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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行善

進了城,韓青便放慢了腳步。

這城不算小,比徐華縣城大了兩倍有餘。城門內是一條寬闊的青石大街,路面平整,可容四輛馬車並行。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肆、茶樓、布莊、糧行、藥鋪、當鋪,一家挨著一家,旗幡招展,熱鬧非凡。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擔的貨郎,有牽驢的農夫,有騎馬的武人,有坐轎的官紳,還有三五成群的婦人,提著竹籃,在布莊前挑選著花布,嘰嘰喳喳地說笑著。

韓青揹著書箱,在人群中緩緩穿行,目光四下掃視。

他在找貨站,或者商隊。

此行的目的,是混在凡人之中,悄無聲息地到達他預設的目的地。

飛行太扎眼,獨自趕路又顯得扎眼,唯有混入商隊,才能掩人耳目,平安穿過這片魚龍混雜的地帶。

他在城中轉悠了小半個時辰,從東街走到西街,又從北街走到南街,卻始終沒有看到貨站的影子。那些沿街的鋪面,賣甚麼的都有,就是沒有他想要的。

他停下腳步,在一個賣涼茶的小攤前站定,掏了兩文錢買了一碗茶,一邊喝,一邊向那攤主打聽。

那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面板黝黑,滿臉褶子,正用一塊髒兮兮的布擦著碗。見韓青問起貨站,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公子是外地來的吧?”

韓青點點頭。

那老漢將擦好的碗摞在一旁,用下巴朝南邊努了努:

“咱們這慶熙道,民風彪悍,鄉野之間盜匪眾多。那些小商隊,哪敢從這兒過?都是些不要命的跑單幫,才敢走這條道。正經的貨站,都是跟鏢局開在一處的。您要尋貨站,得去南城,成威鏢號那邊。那是咱們府城最大的鏢局,天南地北的貨都從那兒走。”

韓青謝過老漢,將碗中的涼茶一飲而盡,放下碗,朝南城走去。

越往南走,街上的行人便漸漸稀疏起來。兩旁的房屋也從精緻的高樓大宅,變成了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黃泥和稻草。路面也坑坑窪窪的,積著昨夜的雨水,渾濁不堪。

但路邊的人,卻多了起來。

不是行人。

是流民。

他們三三兩兩地倚在牆根下,蜷縮在屋簷下,或者乾脆就躺在路邊的泥地裡。一個個骨瘦如柴,面無人色,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樣子,露出青紫色的面板。

有的人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死了。有的人睜著眼睛,目光空洞地望著來往的行人,眼神裡沒有任何求生的慾望,只有一片死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臭的氣味,那是汗臭、泥臭、還有腐爛的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慾嘔。

韓青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是農家長大的孩子。他見過貧窮,見過飢餓,見過村子裡那些活活餓死的老人,被一卷破席裹著,抬到山上埋了。但他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流民,聚集在一起,像一堆堆被丟棄的破爛,散落在路旁。

他仔細看了看最近的一個流民。

那是一個男人,約莫三十出頭,正蜷縮在牆根下,抱著膝蓋,瑟瑟發抖。他的臉上滿是泥垢,鬍鬚亂糟糟的,看不出本來的面目。

但他的雙手——那雙手枯瘦如柴,骨節粗大,虎口和掌心都有一層厚實的老繭。

那是常年握鋤頭、扶犁把磨出來的繭。

是農夫的繭。

韓青又看了看旁邊幾個流民。他們的手上,都有同樣的繭。肩頭的位置,衣裳磨得最薄,隱隱能看到同樣厚實的繭痕。

這些不是城裡人。

是農民。

是那些本該在田間地頭勞作的壯年勞動力。

韓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現在是甚麼月份?六月。正是莊稼需要秧水的時候。田裡的稻子該抽穗了,地裡的粟米該拔節了。

