是胸口趴著一隻大黑熊。

他的面板極黑,黑得發亮,像是從煤堆裡撈出來的。獅鼻闊口,絡腮鬍子亂蓬蓬的,從兩腮一直連到胸口。腦門光禿禿的,在火光下泛著油光。一雙眼睛又圓又大,眼珠子卻是血紅色的,兇光畢露。那長相,活脫脫就是惡鬼投胎。

他的腰間,赫然掛著三個儲物袋。

袋子不大,做工粗糙,與尋常散修用的那種沒甚麼兩樣。但那三個袋子鼓鼓囊囊的,顯然裝了不少東西。

此刻,那黑大漢斜倚在主座的大椅之上,姿態慵懶,像一頭吃飽了正在消食的猛虎。他的兩條胳膊,各攬著一個人。

左邊是一個貌美的農婦,三十出頭的模樣,五官端正,面板白淨,雖然衣衫不整,但仍能看出幾分姿色。

她的上衣被撕開了一大片,露出半邊肩膀和胸口,衣襟散亂,髮髻也散了,亂蓬蓬地披在肩上。她整個人軟趴趴地伏在黑大漢身上,瑟瑟發抖,半眯著眼睛,一動不敢動,像一隻被貓叼住了脖子的小老鼠。

右邊是一個清秀的錦衣少年,十五六歲的年紀,生得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即便是此刻這副狼狽模樣,也掩不住那股子俊秀之氣。

他的衣裳已經被扯得不成樣子,外袍不知去了哪裡,只剩下裡面的一件白色中衣,也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單薄的肩膀和鎖骨。他的臉上滿是指印和淚痕,一雙眼睛紅腫著,滿是憤怒和屈辱,卻虛弱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任由那黑大漢擺佈。

這兩個人,身量都不高。那農婦不過五尺出頭,那少年更矮一些,在那黑大漢懷裡,就像兩個玩偶,被隨意地揉捏著。

黑大漢的左手摟在農婦腰間,粗糙的大手在她腰背上隨意地摩挲著。右手卻伸進了少年的兜襠,毫不遮掩地胡亂摸索著,臉上掛著一臉享受的壞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少年渾身僵硬,臉色慘白,嘴唇咬出了血,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像一根被狂風吹折的細竹,隨時都會斷裂。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大堂門口溜了進來,縮著肩膀,彎著腰,小碎步跑到黑大漢面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當家的!”

那是一個探子,生得獐頭鼠目,一雙綠豆眼滴溜溜地轉,滿臉諂媚。他跪在地上,雙手撐地,腦袋幾乎貼到了地面。

黑大漢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在摸索著,嘴裡漫不經心地問道:“甚麼事?”

“小的們發現一個商隊!”

黑大漢“嗤”了一聲,抽出右手,在椅背上蹭了蹭,滿不在乎地說:“商隊就商隊唄。這有甚麼好報的?老子劫過的商隊,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還用得著你來報?”

那探子抬起頭,綠豆眼裡閃著興奮的光:“大當家的,這商隊可不一般!小的們在裡面發現了一個公子哥——”

他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見黑大漢的目光終於移過來,才繼續說道:

“那公子哥,生得那叫一個俊!比唱戲的小生扮上都要好看!白白淨淨的,細皮嫩肉的,那身段,嘖嘖嘖——”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猥瑣笑容。

黑大漢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雙血紅的眼珠子,像是兩團燃燒的火,迸射出貪婪而淫邪的光。

他“嘿嘿”地笑了起來,嘴角咧得更開了,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那少年的肩膀上。少年渾身一抖,臉色更加慘白了。

“好!好!好!”

黑大漢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粗獷得像打雷。他將那農婦和少年隨手一推,兩人像破布娃娃一樣摔在地上,發出兩聲悶響。農婦連滾帶爬地縮到角落裡去,少年卻爬不起來,只能蜷縮在冰冷的地上,瑟瑟發抖。

黑大漢坐直了身子,那雙血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探子,喉嚨裡發出一聲吞嚥口水的聲音。

這時候,坐在離他最近位置上的一個土匪站了起來。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精瘦漢子,一樣的黑皮,一張馬臉,顴骨高聳,兩腮深陷。他的右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左眼倒是完好,目光陰鷙,像一條毒蛇。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鐵甲,甲片上滿是刀痕箭孔,顯然是久經沙場的老手。

他走到大堂中央,朝黑大漢抱拳一禮,聲音沙啞:“大哥,您且稍坐。我這就去把那商隊搶了,把那公子哥給您取回來,讓大哥消遣。”

黑大漢“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他伸手在那精瘦漢子的肩膀上重重一拍,拍得那漢子身子一晃,險些跪倒。

“還是老二有心!”黑大漢的聲音粗獷而快活,“速去速去!”

那獨眼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大哥放心。兄弟辦事,甚麼時候出過差錯?”

他轉身,大步朝堂外走去,邊走邊吼:“小的們!抄傢伙!跟老子下山!”

大堂裡頓時炸開了鍋。土匪們紛紛從桌邊站起來,有的抓起刀,有的抄起棍,有的灌了最後一口酒,有的往懷裡揣了幾個饅頭,亂哄哄地往門口湧去。腳步聲、吆喝聲、刀械碰撞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像是菜市場。

不到片刻,大堂裡便空了一大半。

黑大漢重新靠回椅背上,血紅的眼睛望著門外漆黑的夜色,嘴角掛著那噁心的笑容。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像是在品嚐甚麼美味。

“俊俏的小公子……”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期待,“嘿嘿嘿……”

角落裡,那錦衣少年趴在地上,淚流滿面,無聲地哭泣著。

遠處,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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