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到的時候,晨光正好。
天邊那一抹魚肚白已經擴散開來,將整個東方的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紅色。
成威鏢號門前的街道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像是一層輕紗,將那些忙碌的人影、騾馬的輪廓都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蘭管家。
那老者已經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昨日那件絳紫色的員外袍,而是換了一件寶藍色的錦緞長衫,外罩同色的馬褂,腰間繫著一條軟皮的腰帶,掛著枚成色極好的玉佩,手上依舊戴著那幾個金戒指和玉扳指,整個人看上去比昨日還要貴氣幾分。
此刻,他正跟在一個年輕人身後。
那年輕人約莫二十歲上下,生得五官秀美,唇紅齒白。他的面龐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光潔細膩,不見半點瑕疵。兩道劍眉斜飛入鬢,眉下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顧盼之間自有一股風流意態。他的身量頗高,肩寬腰窄,四肢修長,站在那裡如同一株挺拔的白楊,說不出的俊逸瀟灑。
當真生了一副好皮囊。
年輕人的穿著也很是考究。一頭烏髮用一根鑲玉的金冠束起,冠上嵌著一塊鴿卵大小的白玉,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身上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窄領長袍,料子是上好的繡錦,隱隱有暗紋流轉,裁剪得極為合身,將他那修長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處。
腰間束著一條青玉砸頭的革帶,玉質細膩,雕工精美。腳上蹬著一雙麂皮長靴,靴筒處鑲著兩排細小的珍珠,每一顆都圓潤飽滿,在晨光中微微閃爍。
從頭到腳,無處不精緻,無處不華貴。
貴氣逼人。
韓青的目光在年輕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身後半步的蘭管家身上。
那老者雖然是練氣三層的修士,此刻卻畢恭畢敬地跟在年輕人身後,腰微微彎著,臉上的表情恭謹而溫順,完全是一副忠心老僕的模樣。
兩人正在低聲交談。
多是蘭管家在說,年輕人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微微點頭。蘭管家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甚麼,但那神態,顯然是在彙報著甚麼重要的事情。
韓青揹著書箱,站在鏢號門口,沒有急著上前。
他靜靜地觀察著。
蘭管家先看到了他。那老者的目光掃過來,在韓青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微微點了點頭。
韓青也點頭回禮。
蘭管家收回目光,附耳對那年輕人說了幾句甚麼。年輕人的目光隨之轉過來,落在韓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桃花眼裡泛起一絲溫和的光。
韓青同樣報以一笑。
這個時候,四叔從裡面跑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灰布短褐,腰間扎著板帶,精神抖擻,與昨日那副伏案記賬的賬房模樣判若兩人。
“小相公!來了!”
他快步走到韓青面前,拱了拱手,臉上堆滿熱情的笑容。
韓青點點頭:“有勞四叔了。”
四叔擺擺手,側身引路:“跟我來,給您安排好了。”
韓青跟著他往車隊那邊走,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整個隊伍。
只一眼,他便將商隊中的人分成了三種。
第一種是趕車的車伕。這些人有的坐在車轅上,有的在檢查車上的繩索,有的在給騾馬喂草料。他們穿著粗布短褐,面板黝黑粗糙,手上滿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出苦力的車把式,負責裝車運貨,是這支隊伍裡最底層的人。
第二種是鏢局的鏢師。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騎著高頭大馬,有的靠在車旁,有的在整理行裝。個個都是精壯的漢子,身板結實,目光銳利,腰間挎著連鞘的長刀,刀鞘磨損得厲害,顯然經常使用。他們的衣裳雖然也是短打,但料子比車伕們好了不少,顏色也鮮亮些,有幾個還在腰帶上掛了小小的銅鈴鐺,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第三種人不多,只有十來個。
他們站在車隊最前面,不跟鏢師們混在一起,也不跟車伕們搭話,自成一體。每個人都穿著深青色的勁裝,衣料考究,裁剪合身,腰間挎著腰刀,背上揹著弓箭。他們的個頭都比尋常人高出半頭,一個個身高腿長,虎背熊腰,站在那裡如同一排沉默的鐵塔。
韓青的目光在他們背上的弓箭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弓箭的制式與尋常的獵弓不同——弓身更長,弓臂更粗,弓弦是用某種特殊的絲線絞成的,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箭壺裡的箭矢也比尋常的箭矢長出半尺,箭簇是特製的,呈三稜形,上面隱隱有耗光流轉。
韓青的神識微微一探——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那箭簇上,有靈氣的波動。
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刻意探查,根本察覺不到。但那種波動,讓韓青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他一定在甚麼地方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搜尋著那種感覺。
四叔在前面引路,絮絮叨叨地說著甚麼,韓青隨口應著,心思卻全在那箭簇上。
那種波動……那種特殊的、帶著一絲凌厲殺意的靈氣波動……
他的腦海中忽然靈光一現。
道卒!
