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城外的田野間緩緩行駛。
車輪碾過黃土官道,揚起細碎的塵土,在晨光中飛舞。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農田,一望無際,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這裡是丘陵與平原交匯的地帶,地勢起伏不大,視野開闊,能望出去很遠。
韓青靠在車廂板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目光卻時不時地越過書頁,落在那片農田上。
他是農村長大的孩子。在南楚國徐華縣的那個小村莊裡,他從小就跟著父親下地,知道甚麼時候該播種,甚麼時候該鋤草,甚麼時候該施肥,甚麼時候該引水。他知道稻子在抽穗前是甚麼樣子,知道麥子在灌漿時是甚麼顏色,知道田地該有的模樣。
眼前這片農田,不對勁。
韓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現在是六月下旬,正是穀物抽穗的季節。在他家鄉,這個時候的稻田應該是一片碧綠,稻稈挺直,稻穗飽滿,微風吹過,沉甸甸的穗子會彎下腰,發出沙沙的聲響。可這裡的莊稼,沒有抽穗。
一片都沒有。
那田裡的作物,他認不太真切,葉片細長,莖稈粗壯,有些像是高粱,又有些像是粟米,與南楚國的農作物不太一樣。但不管是甚麼莊稼,這個時候都應該開始抽穗了。沒有抽穗,意味著收成完了。
而且,並不是缺水。
田裡的土壤看著並不乾裂,甚至還有些溼潤。前幾日應該下過雨,田壟之間還積著淺淺的水窪。水的顏色有些發暗,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但水是不缺的。
可莊稼就是不長。
韓青的目光落在那作物的葉片上。
那葉片的顏色很奇怪,不是正常的翠綠,也不是缺水的枯黃,而是一種發灰白的綠色。那種綠,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裡面抽走了生機,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皮囊,灰濛濛的,死氣沉沉的。
他放眼望去,阡陌相交,田壟縱橫,目之所及,盡是這種灰白的綠色。
一片連著一片,一望無際,如同一張巨大的、褪了色的舊毯子,鋪在這片丘陵平原之上,說不出的詭異。
田間地頭,沒有人勞作。
這個時辰,日頭還不算毒,正是下地幹活的好時候。可他目光所及之處,一個人影都沒有。那些田埂上,那些小路上,那些遠遠的村莊裡,都靜悄悄的,像是被遺棄了。
更古怪的是,田裡竟然沒有長野草。
韓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是種過地的人,知道野草的生命力比農作物強得不是一點半點。只要地裡有人種莊稼,野草就一定會跟著長。鋤了又長,長了又鋤,沒完沒了。就算莊稼死了,野草也不會死,反而會長得更瘋。
可這裡,一根野草都沒有。
田埂上、溝渠邊、壟溝裡,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只有那種灰白色的莊稼,整整齊齊地立在那裡,像一排排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
當真是古怪至極。
韓青將目光從田地裡收回來,繼續看書。他捧著的那本遊記,記述的是南疆域的風土人情。他翻了幾頁,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那些灰白色的莊稼和光禿禿的田埂。
趕車的車伕姓趙,大夥兒都叫他老趙。他三十來歲,一張黑黝黝的圓臉,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此刻他正握著鞭子,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調子歡快,在這死氣沉沉的田野間顯得格外突兀。他好像對路兩邊的景象見怪不怪了,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韓青有意無意地往車外瞥上一眼,心中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往南走,草木灰白得越厲害。
剛出城的時候,路邊的樹還是綠的,只是葉子有些發蔫。走了半日,那些樹的葉子就開始泛白了,不是秋天的枯黃,也不是冬天的凋零,而是一種從葉脈開始向外擴散的灰白,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吸食它們的汁液。再往南走,路邊的灌木叢也變成了那種灰白色,一叢一叢的,像一堆堆燒過的紙灰,風一吹就簌簌地響。
韓青這段時間一直在看書,閱讀量很大,而且多是遊記雜書,各種稀奇古怪的見聞都讀到過。可這種情形,書中也沒有提到過。
