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盤坐在石床上,面前擺著另一個黑漆漆的鐵盒子。
三兇環已經試驗完畢,威力讓他十分滿意。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這個鐵盒上,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期待。
紅綃燈。
那件同樣在暗拍會上拍下的陰器,他一直沒敢開啟。如今有了駕馭三兇環的經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這紅綃燈到底是甚麼樣子,有甚麼威能。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那鐵盒。
盒子上同樣貼著封條,密密麻麻的符咒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紅光。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封條,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瞬間傳來——比三兇環的盒子還要冷上幾分。
韓青沒有猶豫。
手指輕輕一挑——
“刺啦”一聲,封條被撕開了。
“轟!”
一股濃郁的陰氣,從鐵盒中轟然爆發!
那陰氣漆黑如墨,比三兇環開啟時還要濃郁幾分,如同一股黑色的狂潮,從盒子的縫隙中狂湧而出!它帶著刺骨的寒意,帶著腐朽的氣息,直直地朝韓青撲來!
但韓青這次沒有設防。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那陰氣吹過他的身體。
陰氣撲面而來,拂過他的面頰,穿過他的衣袍,掠過他的身體——
然後,消散在身後的空氣之中。
韓青閉上眼睛,感受著那陰氣拂過身體的感覺。
沒有不適。
沒有寒冷。
沒有心悸,沒有嘔吐,沒有任何生理上的排斥。
那陰氣吹過他,就如同普通的山風吹過一般,只是帶了一絲涼意,僅此而已。
韓青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果然。
那顆殭屍珠煉化之後,他的身體對陰氣的抗性,已經遠超常人。
陰氣自然散去,石室裡恢復了清明。
韓青低頭,看向那敞開的鐵盒。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燈籠。
約莫人頭大小,通體呈鮮豔的大紅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芒。燈籠下面,垂著一簇大紅色的流蘇,那流蘇細密柔軟,如同一縷縷血色的絲線,在無風中輕輕搖曳。
燈籠面是用紅綢子做的。
但那紅綢子有些奇怪,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氣孔。那些氣孔排列得很均勻,像是某種特殊的紋理,又像是被無數細針刺出來的痕跡。
韓青伸手,輕輕觸控那紅綢子。
觸感柔軟,光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不像是普通的綢緞,反而有些像……皮革?
但皮革絕對不會這麼柔軟,也不會這麼明亮。
這紅綢子的質地,更像是某種經過特殊處理的獸皮——薄如蟬翼,韌如牛筋,卻又柔軟得如同最上等的絲綢。
韓青的目光,透過那紅綢子,看向燈籠的裡面。
裡面隱約可見白森森的骨架,支撐著整個燈籠的形狀。那骨架細而堅韌,像是用某種骨頭製成的。透過紅綢子的過濾,那白色變得很淡,不是很明顯,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骨骼特有的紋理。
是甚麼骨頭?
人的?妖獸的?
韓青不知道。
但看著那白森森的骨骼,他心中生出一絲說不出的詭異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燈籠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些字極小,極密,用不知名的紅色顏料寫就,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個燈籠面。那字型的顏色,與燈籠本身的紅色幾乎一模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一旦注意到,那些字便彷彿活了過來,在眼前微微跳動,讓人看了直頭暈。
韓青盯著那些字看了片刻,只覺得一陣眩暈襲來,眼前發黑,幾乎要栽倒。
他連忙移開目光,深吸幾口氣,才穩住心神。
這東西……
邪門。
韓青定了定神,不再多看那些字。他深吸一口氣,抬起右手,催動體內的靈力,緩緩注入那紅綃燈之中。
靈力剛一接觸燈籠——
一股巨大的吸力,驟然傳來!
那吸力比三兇環還要猛烈幾分,瘋狂地吞噬著他的靈力!灰紅色的靈力如同開閘的洪水,從他體內狂湧而出,源源不斷地注入那燈籠之中!
