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安再次來到韓青洞府門口的時候,已經是調令下達後的第九天了。
他沿著那條熟悉的石階一路向上,腳步比往日急促了幾分。
晨光灑落在山間,將那些鬱鬱蔥蔥的樹木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鳥鳴聲從林間傳來,清脆悅耳,但他無心欣賞。
轉過最後一道彎,韓青洞府前的那片平臺映入眼簾——
施安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精彩。
那不大的平臺上,此刻已經儼然變成了一個貨場。
大大小小的箱籠堆得滿地都是,有的摞起來比人還高,有的散落在一旁,將整片平臺佔去了大半。
那些箱籠材質各異,有木頭的,有鐵皮的,還有幾個是用靈獸皮包裹的,上面都貼著封條,密密麻麻地寫著“某某靈材”之類的字樣。
箱籠之間,還堆著不少麻袋和藤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裝著甚麼。
幾個凡人僕役正彎著腰,在貨物之間穿梭,清點著數目,忙得滿頭大汗。
施安站在平臺邊緣,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貨物,嘴角抽搐了一下。
“小兔崽子。”
他忍不住罵出聲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
“這是去上任呀,還是去開商號?”
他搖了搖頭,邁步穿過那些箱籠之間的狹窄通道,朝洞府門口走去。
門口的臺階上,一個年輕的小廝正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本賬冊,正低頭核對著甚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施安,連忙站起身,躬身行禮。
施安沒有理會他,目光徑直越過那小廝,落在洞府門上。
那塊木牌,還高高掛著。
“閉關”。
兩個大字,刻得端端正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施安盯著那木牌,臉色陰沉下來。
這小子,在搞甚麼名堂?
距離調令頒佈以來,已經快過去十天了。
十天!再不出發,就要趕不上到任的期限了。
從九泉山到浮南國,最快也要二十八九天。就算現在立刻動身,時間都已經非常緊張了。
他倒好,還在閉關?
施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
他想去找訾陽長老。
讓那位師伯祖特批一下,把韓青這小子從洞府裡薅出來。
說幹就幹。
施安轉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衣袍帶風,穿過那些堆滿貨物的平臺,沿著石階一路向下。
走了沒多久,來到半山腰一處岔路口。
前方,一個人正沿著石階走上來。
那人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袍,面容方正,氣息沉穩,築基初期的修為。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時不時地掃過四周,似乎在尋找甚麼。
施安注意到,他來的方向,分明就是韓青洞府所在的那條岔路。
他心中微微一動。
又來了一個。
這韓青就是當個凡俗使而已,至於這麼巴結他嗎?
那人也看到了施安,連忙加快腳步,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這位師兄,在下靈犀谷張世良,有禮了。”
施安點了點頭,還了一禮,隨口問道:
“張師弟這是要去何處?”
那名叫張世良的築基修士臉上露出一個笑容,答道:
“回師兄,在下聽聞貴脈韓青師侄即將出任凡俗使,到處尋人購買飛行法器。在下手裡正好有一件上好的飛舟,速度極快,正適合趕路使用。”
施安聞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來賣飛行法器的。
這些天,他已經碰到好幾個了。
有獸修一脈的,有鬼修一脈的,還有幾個其他蟲修分舵的修士。一個個都巴巴地跑來,想從韓青手裡撈一筆。
施安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別去了。他高掛著閉關的牌子,你去了也是白去。”
張世良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
“這……還在閉關?”
施安點點頭:
“從調令下來就關到現在,誰都不見。”
張世良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好吧。那在下只好去找中間人了。韓師弟若是有意,還望師兄幫忙遞個話。”
施安擺了擺手,沒有接話。
張世良又行了一禮,轉身下山去了。
施安站在岔路口,望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暗戳戳地嘀咕了一句:
“搞甚麼名堂?他哪裡來的這麼多錢,竟然能買得起飛行法器?”
