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調令到了。
那是一個陰沉的午後,天空中堆滿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山風呼嘯,吹得洞府外的樹木瘋狂搖擺,發出“嗚咽”的聲響。
韓青正盤坐在石室中調息,忽然心有所感,睜開眼睛。
門外,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韓青師弟可在?宗門信使,送調令來了。”
韓青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過去開啟石門。
門外站著一個身穿青袍的年輕修士,面容端正,氣息沉穩,練氣後期的修為。他的手中捧著一個硃紅色的木匣,木匣上鐫刻著一隻盤踞在山巒之上的巨蟲。
韓青躬身行禮:
“弟子韓青,見過信使師兄。”
那信使點了點頭,將木匣遞給他,語氣公事公辦:
“宗門調令。請韓師弟當面驗看,確認無誤後,簽收畫押。”
韓青雙手接過木匣,輕輕開啟。
匣中,放著一卷淡青色的帛書,帛書邊緣用金線繡著祥雲紋樣。他取出帛書,緩緩展開。
帛書上,用工整的篆書寫著幾行字——
“茲調亂鳴洞弟子韓青,出任浮南國凡俗使。任期十載,即刻赴任。壯月十五之前到任,不得有誤。此令。”
下面,蓋著宗門的大印,那大印鮮紅如血,散發著淡淡的威壓。
壯月。也就是八月。
韓青抬頭看向那信使,問道:
“敢問師兄,今日是何日?”
那信使答道:
“今日是荷月廿三。”
荷月廿三。
韓青心中默默計算。
荷月是六月,還有一個月零二十二天,到八月十五。
一個半月左右。
他謝過信使,簽收畫押,送走對方,然後回到石室,攤開一張地圖,開始仔細檢視。
那地圖是他從坊市裡買來的,上面標註著驅靈門控制下的各處地域。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九泉山出發,一路向西南,穿過重重山巒,最終落在一個小小的點上——
浮南國。
那地方,在南疆的極西南方,靠近金沙域的方向。離總門所在的九泉山,很遠。
很遠。
韓青的手指在地圖上畫出一條路線。
最快的走法,是先走鼠道。
從九泉山附近的鼠道入口進入,一路向西南,走到鼠道的盡頭。然後出來,駕馭飛行法器,自己飛過去。
這一路,就算是馬不停蹄地趕路,也需要——
二十餘天。
韓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二十餘天。
加上路上可能遇到的意外,加上休整的時間,一個半月的時間,其實非常緊張。
如果路上再出甚麼狀況——
比如,有人截殺。
他想起李貢那封信上的話。那老狐狸說得鄭重其事,顯然不是空穴來風。
有人要對他不利。
如果耽誤了調令上的時間,那可是死罪。
輕則削去職務,重則廢除修為,甚至逐出師門。誰都保不了他。
所以,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
他需要馬上出發。
但韓青沒有動。
他靜靜地坐在石床上,望著那張地圖,沉思了片刻。
然後,他開始行動了。
他先是叫來了之前被他遣散的那些僕役。
韓青看著他們,語氣平淡:
“把洞府收拾一下。該打掃的打掃,該整理的整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們輪流值守,不得懈怠。”
那幾個僕役連連稱是,立刻開始忙碌起來。
然後,韓青去了百消閣一趟。
他沒有隱藏行蹤,大搖大擺地走進閣中,找到李貢,在貴賓室裡待了半個時辰。
出來後,李貢便開始在市面內高調地為他打探訊息。
收購飛行法器。
只要飛得快,價格都好說。
李貢的嗓門很大,幾乎逢人便說,恨不得讓整個坊市都知道——韓青要買飛行法器,韓青急著趕路,韓青還在九泉山,還沒有出發。
不僅如此,李貢還開始為韓青準備各式各樣的物資。
往後幾乎每天,都有貨物送到韓青的洞府。
有時是一箱箱的低階丹藥,有時是一捆捆的制符紙張,有時是一些說不出名字的奇奇怪怪的東西。那些貨品慢慢堆積,幾乎要把洞府前的平臺佔滿了。
韓青站在平臺上,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貨物,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轉身回到洞府,在門口掛上了一塊木牌——
“閉關”。
那牌子一掛,就是七天。
這七天裡,來找他的人不少。
最先來的,是施安。
他站在洞府門口,看著那塊“閉關”的木牌,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敲了敲門,喊了幾聲,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他在門口站了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走的時候,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然後是其他分舵的一些同門。
有的是來賀喜的,有的是來攀交情的,有的是來打聽訊息的。但無論誰來,都只能看到那塊木牌,和一扇緊閉的石門。
沒有人敢敲門。
閉關牌高高掛著,如果不是宗門長老直接召喚,沒有人有資格去開啟一個閉關修士的洞府。
這是規矩。
誰都不敢壞。
施安又來了幾次,每次都是催促韓青趕緊出發,時間不多了。但每次都被那塊木牌擋在門外。
他的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第七天。
就在所有人都撓頭的時候,石門開了。
韓青從洞中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步履從容地朝山下走去。
他去了百消閣一趟。
回來的時候,又帶回了大批的物資。那些物資用儲物袋裝著,看不出是甚麼,但看那沉甸甸的分量,數量一定不少。
路上,他遇到了不少人。
高駒正好從坊市出來,遠遠看到韓青,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上前來打招呼:
“韓師弟!好久不見!聽說你閉關了,怎麼樣,準備得如何了?”