他想起來了。
大羅觀道卒給他留下過深深的印象。
當時趙鐵柱練氣中等的修為,在幾名道卒的圍攻下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自己也是全力逃跑才堪堪脫險。
那是大羅觀特有的戰力——用秘法在凡人武器上鐫刻符文,灌注靈力,使凡人的攻擊也能對修士造成傷害。那些武器上的靈力波動,與他方才感受到的,如出一轍!
難道這就是那種可以讓凡人有效攻擊修仙者的武器?
韓青不由得側目,又看了那十來個護衛一眼。
他們的站姿、他們的眼神、他們身上那股淡淡的殺意,都與尋常的武夫不同。那不是江湖廝打磨練出來的本事,而是經過特殊訓練、專門用來對付特定敵人的精銳。
這蘭管家,到底是甚麼身份?
要知道,道卒的存在,可是大羅觀的一大戰力。大羅觀距此地之遠,早已超過萬里。驅靈門也絕不允許大羅觀將手伸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可這些人,分明就是道卒。
韓青心中警鈴大作。
但他面上沒有絲毫表露,依舊不露聲色地跟著四叔往前走。他的步伐平穩,呼吸均勻,甚至還有心思跟四叔說笑幾句,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四叔領著他走到車隊中段的一輛貨車前。
那是一輛兩匹馬拉著的板車,車廂不大,已經裝了大半車的貨物——幾個大木箱碼得整整齊齊,上面蓋著油布,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剩下的空間,只有車廂最後面那一小塊地方,勉強夠一個人蜷著身子躺下。
四叔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韓青:
“小相公,這一路上……委屈您了。”
韓青看了一眼那狹小的空間,笑了笑,將書箱從肩上卸下,先放進車裡,然後自己翻身爬了上去。他蜷著腿坐在那堆木箱旁邊,背靠著車廂板,倒也覺得還算安穩。
“不委屈。”他朝四叔擺了擺手,“我並不是養尊處優之輩,這已經很好了。”
四叔見他如此好說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連連點頭:“小相公是明白人!那您先歇著,待會兒就出發。”
他轉身走了,去招呼其他事情。
韓青靠在車廂裡,將書箱挪到身邊,用手按了按——裡面的蛛繭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異動。他鬆了口氣,閉上眼睛,養神。
沒過多久,車隊便動了起來。
騾馬的嘶鳴聲、車伕的吆喝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片嘈雜的喧囂。車身猛地一晃,然後便緩緩地、一顛一顛地向前移動。
韓青睜開眼睛,透過車廂板之間的縫隙,看著外面的街道慢慢向後退去。
給他趕車的車伕是個三十來歲的大叔,生得五大三粗,一張黑黝黝的圓臉,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手裡握著鞭子,嘴裡嚼著一根草莖,一邊趕車,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很是自在。
車子出了城門,上了官道,路面平坦了些,車也不那麼顛了。車伕回過頭,朝車廂裡看了一眼,見韓青正坐著,便咧嘴一笑,主動搭起話來:
“這位相公,您是哪兒的學子啊?看著面生。”
韓青笑了笑:“外地的,遊學至此。”
“哦!”車伕點點頭,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身月白色的文士衫上,嘖嘖稱讚,“讀書人就是不一樣,穿甚麼都好看。不像咱們這些粗人,穿啥都是泥腿子。”
韓青笑道:“大叔說笑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趕車趕得好,也是一門本事。”