他頓了頓,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聲音壓得更低:
“老子都捨不得買。”
他搖了搖頭,繼續朝山下走去。
又過了四天。
施安站在韓青洞府門口,臉色鐵青。
今天是調令下達後的第十三天。距離壯月十五,只剩下一個月零兩天。就算用最快的方式趕路,從九泉山到浮南國,也至少需要二十八九天。
韓青如果再不出發,就真的要趕不上到任的期限了。
他手裡攥著一份帛書,那是訾陽長老親筆簽發的手令。
帛書上,鮮紅的大印散發著淡淡的威壓,證明著它的權威。
“開門。”
施安的聲音冰冷,不容置疑。
那個坐在門口的小廝連忙站起身,想要阻攔,但看到施安手中的手令,又縮了回去。
施安走上前,一把推開了那扇緊閉了十幾天的石門。
施安帶著一眾弟子在洞府內搜尋。
在一間不大的石室內,發現了韓青。
石床上,一個人正盤腿坐著。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道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平靜,彷彿正在打坐。
但施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對。
那人的氣息,太弱了。
韓青雖然只有練氣七層,但氣息沉穩,靈力充沛,絕不可能只有這麼弱的波動。
施安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將他從石床上拽了起來。
那人的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施安那駭人的目光嚇得不敢出聲。
施安是何等修為,略一觀察就發現了其中破綻。
他伸手,在那人耳後摸索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扯——
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來。
面具之下,是一張年輕而清秀的臉,此刻正慘白如紙,滿是驚懼。
阿福。
那個給韓青送信的小廝。
施安盯著他,目光如刀:
“韓青呢?”
阿福的嘴唇顫抖著,牙齒打顫,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舵主大人饒命!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韓仙師說、說如果舵主發現了,就、就全盤托出……”
他哆哆嗦嗦地把一切都交代了。
韓青在接到調令的第二天就出發了。讓他假扮自己,拖住所有人的目光。
門口的那些貨物,都是韓青請百消閣的行商做的障眼法,看著多,其實大部分都是不值錢的空箱子。
施安聽著,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一開始,是憤怒。
那憤怒如同烈火,燒得他胸口發悶。這小子,竟然連他都騙過去了!
然後,憤怒漸漸消退。
他想著想著,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他搖了搖頭,努努嘴,暗罵道:
“這個臭小子,心眼子真是多呀。”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幾分:
“把老子都給瞞過去了。”
那笑容裡,有無奈,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韓青讓僕役偽裝成自己,自己則先行離去的這件事,最終還是傳了出去。
最先知道的,是那些在洞府門口撲了空的人。
然後是亂鳴洞分舵的同門。
再然後,是其他分舵的修士。
高駒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自己洞府裡喂他的那隻“貓兒”。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不禁暗誇一聲:
“韓師弟,真謹慎。”
他放下手中的肉塊,擦了擦手,轉身朝呼延渤的洞府走去。
菘嵐洞內,古樹參天,綠蔭如蓋。
呼延渤和顏蛔正坐在那棵大樹下的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副棋盤。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下來,在棋盤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兩人落子很慢,很從容,彷彿在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
高駒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將韓青提前離去、讓人假扮自己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呼延渤聽完,手中的棋子懸在半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被濃密的虯髯遮去了大半,只看到眉眼間的笑意。
顏蛔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兩人對視一眼。
“可以。”
顏蛔的聲音很輕,很淡,卻帶著一股由衷的讚許:
“我們沒有選錯人。”
呼延渤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盤上。
“啪”的一聲輕響,清脆悅耳。
他捻起一顆白子,在指尖輕輕摩挲著,忽然開口問道:
“師叔啊,看樣子他收到了風,有人要在路上截他。”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顏蛔:
“我們要不要出手干預一下?”