韓青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說話,繼續朝前走。
高駒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
韋子夫也正好路過,看到韓青,微微躬身行禮。韓青同樣只是笑了笑,沒有停下腳步。
還有亂鳴洞分舵的一些同門,有的叫“韓師兄”,有的喊“韓師弟”,韓青一概不理會,只是笑著點點頭,便擦肩而過。
那些同門面面相覷,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韓師弟今天怎麼了?
怎麼怪怪的?
韓青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回到洞府,關上石門。
然後,那塊“閉關”的木牌,又高高掛了起來。
石室裡。
“韓青”坐在那張石床上,沉重地喘著粗氣。
他的額頭上滿是冷汗,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面板上。他的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彷彿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伸出兩隻手,摸向自己的耳後。
用力地扯了扯。
然後,緩緩地,從臉上撕下一層薄如蟬翼的東西。
那是一張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年輕而清秀的臉,此刻正慘白如紙,滿是驚懼。
阿福。
那個給韓青送信的小廝。
真正的韓青,早已不在這裡了。
阿福癱坐在石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裡嘀咕著:
“韓仙師啊韓仙師,我是真的拖不住了……”
他想起今天在百消閣門口遇到的那些人,想起那些目光,想起那些打招呼的聲音,心中一陣後怕。
今天,他差一點就被人識破了。
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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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離九泉山脈很遠的地下深處,某條通往西南方向的鼠道之內。
一輛由四隻巨鼠拉著的車廂,正在幽暗的通道中疾馳。
那四隻巨鼠每一隻都有小牛犢大小,通體漆黑,皮毛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它們的四肢粗壯有力,利爪抓在通道的石壁上,發出“刺啦刺啦”的刺耳聲響,每一次抓撓都能留下深深的痕跡。它們奔跑得極快,拉著車廂在黑暗中飛馳,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
車廂前,坐著一個穿著花衣裳的太保。
那鼠妖身形比人類高出一截,渾身覆蓋著灰白色的短毛。它的面容已經接近人形,但還保留著幾分鼠類的特徵——尖嘴,小眼,幾根細長的鬍鬚從嘴邊垂下。它穿著一件花花綠綠的袍子,那袍子顏色鮮豔得刺眼,上面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俗氣得讓人不忍直視。
它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抱著一個大銅瓶,正仰著脖子,往嘴裡狂灌。
那是一瓶劣質的酒水,辛辣刺鼻,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那股沖天的酒氣。太保灌得太急,酒水順著嘴角流下,打溼了胸前的衣襟,它也渾然不覺。
“哈——!”