這個時候,正是農人最忙碌的季節,鋤草、施肥、引水灌田,一天到晚泡在地裡,恨不得把命都搭進去。

可這些壯勞力,不在田裡幹活,卻跑到城裡來當流民?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路邊那些流民。一張張枯槁的面孔,一個個瘦骨嶙峋的身體。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本該是身強力壯、能吃能幹的時候,此刻卻像一堆被榨乾了汁水的甘蔗渣,被隨意丟棄在路邊,無人問津。

韓青的心中,生出一絲疑惑。

但僅僅是疑惑而已。

他沒有細想,也沒有深思。

這不是他該管的事情。

他如今的身份,是一個趕路的書生。他的目標,是找到鏢局,混入商隊,平安到達目的地。這些流民的死活,與他無關。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塵,繼續朝南城走去。

走了一陣,路邊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聲。

韓青循聲望去,只見前面的牆根下,蹲著兩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女孩。

女人三十出頭的模樣,蓬頭垢面,身上的衣裳破成了碎布條,用草繩勉強捆在身上。

她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鎖骨和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是要從面板裡刺出來一般。她懷裡抱著一個女孩,那女孩更瘦,乾瘦得像一隻大個的馬猴,四肢細得像麻稈,腦袋卻顯得格外大,頂在細細的脖子上,搖搖欲墜。

女孩的頭上,插著一根草標。

韓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草標。

他在徐華縣的集市上見過這種東西。那是賣兒賣女的標記。家裡活不下去了,就把孩子插上草標,帶到集市上去賣。運氣好的,能賣給大戶人家做奴婢,好歹有口飯吃;運氣不好的,就被牙婆子買走,不知道賣到甚麼地方去。

他的妹妹,在他離家的時候,也是這個歲數。

七八歲。

瘦得像只小貓。

韓青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她的臉埋在母親的懷裡,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那一頭枯黃的頭髮,亂蓬蓬的,像一蓬乾草。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在哭,卻哭不出聲來,只有那細細的抽噎,像一根根針,紮在韓青心上。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朝不遠處的一家食肆走去。

那食肆不大,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鍋裡蒸著熱氣騰騰的米糕。案板上擺著各種吃食——有蒸餅,有米團,有餡餅,還有用雜糧面捏成的窩窩頭。

韓青掏出幾文錢,買了幾張餡餅。

那餡餅是用去了殼的雜糧蒸熟後攪打成泥,攤在案板上壓平成餅,再包上時令的蔬菜和碎肉,最後放在鐵板上煎制而成。兩面煎得金黃酥脆,冒著熱氣,散發著一股誘人的香氣。

很像他家鄉的餡餅。

他小時候,只有過年的時候,母親才會做一次。那麵餅裡包的沒有肉,只有剁碎的野菜和幾粒鹽巴,但那種味道,他記了一輩子。

韓青捧著那幾張餡餅,走回到那對母女身前。

那女人感覺到了有人靠近,猛地抬起頭,用那雙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她的眼神裡,有恐懼,有祈求,還有一絲近乎瘋狂的渴望。

她一把將懷裡的女孩推出來,雙手死死抓住韓青的衣角,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公子!公子!您行行好,買了我的閨女吧!她已經八歲了,能幹活,能洗衣,能做飯,甚麼都能幹!您行行好,給她一口飯吃,給她一條活路吧!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她說著,便拼命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幾下便磕破了皮,滲出暗紅色的血。

韓青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那女人看到他搖頭,眼中的光瞬間熄滅,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癱軟在地上,嘴裡喃喃地念叨著:

“求求您……求求您……”

韓青蹲下身,將手中的餡餅,放在她的面前。

那女人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幾張冒著熱氣的餡餅,又抬頭看著韓青,渾濁的眼睛裡,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淚水衝開臉上的泥垢,露出兩道白淨的面板。

“這……這是給我們的?”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像是怕自己在做夢。

韓青點了點頭。

那女人猛地撲到地上,將那些餡餅攏在懷裡,死死地抱住,像是抱著甚麼稀世珍寶。然後她又開始磕頭,拼命地磕,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響:

“謝謝公子!謝謝公子!您是活菩薩!您是活菩薩啊!謝謝您!謝謝您!”