顏蛔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身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慢悠悠地說道:
“不用。”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股篤定:
“他既然能知道有人在路上設局,就應該有自保的手段。”
他抬起頭,看向呼延渤,嘴角微微上揚:
“要對你挑的人,有信心。”
呼延渤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落子。
棋盤上,黑白兩色的棋子交錯分佈,在斑駁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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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韓青正站在江國慶熙道府城的城門口。
抬頭望著那座高大的城門,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文士長衫,衣料不算名貴,但裁剪得體,乾乾淨淨。
腰間束著一條青色的布帶,腳下一雙黑麵布鞋,背上揹著一個大書箱——那書箱用竹片編成,刷了一層清漆,裡面塞滿了書籍紙筆,看上去沉甸甸的,壓得他微微彎腰。
活像一個遊歷四方的窮書生。
這身行頭是他在路上從一箇舊貨攤上買的,花了幾十個銅錢。賣貨的老漢看他生得白淨,還多送了他一把半舊的摺扇。
韓青將那摺扇別在腰間,倒也有了幾分書生意氣。
他站在城門口,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這裡,距離鼠道的西南盡頭,還有相當一段距離。
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
四五天前,他還在那輛由花衣裳太保駕駛的貨車上,蜷縮在車廂角落裡,忍受著刺鼻的惡臭,朝著西南方向飛馳。
他計劃好了,再走幾天,就能到達鼠道的盡頭,然後繞一個大圈,避開可能存在的截殺,迂迴前往浮南國。
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兩天前……
鼠道塌了。
那是在深夜。
韓青正閉著眼睛假寐,忽然感覺到車廂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前方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悶雷在地底滾動。那四隻巨鼠發出驚恐的嘶鳴,四蹄急剎,在石道上滑出數丈遠,才堪堪停住。
車廂裡一片混亂。那幾個凡人雜役被甩得東倒西歪,貨架上的儲物袋噼裡啪啦地往下掉。韓青一把抓住車廂壁上的鐵環,穩住身形,側耳傾聽。
前方,那花衣裳太保正扯著嗓子跟甚麼人說話。韓青屏住呼吸,將靈力凝聚在耳中,偷聽那邊的對話。
“……塌了?怎麼塌的!”
“不知道啊!前面那段路整個垮了,堵得嚴嚴實實,過不去了!”
“這他孃的!之前也塌過,但那都是地動或者山洪鬧的,這次……”
“聽說是兩個高階修士在附近鬥法,把地層震裂了。上面的人已經在搶修了,但怎麼也得十天半個月……”
韓青的心,沉了下去。
十天半個月?他等不起。
他只能下車。
他趁著混亂,悄悄從車廂後面溜了下去。那花衣裳太保正忙著指揮巨鼠掉頭,根本沒注意到少了一個不起眼的乘客。
韓青從鼠道爬回地面,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荒山野嶺之中。
他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最近的城鎮趕去。
走了兩天,才來到這座江國的慶熙道府城。
此地,距離他預想中的目的地,還隔著兩座大城。
他本想駕馭著枯木舟一路飛過去的。晝夜飛行,左右不過一日半的路程,省時省力。
但他翻出李貢送給他的行商地圖,仔細檢視了一番,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地圖上,這一帶被標註得密密麻麻。
慶熙道府城的西北方向,有一座坊市,是驅靈門獸修一脈外門神鷹堡的地盤。
附近有大量的散修聚集,來來往往,魚龍混雜。他若是駕馭著飛行法器從天上過,未必不會引起注意。
萬一有人認出他來呢?
萬一那些等著截殺他的人,就在這一帶呢?
