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威鏢號坐落在城南最繁華的地段。
說是最繁華,其實也不過是比別處多了幾家鋪面、幾輛馬車罷了。
韓青遠遠望去,便見一座氣派的門臉矗立在街旁——硃紅的大門,銅釘閃閃發亮,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成威鏢號”四個燙金大字,筆力遒勁,頗有幾分氣勢。
但也僅限於此了。
門臉之內,打眼一看全是低矮的民居民房,灰撲撲的瓦頂,斑駁的土牆,與那氣派的門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院子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都是些短打裝扮的漢子,腰間扎著板帶,小腿纏著綁腿,一個個曬得黝黑,看上去頗為精壯。
他們有的扛著貨箱,有的牽著騾馬,有的三五成群地蹲在牆根下抽著旱菸,高聲談笑,唾沫橫飛。
旁邊還設有專門讓馬車通行的貨門,寬約丈許,門前的青石板路被車輪碾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一車車的貨品從門裡發進發出,騾馬的嘶鳴聲、車伕的吆喝聲、鏢師的談笑聲混雜在一起,好不熱鬧。
韓青在門口站定,目光掃過門前的拴馬樁。樁旁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接待”二字,旁邊還畫了一個箭頭,指向門內。
他整了整背上的書箱,按著引路牌的指引,徑直走了進去。
穿過那扇硃紅大門,眼前豁然開朗。
裡面是一個小型的演武場,青石鋪地,打磨得還算平整。
場地中央,兩隊的短打漢子正在練拳。
十來個人排成兩列,扎著馬步,哼哼哈哈地揮著拳頭,一招一式虎虎生風。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出拳時口中爆喝,收拳時氣息沉穩,顯然不是花架子。
演武場的一角,還有幾個漢子赤著上身,手拿木棍,正在捉對演練。
木棍相擊,發出“啪啪”的脆響,你來我往,打得頗為激烈。韓青駐足看了片刻,很快便看出了門道——他們用的是刀法,只是將刀刃換成了木棍,少了些殺意,多了幾分切磋的味道。那刀法不算華麗,劈、砍、撩、抹,招招實用,沒有半點花哨。
一流算不上,二流還是有的。
這成威鏢號,果然有兩把刷子。
韓青正看得入神,忽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清脆得像銀鈴一般:
“秀才阿哥,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韓青轉過身去。
面前站著一個小姑娘,十五六歲的年紀,五官精緻,眉眼彎彎,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短打練功服,袖口扎得緊緊的,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布帶,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別住,利利索索,沒有半點拖沓。她的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幾滴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剛練完功。
算不上驚豔,但有一種鄰家少女、小家碧玉的親切感。
小姑娘歪著頭,笑眯眯地看著他,嘴角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學館啊,出大門往東,再走五戶就到了。這兒是鏢號,可不收讀書的弟子。”
她說的是江國官話,與六國域的語言略有不同,但屬於同文同種,咬字發音雖有差異,交流起來並無障礙。韓青之前在總堂翻閱過不少六國域的遊記,對各地的方言俗語都做過功課,聽她說話,倒也不覺得吃力。
他笑了笑,拱手行了一禮:
“小姑娘,我並不是要去學館。”
小姑娘眨了眨眼,有些意外:“那你是來找人的?”
韓青搖搖頭,目光溫和:
“我是來請鏢的。你給我帶路好不好?”