他正想著,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韓青抬起頭,只見官道前方,零零散散地跪著幾個人。他們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瘦得只剩下骨頭架子,跪在路邊,將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掌心向上,拼命地搖晃著,嘴裡發出沙啞的哀求聲:
“行行好……給口吃的吧……行行好……”
是流民。
商隊沒有停。前面的馬車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那些鏢師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路邊跪著的不是人,而是幾塊石頭。
幾個流民見商隊不停,也不敢上前阻攔——那些馬車上插著成威鏢號的旗子,押送的鏢師腰裡挎著長刀,是真敢砍人的。
他們只是跪在那裡,拼命地磕頭,額頭磕在黃土上,悶悶地響。
韓青的目光落在那幾個流民身上。他們的手——枯瘦如柴的手——虎口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鋤頭、扶犁把磨出來的。是農民。
他看著那些人,心中一陣發緊,目光不自覺地多停留了片刻。
老趙回過頭來,正好看到韓青的表情。
“小相公,”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勸誡,“不可發善心。”
韓青收回目光,看向他。
老趙嘆了口氣,將鞭子換到左手,右手在膝蓋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撫甚麼:
“這一路上的糧草,都是有定數的。咱們出來的時候帶了半個月的乾糧,路上只有少量的補給點。可您看看這光景,田地都成了這樣子,那些鎮子裡還能有啥吃的?補給點怕是也沒了。咱們這些人,就靠車上這點糧食活著。要是給了他們,咱們自己就不夠吃。走不到中陵。”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小相公放心,這裡離府城不遠。府城每日都有人賒粥,只要他們去了府城,就不會餓死。”
韓青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從那些流民身上移開,重新落回手中的書上。
商隊繼續往前走,那幾個流民的身影漸漸被拋在後面,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黃土飛揚的官道盡頭。
路上又經過幾個村子。
那些村子規模都不小,少說也有幾十戶人家。土牆瓦頂,院落整齊,有的門口還掛著紅燈籠,貼著褪色的春聯。但一個人都沒有。
村子裡的房屋大多還完好,門窗卻大敞著,黑洞洞的,像一隻只張開的嘴,無聲地訴說著甚麼。有的院子裡還晾著衣裳,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個沒有身體的人形,在繩子上晃盪。雞籠倒了,豬圈空了,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的石凳上落滿了灰塵。
沒有人。
一個人都沒有。
韓青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村莊,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濃。
直到傍晚,商隊才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片開闊地,路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大柳樹村。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與之前經過的那些村子沒甚麼不同,也是空蕩蕩的,死氣沉沉。村口有一棵大柳樹,樹幹粗壯,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過來,但柳葉也變成了那種灰白色,枝條無力地垂著,像老人的頭髮,稀稀拉拉的。
韓青看了看天色,太陽還掛在山尖上,離落山還有一陣子。他有些不解,便問老趙:“怎麼這麼早就停了?天還沒黑呢。為甚麼不進村子住?”
老趙將鞭子插在車轅上,跳下車,活動了一下筋骨,才答道:“這是規矩。”
他指了指前面正在指揮車隊的四叔,壓低聲音:“帶隊的把式是何老四,他最注重這個了。夜不宿村,山不宿店。這是走鏢的老規矩。村子看著沒人,誰知道里面藏著甚麼東西?山裡的野店更不用說,十有八九是黑店。在外面紮營,敞亮,看得清,有甚麼事也能應付。”
韓青想起昨夜與四叔的談話,心中暗暗點頭。
守規矩,總是沒錯的。
四叔的吆喝聲在暮色中響起,中氣十足:“都把車圍成一個圈!馬拴在內側,人在外側!快些快些!”
車伕們紛紛將馬車趕到一起,車頭朝外,車尾朝裡,圍成一個圓形的營地。鏢師們下馬的下馬,卸貨的卸貨,動作麻利,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個。
四叔站在營地中央,目光掃過眾人,大聲吩咐:“趙老六,你去村裡取些水來!多帶幾個水囊,今晚得把水備足了!”