他不敢賭。
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偽裝成凡人,混在凡人商隊之中,慢慢前行。
這樣會比飛行慢上七天。
韓青在心中計算過,七天,加上之前耽誤的時間,他仍然會比調令上約定的時間提前十天到達浮南國。
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只是,這七天,他得老老實實地做他的“窮書生”了。
至於他為甚麼非要扮成書生,還揹著這麼大一個書箱——
原因很簡單。
這不單單是為了掩飾身份。
書箱裡,有他不能放進儲物袋的東西。
韓青微微側身,用餘光瞥了一眼背上的書箱。那書箱的蓋子蓋得嚴嚴實實,還用一根麻繩捆了幾道,看上去像是怕裡面的書籍散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裡面裝的,不是甚麼詩書典籍。
是青斑避日蛛。
更準確地說,是一隻正在進階的青斑避日蛛。
那也是兩天前的事。
那天他還在那輛貨車上,蜷縮在角落裡,閉目養神。忽然,他感覺到腰間的靈獸袋中傳來一陣異樣的躁動。
他心中一動,悄悄將神識探入袋中——
是那兩隻青斑避日蛛中的一隻。
它變得異常興奮。
那蛛兒在靈獸袋中不停地爬動,八條長腿急促地伸縮,那兩隻巨大的毒牙一張一合,從牙尖滲出晶瑩的毒液,一滴一滴地淌落下來。
那毒液,是透明的,帶著一絲淡淡的青綠色,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熒光。
韓青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知道這是甚麼。
這是青斑避日蛛進入最佳進階狀態的標誌。
他在那本古籍上看到過詳細的記載——青斑避日蛛在即將進階的時候,如果狀態極好,毒牙會開始不自覺的往外流淌毒液。這說明它體內的毒素積蓄到了頂點,肉身也淬鍊到了極致。
這種狀態,每一隻青斑避日蛛,一生只會出現一次。
在這種狀態下進階,成功率極高,而且進階之後,它的實力要比正常狀態下進階強上不少。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韓青幾乎沒有猶豫。
他藉著車廂的顛簸和黑暗的掩護,悄悄從儲物袋中取出那瓶進階藥液,開啟靈獸袋,將藥液倒了進去。
那蛛兒似乎嗅到了藥液的氣息,瞬間安靜下來。然後,韓青感覺到它開始大口大口地吞噬那些藥液。
片刻後,靈獸袋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顫動。
然後,歸於平靜。
韓青等了許久,才再次將神識探入袋中。
那蛛兒已經吐出了大量的蛛絲,將自己裹成了一個嚴嚴實實的繭。
那蛛絲不是潔白的,也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種很深的土灰色,粗糙而堅韌,看上去就像一團乾枯的泥土。那繭約莫有人頭大小,圓滾滾的,封得密不透風。
青斑避日蛛,進階了。
一次就成功了。
韓青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儲物袋裡剩下的那四瓶藥液,心中既有欣喜,也有一絲疑惑。
說來也有趣。
這兩隻青斑避日蛛,是他用同樣的標準、同樣的方法、同樣的食物進行餵養的。他給它們喂同樣的獸血,同樣的靈獸肉,甚至那隻四階靈獸的屍體,也是一分為二,一人一半。
可不知為何,這一隻已經進入了最佳進階狀態,另一隻卻還遠遠沒有達到這種程度。
至於它甚麼時候能達到這種狀態,還是個未知數。
或許再過幾天,或許再過幾個月,或許永遠都達不到。
靈蟲的培育,就是如此。同樣的父母,同樣的餵養,也會有強有弱,有先有後。這是天意,強求不得。
韓青將那四瓶藥液收好,將那隻進階的蛛兒從靈獸袋中取了出來。
青斑避日蛛在進階的時候,是不可以被收進靈獸袋的。
靈獸袋中的環境,與外界不同。
那是一個封閉的、靜止的空間,沒有空氣流通,沒有靈氣波動。在平時,靈蟲可以在裡面安然休眠,但在進階這種關鍵時刻,它們需要與外界的靈氣溝通,需要與環境互動。
若是強行將進階中的青斑避日蛛收入靈獸袋,輕則進階失敗,重則蟲死袋毀。
所以,韓青只能將它帶在身邊。
他花了一個時辰,將那隻繭小心翼翼地用棉布包裹好,塞進書箱的最底層。又在上面堆滿了書籍紙筆,壓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常。
然後,他就揹著這個書箱,一路走到了這裡。
此刻,韓青站在慶熙道府城的城門口,望著眼前這座繁華的城池,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恍惚。
這城,比徐華縣城大得多。
高大的城牆用青石砌成,足有三丈多高,牆頭上插著各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城門是厚重的硃紅色,寬約兩丈,足夠兩輛馬車並排透過。門洞兩側,站著兩排甲兵,手持長矛,腰挎朴刀,目光如炬,審視著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