他的語氣很平,很淡,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從容。
他雖然刻意收斂了修為,將靈力壓制得滴水不漏,但那股修仙之人特有的平靜恬淡的氣息,卻不是衣裳能遮得住的。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度,不張揚,不凌厲,卻讓人如沐春風。
小姑娘愣了一下,隨即臉頰微微泛紅。她只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溫文爾雅,知書達理,說話也和和氣氣的,跟鏢號裡那些粗魯的鏢師們截然不同。
她抿著嘴笑了笑,爽快地應道:
“行!你跟我來吧。”
她轉過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邊走邊回頭看了韓青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打量,還有幾分少女特有的羞澀。
韓青只是笑笑,沒有多說甚麼。
小姑娘走得很快,韓青不緊不慢地跟著。兩人穿過演武場,繞過幾排低矮的民房,來到一扇半掩的木門前。距離不遠,沒走兩步就到了。
小姑娘推開門,側身讓韓青先進:
“就是這兒了,秀才阿哥,請進。”
韓青點點頭,邁步跨入門檻。
這是一間小型的會客廳。
屋子不大,稍顯灰暗。
四面的牆上掛著幾幅畫,畫的是猛虎下山、蛟龍鬧海,筆法粗糙,顏料也有些剝落了,看上去有些年頭。
屋頂的橫樑上掛著幾盞油燈,燈光昏黃,將整個屋子照得朦朦朧朧。地上鋪著青磚,有些地方已經碎裂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屋內沒甚麼裝飾物,只在靠牆的位置擺了一張長案,案上堆著幾摞賬本,還有筆墨紙硯。案前放著幾把椅子,都是普通的木椅,坐墊磨得發亮,顯然用了很久。
長案後面,坐著一個四十餘歲的大叔。
大叔兩鬢已經斑白,樣貌普通,五官平平,面板黝黑,但透著一股子習武之人的幹練。他穿著一身灰布短褐,與外面那些漢子沒甚麼兩樣,只是腰間多了一條皮腰帶,上面掛著一個小算盤和幾串鑰匙。
他正伏在桌案上寫著甚麼,手握毛筆,聚精會神,連有人進來都沒有察覺。
小姑娘蹦跳著走到案前,脆生生地叫了一聲:
“四叔!”
那大叔抬起頭,看到小姑娘,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他放下毛筆,正要開口問甚麼,小姑娘已經搶先開了口,聲音如銀鈴般清脆:
“四叔,這位秀才阿哥想要請鏢。”
大叔這才將目光轉向韓青。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韓青身上停留了片刻。
韓青的裝束很講究——月白色的文士長衫,青布腰帶,黑麵布鞋,腰間別著一把半舊的摺扇,背上揹著一個大書箱。但最講究的不是衣裳,而是氣質。
那是一種從容不迫、溫潤如玉的氣質,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他站在那兒,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平和,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
大叔是走南闖北的老江湖了,甚麼人打眼一看便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這年輕人,一看就是個遊學的讀書人,半點錯不了。
他連忙從案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他知道,這幫讀書人,對這俗禮看得極重。
“小相公請坐。”
他側身讓開位置,又轉頭瞪了小姑娘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
“琪兒,不得無禮。還不去倒茶。”
那名叫琪兒的小姑娘吐了吐舌頭,轉身跑出去了。
大叔這才重新轉向韓青,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
“小相公想請何鏢?可是有貨物需要委託我等遣送?”
韓青依言坐下,將書箱從背上卸下,靠在腳邊,這才笑著搖了搖頭:
“長者誤會了。我是想去中陵城訪友,奈何近日路途不寧,盜匪橫行,所以想請貴鏢局護送一程。”
大叔聞言,眼睛微微一亮,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那小相公可是找對地方了。”
他拍了拍胸脯,語氣裡滿是自豪:
“我成威鏢號,鏢師眾多,都是這城中數一數二的好手。不論小相公路上有何兇險,我等包管將您安安穩穩地送到中陵城。”
他說著,話鋒一轉,眉頭微微皺起,抱了抱膀子,做出一副為難的模樣:
“不過,中陵可不近吶……路上要翻兩座山,過一條大河,少說也得七八日的路程。這路上的人吃馬喂、鏢師的酬勞……”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看著韓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韓青馬上意會。
他略一沉吟,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語氣平淡:
“某願出細銀五十兩。”
他提前打探過,從慶熙道府城到中陵城,尋常的護送費用不過是二十兩左右。五十兩,是平常價格的兩倍還多。這人應該會滿口答應才是。
果然,聽到“五十兩”這三個字,大叔的態度立刻變了。
他臉上的那點為難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驚喜和熱絡。他“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洪亮爽朗,在狹小的廳堂裡迴盪:
“好說!好說!”
他搓了搓手,眼睛亮得發光:
“小相公放心,我成威鏢號可是慶熙道聞名的老字號,保管您安安穩穩地到達中陵!”
他說著,低頭盤算了一會兒,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日子,然後抬起頭,語氣篤定:
“下月初六,就出發。小相公可住在鏢號,我們給您安排妥帖。”
韓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下月初六?