車伕被誇得高興,話匣子便開啟了。
他先是抱怨了幾句這幾年的生意不好做,又說了說這路上的盜匪有多猖獗,然後又誇起鏢局的鏢師們有多厲害。韓青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他不動聲色地催動神識,施展了一個極輕微的惑神術。
不是控制,只是一個小小的暗示——讓這車伕放下心中的戒備,將他所知道的事情,毫無保留地說出來。
惑神術的波動極輕極淡,如一陣微風拂過水麵,不留痕跡。那車伕正在興頭上,根本察覺不到任何異樣,只是覺得跟這個讀書人說話格外投緣,心裡頭那些藏了很久的話,不知不覺就往外冒。
韓青順著他的話頭,將話題引到蘭管家和那個年輕人身上。
車伕果然毫無防備,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說了出來。
原來,那年輕人是慶熙道豪門蘭家的少爺,名叫蘭玄馳。
蘭家是江國數一數二的大家族,在朝堂之中極有勢力,族中出過好幾個尚書、侍郎,據說當今的皇后娘娘,也是蘭家的女兒。
蘭管家是蘭家的老人了,名叫蘭福,在蘭家當了幾十年的管家,是蘭家家主最信任的心腹。這次蘭家少爺親自押送貨物,蘭管家隨行伺候,足見這批貨的重要性。
“蘭家每個月都要往中陵城送好幾趟貨,”車伕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以前都是管家帶著人送,這次不知怎的,少爺親自來了。聽說是要趕在中秋之前,給中陵城的甚麼大人物送禮。那箱子裡裝的,可都是好東西!”
韓青點點頭,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
蘭家是本地豪族,蘭管家是蘭家的管家,蘭玄馳是蘭家的少爺。那些護衛,是蘭家的家丁。
不是大羅觀的人。
不過這蘭家應當也不簡單。
練氣三層的低階修士當管家,護衛還有如此實力,應該是個小型的修真家族。不知是掛靠在哪個門派之下。
那種帶有靈力波動的武器,看來並不是大羅觀的專利。這些凡俗的豪門大族,也有自己的門路,能從某些渠道弄到這種能夠威脅修士的武器。
韓青不禁多看了那些護衛幾眼。
他們的箭簇上鐫刻的符文,與大羅觀的道卒相比,是精是粗?威力如何?射程多遠?能對多高修為的修士造成威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種東西,如果能弄到手,對他而言,意義重大。
韓青的腦海中,開始飛快地盤算起來。
他需要聯絡一下李貢。李貢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手上又有遊屍門的關係網,說不定能弄到這種東西。
如果能弄到一批……
韓青的目光越過車伕的肩膀,落在官道兩旁漸漸後退的田野上。晨風拂過,稻田裡泛起層層綠色的波浪,如同一片浩瀚的海洋。
他忽然想到一個念頭——如果自己招募數千凡勇,手持這種弓箭,在戰場上排成陣列,一輪齊射之下,會是甚麼效果?
數千支帶有靈力的箭矢鋪天蓋地地射出去,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人心悸。
能不能射死築基?
韓青不知道。但他覺得,就算射不死,也能讓對方脫一層皮。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又很快壓了下去。
這些東西,都是後話。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平安到達中陵城,再轉道去浮南國,安安穩穩地當他的凡俗使。
至於其他的——
等站穩了腳跟,再慢慢謀劃不遲。
車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車輪轆轆,騾馬嘶鳴。韓青靠在車廂裡,隨著車身輕輕搖晃,眼睛半睜半閉,看上去像是在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