一個年輕鏢師應了一聲,正是之前韓青見過的那個腿長的小夥子。他從車上翻出三五個皮質水囊,往肩上一挎,撒開腿就往村子裡跑。那兩條長腿倒騰得飛快,眨眼間就消失在村口的柳樹後面。
韓青將書箱從車上搬下來,靠在一輛馬車旁,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沒過多久,那小夥子就跑了回來,臉色有些不對。
他跑到四叔面前,喘著粗氣,將水囊往地上一放,聲音裡帶著幾分古怪:“鏢頭,這村的水也飲不得了。”
韓青聽著有些奇怪。
甚麼叫飲不得了?
他將書箱重新背好,走過去,跟著四叔和那小夥子一起進了村子。
村子中間有一口水井。
井臺用青石砌成,磨得光滑發亮,井口架著一個軲轆,軲轆上纏著粗麻繩,麻繩的另一頭繫著一個木桶。井臺邊的地上,還放著一個破了口的陶罐,罐底積著一層灰。
四叔走到井邊,搖動軲轆,將木桶放下去,打了一桶水上來。
韓青湊上前一看——
那水很清亮。
清得能看見桶底,能看見水中懸浮的細碎顆粒,能看見桶壁上附著的一層薄薄的青苔。但那股味道——韓青的鼻子猛地皺了起來。
酸。腥。臭。
三種味道混在一起,濃烈刺鼻,像是甚麼東西腐爛之後泡在水裡,又像是一罈子放了幾十年的酸菜湯,酸得倒牙,腥得作嘔,臭得讓人窒息。
韓青捂著鼻子,後退了一步。
四叔將木桶放下,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種見怪不怪的麻木。
“此地,”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也被汙了。”
韓青看著他,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四叔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那桶水,又看了一眼井臺邊那隻破罐子,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從半年前起,這井裡的水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一開始只有南邊幾個縣是這樣。那邊的農戶說,井水變味了,喝著發酸,喝了就拉痢疾。莊稼澆了這水,也不長。一開始沒人當回事,以為是哪家的牲口死在了井裡,淘一淘就好了。可淘了也沒用。後來,北邊的縣也開始這樣了。一個接一個,一片接一片。如今——”
他看了一眼村子外那些灰白色的田野:
“已經蔓延到了咱們這邊。”
韓青沉默著,沒有說話。
三人回到車隊中,去找蘭管家。
蘭管家和蘭家少爺的馬車停在營地最中間,是一輛專門拉人的篷車,比韓青坐的那輛貨車好了不止一點半點。車廂是上好的楠木打造,雕花描金,車頂上鋪著油布,四周掛著簾子,嚴嚴實實的。車廂的縫隙裡透出昏黃的光,還有一股淡淡的薰香味。
簾子後面,傳來輕微的鼾聲。
那蘭家少爺,在馬車裡睡著了。
蘭管家站在車旁,正吩咐幾個護衛去點篝火。他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溫和而恭謹的模樣,但眉宇間也帶了幾分疲憊。
四叔走上前,將井水的情況說了一遍。
蘭管家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那就先喝梅子水吧。省著點喝,應該夠用。”
四叔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韓青這才知道,商隊這次上路,專門用一輛馬車拉了一車的梅子水。那是用當地的酸梅加上粗鹽泡製的水,清熱解渴,是夏天趕路的必備之物。他們顯然已經預料到路上可能找不到乾淨的水源,所以提前做了準備。
梅子水很快分發下來。韓青也分到了一杯,用竹筒盛著,酸酸甜甜的,帶著一股鹹味,在這悶熱的傍晚喝下去,確實舒服了不少。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還沒亮,商隊就繼續上路了。
又走了兩天。
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人可以喝梅子水,馬不能。馬喝了那酸酸鹹鹹的水就不肯走,餵了豆料也不頂事。豆料是乾的,吃得越多越渴,渴了就想喝水,可那井水不能喝,梅子水馬又不喝。
馬走得越來越慢,車隊也越拉越長。
四叔開始著急了。他騎著一匹棗紅馬,在車隊前後跑來跑去,嗓子都喊啞了。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傍晚,天還沒黑,商隊就停了下來。
營地紮在一片小樹林旁邊,樹林裡的樹也都是那種灰白色,葉子稀稀拉拉的,像一把把破傘。四叔站在營地中央,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照這個速度,還能不能按時到達中陵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