今天是六月廿三,到下月初六,還有十來天。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急切:
“某與朋友有約在先,萬不能失期。能否早些?某願多出些銀兩。”
大叔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小相公,這不是錢的事兒。”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裡有來來往往的鏢師和進進出出的貨車:
“中陵城距離府城,隔著數百里路,要翻山過河,路上不太平。咱們出鏢,少說也得百十人上路,方可太平。這個月的檔期都已經排滿了,實在是沒法早了。”
韓青正要再說甚麼,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琪兒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了。托盤上放著一把茶壺和兩個茶盞,茶壺嘴還冒著熱氣。她將托盤放在長案上,動作麻利地斟了兩杯茶,一杯遞給四叔,一杯雙手捧著送到韓青面前。
“秀才阿哥,喝茶。”
她的聲音甜甜的,像摻了蜜。
韓青接過茶盞,微微點頭致謝。
琪兒退到一旁,耳朵卻豎得高高的,聽著兩人的對話。
她聽了幾句,忽然開口,聲音清脆:
“四叔,明日不就有一路商隊要去中陵嗎?”
四叔眼睛一瞪,那目光嚴厲得像刀子:
“你懂啥!”
他轉過頭,臉上的嚴厲瞬間收斂,換上歉意的笑容,向韓青解釋道:
“小相公莫怪。非是我故意不安排小相公,而是這行有行規。一條商路所需的人手、車馬、物資,都是提前定好的。臨行加人,乃是大忌。萬一出了岔子……”
他嘆了口氣,語氣誠懇:
“所以請小相公勿怪。最快也要等到下月。您要是實在著急,不妨去別的鏢局問問。”
韓青沒有說話。
他清楚其中的門道。
鏢局商隊最怕的,就是強盜的奸細眼線混進來。所以每次出鏢,人手都是提前一個月定好的,一個一個查驗身份,確認無誤,才敢帶上路。路上遇到落單的人,也是敬而遠之,絕不會同行。
怪只怪,世道不太平。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將書箱重新背上,朝四叔拱了拱手:
“那好吧。某再去其他鏢局問問。”
四叔滿臉歉意,也拱手還禮:
“實在抱歉,小相公。您再去其他家看看吧。恕,不遠送啦。”
韓青轉身,朝門口走去。
琪兒急了。
她跺了跺腳,跑到四叔面前,扯著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不甘:
“四叔,那可是五十兩啊!為何不接了?”
四叔瞪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沒有怒意,卻有幾分鄭重:
“你懂甚麼!”
他的聲音低沉,一字一頓:
“規矩就是規矩,乃是立身之本。怎可改變?上百口子吃飯的傢伙事兒,能砸了嗎!”
琪兒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撅著嘴,氣鼓鼓地站在一旁。
韓青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四叔,臉上露出幾分敬意:
“長者所言甚是。在下先行告辭。”
四叔點點頭,再次拱手還禮。
韓青轉身,正要跨出門檻——
一個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那人五十餘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員外袍,腰間繫著白玉鑲金的腰帶,掛著幾枚成色極好的玉佩,手上戴著金戒指、玉扳指,貴氣逼人。
正是韓青在街上見過的那位練氣三層的老者。
兩人在門口打了個照面。
老者看到韓青,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點了點頭。
韓青也微微點頭,算是還禮。
四叔看到那老者,連忙從案後迎出來,臉上的恭敬比方才多了幾分:
“蘭管家,您怎麼來了?”
老者擺了擺手,目光卻落在韓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審視。
韓青站在門口,背上的書箱沉甸甸的,壓得他的肩膀微微傾斜。
韓青也審視著這位老者。
他沒想到,這位有修為在身的人,竟然是一位管家。
他沒有急著走。
也沒有急著開口。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那老者先說話。
老者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溫和而親切:
“這位小相公,可是來請鏢的?”
韓青點點頭,語氣平淡:
“正是。只是鏢號檔期已滿,在下正要另尋他處。”
老者“哦”了一聲,目光轉向四叔。
四叔連忙上前,低聲將事情說了一遍。
老者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韓青,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意:
“小相公要去哪兒?”
“中陵城”
老者又問:“小相公是讀書人?”
韓青笑了笑:“遊學而已。”
老者點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不必去別家了。明日一早,與我同行可好?”
四叔愣住了。
琪兒也愣住了。
韓青看著那老者,目光平靜,微微欠身:
“多謝長者。”
老者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他頓了頓,看著韓青,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小相公,明日卯時,鏢號門口集合。莫要誤了時辰。”
韓青點點頭,再次拱手,轉身離去。
身後,那老者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深邃。
四叔湊上前,低聲問道:
“蘭管家,這…不合規矩啊。”
老者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規矩是人定的。我想加個人還加不得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是個讀聖賢書的,行善之人,當還以善。”
四叔在這位面前可不敢說反對的話。
只是心中有些懊悔。
早知如此,收他五十兩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