韓青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個女孩。

那女孩已經從母親懷裡探出頭來,正怯怯地望著他。那張小臉上滿是泥垢,只剩下一雙眼睛還亮著,烏溜溜的,像兩顆被遺忘在灰燼裡的黑寶石。她看著韓青,眼神裡有害怕,有好奇,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韓青的心,又揪了一下。

他不能帶她走。

他此行兇險莫測,帶著一個小女孩,就是個累贅。而且跟著他,不一定能活下來。他自己都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甚麼。

他從懷中摸出一小錠銀子。

那銀子不大,約莫二兩左右,是他剛才特意兌換來的。

他蹲下身,將那錠銀子放在那女人面前。

那女人看著那銀子,整個人都呆住了。她張著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眼淚流得更兇了。

韓青站起身,轉身離開。

身後,那女人還在拼命地磕頭,嘴裡不停地喊著“謝謝公子”,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韓青沒有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心軟。

走了幾步,前面迎面走來一個人。

那是個老者,五十餘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員外袍,袍子是上好的綢緞,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腰間繫著一條白玉鑲金的腰帶,掛著幾枚成色極好的玉佩,走起路來叮噹作響。手指上戴著幾個金戒指、玉扳指,手腕上纏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整個人看上去貴氣逼人。

那老者走得不快不慢,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一個替他打著傘,一個提著一個食盒。他一邊走,一邊打量著街邊的流民,眉頭微微皺著,臉上帶著幾分悲憫之色。

他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看到了韓青買餡餅,看到了韓青蹲下身將食物遞給那對母女,看到了韓青掏出那錠銀子。

他走到韓青面前,停下腳步。

韓青也停下腳步。

兩人四目相對。

那老者給了韓青一個十分溫暖的笑。那笑容很真誠,眼角擠出深深的魚尾紋,眼中帶著幾分讚許,幾分欣慰。他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很有力。

韓青先是一怔,隨即也回之以笑,同樣點了點頭。

兩人擦身而過,甚麼都沒有說。

韓青繼續往前走。

那老者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那老者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韓青的背影。

陽光灑落在那個揹著書箱的年輕人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的步伐很穩,腰桿挺得很直,雖然穿著一身並不名貴的衣裳,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度。

那老者看了片刻,嘴裡低聲唸叨著:

“不愧是讀聖賢書的,心眼就是好呀。”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目光掃過路邊那些蜷縮的流民:

“但是這數萬流民……你又能救幾個呢?”

他沉默了片刻,又搖了搖頭,轉身,帶著兩個小廝,漸漸走遠了。

韓青走在大街上,腳步不急不緩。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潤的書生模樣,但心中,卻微微一動。

那老者。

他第一眼看到那老者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那人身上,有靈氣波動。

雖然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但韓青如今的神識何其敏銳,還是捕捉到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修仙者。

練氣三層左右。

以這個老者的修為,是看不透韓青的修為的。韓青刻意收斂了氣息,將靈力壓制到最低,看上去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書生。那老者就是五層修為,算動用神識探查,也只會覺得他毫無異常。

所以韓青沒有為難他。

只當他是這凡俗社會中,一個平平無奇的散修。

這樣的散修,在凡俗社會中數量很多。他們可能是無意中得到了某個散修的傳承,也可能是偶然間撿到了一部殘缺的典籍,誤打誤撞踏上了修仙之路。通常這些散修自身靈根短小,先天不足,後天又沒有足夠的資源支援修行,窮其一生也難以修煉到練氣後期。

但他們那點微末的修為,在凡俗世界中,已經足夠了。

延年益壽,百病不侵,看個風水,算個命,畫幾張符,驅個小鬼,便足以讓他們在凡俗世界中過上富足體面的生活。

就像方才那個老者。

一身員外袍,滿身的玉佩金飾,前呼後擁,貴氣逼人。

在這慶熙道府城中,想必也是一方人物。

韓青收回思緒,加快腳步,朝南城走去。

他還有正事要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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