太保放下銅瓶,長長地吐出一口酒氣,眯著眼睛,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
然後,又舉起銅瓶,繼續灌。
那辛辣的酒氣,飄進車廂之內,與車廂裡本就汙濁的空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惡臭。
這是一趟運送貨物的車廂。
車廂很大,約莫兩丈長,沒有座位,只有兩排高高的貨架。貨架上堆滿了成堆的儲物袋——都是那種最廉價的、只有十個平方左右的小袋子,裡面裝著各種低階的耗材。
車廂角落裡,蜷縮著幾個乘客。
他們的修為都很低。
最高的,也不過練氣四五層。剩下的幾個,有練氣一二層的,還有幾個乾脆就是沒有修為的凡人,穿著粗布衣裳,縮成一團,儘量減少自己佔用的空間。
他們都是這趟貨車的隨行人員——搬運貨物的雜役,清點貨品的賬房,還有幾個跟著跑單幫的小商人。
韓青就混在其中。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髮凌亂,臉上抹著灰,看上去和那些凡人雜役沒甚麼兩樣。他蜷縮在車廂最深的角落裡,雙腿蜷起,雙臂抱膝,儘量讓自己顯得不起眼。
他已經在這車上待了五天了。
這五天裡這輛車只停下過兩次。
一次是給拉車的巨鼠餵食,一次是裝卸貨物。
這輛車是李貢幫他聯絡的。託的是他老婆的四姨家的二姐夫的表妹的鄰居的關係——這是那老狐狸的原話。
意思就是,這關係拐了十八道彎,絕對安全,不會有人注意到。
這趟車可以讓他直達鼠道的西南盡頭。
隱蔽,安全,無人知曉。
既然已經知道有人會在路上對他不利,韓青自然不會傻乎乎地按原計劃走。他要打一個時間差。
讓阿福假扮自己,拖住所有人的目光。
又讓李貢高調地為他準備東西,放出風去說收購飛行法器。
讓所有人都以為,韓青還留在洞府中,還沒有出發。
而他,已經先一步走了。
而且,他走的還不是原來的路線。
他準備在出了鼠道之後,先向反方向前進。繞開直行的最快路線,迂迴一大圈,再從另一個方向朝浮南國進發。
這樣,就算有人守在必經之路上等著截殺他,也只能撲個空。
鼠車預計還要再行駛四五天,才能到他下車的地方。
韓青縮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彷彿在打盹。
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
車廂裡很吵。
巨鼠奔跑的轟鳴聲,車輪碾過石道的“咕嚕”聲,貨架上儲物袋互相碰撞的“砰砰”聲,還有那幾個乘客低聲交談的嗡嗡聲。
但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氣味。
這車廂裡的氣味,簡直無法形容。
巨鼠的騷臭味,劣質酒水的辛辣味,貨物上附著的黴味,還有那幾個凡人雜役身上散發出的汗臭味——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經過四五天的發酵,已經形成了一種足以讓人窒息的惡臭。
韓青的鼻子,已經快失靈了。
他喝的是從水囊裡倒出來的涼水,帶著一股鐵鏽的澀味。吃的是粗拉的糜子饃饃,硬得能硌掉牙,得在嘴裡含半天才能嚼動。就著涼水,勉強嚥下去,權當填飽肚子。
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低階的工作人員。
雖然也是修士,但修為不過練氣三層——在他刻意壓制之下。這樣的修為,在這群人裡已經算高的了。所以沒有人敢招惹他,那些凡人和低階修士看他的目光,都帶著幾分敬畏。
但也僅此而已。
他依舊是和那些凡人一樣,蜷縮在這狹小骯髒的角落裡,忍受著同樣的惡臭和顛簸。
韓青睜開眼睛,透過車廂的縫隙,望向外面幽暗的鼠道。
通道兩側的石壁在飛速後退,上面隱約可見人工開鑿的痕跡。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盞長明燈嵌在石壁上,散發著昏黃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那光芒忽明忽暗,將整個通道照得如同一條通往幽冥的隧道。
韓青望著那飛速後退的光芒,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還有四五天。
四五天後,他就能到達鼠道的盡頭。
然後,就是另一段旅程了。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被那股惡臭嗆得差點咳嗽起來。
他連忙捂住嘴,將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
縮在角落裡,繼續閉著眼睛,假裝打盹。
車廂依舊在黑暗中飛馳。
那花衣裳太保依舊在灌著劣酒。
那幾個凡人雜役依舊在低聲交談。
一切如常。
沒有人知道,這趟運送廉價耗材的破車廂裡,蜷縮著一個即將奔赴萬里之外的凡俗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