城門內外,熙熙攘攘,人流如織。
有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縮在牆角,面前擺著破碗,有氣無力地呻吟著。
有挑著擔子的販夫走卒,高聲叫賣著貨物,從人群中擠過。
有穿著號衣的衙役兵丁,三三兩兩地巡視著,目光警惕。
有騎著高頭大馬的富商巨賈,身後跟著一長串僕從,大搖大擺地穿城而過。
還有坐著轎子的勳爵貴人,轎簾低垂,看不清裡面人的面目,只有那前後簇擁的護衛,彰顯著主人不凡的身份。
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眼前經過。
韓青的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一一掃過。那些臉,有的飽經風霜,有的稚氣未脫,有的紅光滿面,有的面黃肌瘦。
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那是三年前。
他給亂鳴洞運送牲畜的前一天。
那天,他的父親韓老五帶著他去了徐華縣城。
那時候的他,瘦瘦小小的,像一根沒長開的豆芽菜。
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衣裳,腳上一雙露出腳趾頭的草鞋,怯生生地跟在父親身後,用那雙髒兮兮的手,緊緊攥著父親的衣角。
父親同樣瘦弱,佝僂著背,臉上的皺紋比同齡人深得多。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肩上扛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挑著兩筐山貨——那是他們一家人攢了整整一個冬天,才攢下來的。
他們站在徐華縣城的城門口,望著那扇比慶熙道府城小得多的城門,望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臉上帶著敬畏與不安。
那時候的他,和路邊那些乞討的流民,好不了多少。
衣著破爛,食不果腹,面黃肌瘦,眼神惶恐。
而此刻——
韓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月白色的文士長衫,摸了摸腰間那把半舊的摺扇,又用餘光瞥了一眼背上那個沉甸甸的書箱。
凡間富貴,唾手可得。
甚至,他拿大量的黃金去煉製金章。那一枚金章所需的黃金,就足夠他們整個村子衣食無憂地過上一輩子。
一輩子。
韓青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開始想念自己的母親和小妹。
母親的身子骨一直不好,常年咳嗽,卻捨不得吃藥。
每次咳嗽的時候,就喝一碗薑湯,硬扛著。小妹比他小六歲,他離開家的時候,小妹才七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瘦得像只小貓,跟在他身後,“哥哥、哥哥”地叫。
算算時間,已經三年了。
三年。
母親和小妹,如今是怎樣的光景?
家裡的那幾畝薄田,還有人耕種嗎?母親的身體,還能撐得住嗎?小妹……小妹長高了嗎?長胖了嗎?還認得他這個哥哥嗎?
她們……還健在嗎?
韓青的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他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深吸一口氣,將那酸澀的感覺硬生生壓了下去。
不能想。
至少現在,不能想。
他還有更緊要的事要做。
他要去浮南國,去赴任,去完成門主交給他的任務。他要在那個位置上站穩腳跟,要積累足夠的實力和資源。
然後——
韓青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然後,無論如何,他也要去尋找母親和小妹。
他暗暗下定決心,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他邁開腳步,隨著人群,緩緩走進慶熙道府城。
背上的書箱,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城門口,一個守城的甲兵看了他一眼,見他是個文弱書生,便沒有多加盤問,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快些透過。
韓青微微欠身,算是行禮,然後快步穿過門洞,走進了城中。
身後,那扇硃紅色的大門依舊敞開著,迎接著來來往往的人流。
頭頂,那面旗幟依舊在風中獵獵作響。
遠處,有孩童的嬉笑聲,有小販的叫賣聲,有馬車的轆轆聲,有茶館裡說書先生拍醒木的聲音。
凡俗世界,一如既往地喧囂。
韓青揹著書箱,走在青石板鋪成的大街上,目光平靜,步伐沉穩。
他的身影,很快淹沒在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