韓青臉色微變。
這消耗,比三兇環大多了。
但他沒有切斷聯絡,只是咬緊牙關,任由那燈籠吞噬著他的靈力。
片刻後——
吸力停止了。
那紅綃燈,緩緩飄浮了起來。
它懸浮在半空,輕輕旋轉,散發出柔和的紅光。那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濃,將整間石室都映上了一層曖昧的紅色。
然後,燈籠緩緩上升。
它飄到韓青頭頂正上方,約莫五尺高的地方,停住了。
一道紅光,從燈籠下方垂落。
那紅光凝成一根拇指粗細的絲線,閃爍著淡淡的熒光,直直地垂落下來,輕輕地——
連上了韓青的頭頂。
那一瞬間,韓青渾身一震。
他感覺到了。
那紅綃燈,正在透過這根光絲,從他的頭頂處,緩緩抽走他的靈力。那感覺很奇怪,不像是被掠奪,反而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與他共鳴,在與他交流。
比三兇環,要好控制得多。
緊接著——
一片暗紅色的霞光,從紅綃燈中灑落。
那霞光柔和而溫暖,如同一層薄紗,輕輕地籠罩在韓青身上。光暈盪漾,在他周圍形成一圈圈淡淡的漣漪,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有一點異樣的……曖昧。
那光照在身上,沒有暖的感覺。
但它帶來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彷彿有無數雙纖細柔軟的手,在韓青身上輕輕撫摸。那些手很輕,很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從他的面頰,滑到他的脖頸,滑到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膛……
韓青的汗毛,微微豎起。
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的感覺。
那些手很冷。
冷得讓人心裡發毛。
漸漸地,那霞光越來越濃,越來越盛,竟然開始凝成實質。那光芒如同一條條紅色的匹練,在韓青周圍緩緩飄蕩,將他的身影完全籠罩其中。
韓青低頭,看著那些環繞著自己的紅色匹練,心中暗暗估量。
這是一件防禦型的法器。
雖然現在沒有辦法測試出真正的防禦效果,但從靈力的輸出量來看,這東西的防禦能力應該不差。而且,這燈籠自帶的那個防禦法陣,顯然比普通法器要精妙得多。
他又試著操控了片刻,熟悉了一下這紅綃燈的特性。
然後,他心念一動——
紅光收斂,光絲消散,那紅綃燈緩緩落回他的手中。
石室裡,恢復了昏黃的燈光。
韓青握著那紅綃燈,感受著體內消耗的靈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東西,消耗不小。
但威力應該不錯。
他將紅綃燈小心翼翼地放回鐵盒,貼好封條,收入儲物袋中。
然後,他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咔嚓咔嚓”的骨節聲響,在寂靜的石室裡格外清晰。
連日來的疲憊,彷彿都隨著這一伸懶腰,消散了幾分。
但他的眉頭,卻微微皺起。
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驅動陰器的時候,消耗的不只是靈力。
好像還有一些其他東西——某種他自己體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在使用的過程中,被悄悄地抽走了。
那是甚麼?
他不知道。
現在也感知不到。
但那種感覺,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韓青搖了搖頭,暫時壓下這個念頭。
不管怎樣,這兩件陰器,如今都是他的了。
多了這兩件保命的底牌,他在這步步危機的修真界,又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他收拾了一下東西,將那些用剩的黃金、精金、還有煉製金章的器具都收好,然後走到門邊,推開那扇緊閉了五天的石門。
一股清新的晨風,撲面而來。
外面,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灑落在山間,將那些鬱鬱蔥蔥的樹木鍍上一層金色。遠處的山巒在晨光中清晰可見,輪廓分明。鳥鳴聲從林間傳來,清脆悅耳,給這寂靜的山林平添了幾分生機。
韓青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洞府門口——
一個人,正躺在那裡。
那是一個年輕的小廝,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蜷縮在洞府門前的石階上,一動不動。他的臉色慘白,眉頭緊鎖,嘴唇微微顫抖,彷彿正在做甚麼可怕的噩夢。
是阿福。
那個他派去給李貢送信的小廝。
韓青眉頭一皺,快步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仔細檢視阿福的狀況。
那小子緊閉著雙眸,呼吸急促而紊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的眉頭緊鎖,眉間有一股黑紅色的氣息纏繞不散,如同一團小小的烏雲,盤踞在他的眉心。
那股氣息,陰冷,邪異,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紅色。
韓青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陰氣入體。
這是被陰氣侵入體內,傷了神魂的症狀。
可能是自己剛才試驗那兩件陰器的時候,這小子正好在門口,被溢散的氣息給殃及池魚了。
韓青搖了搖頭,伸手從懷中掏出那塊正法護持金章。
雖然那金章被三兇環融化了大半,但還剩一小半殘片,勉強能用。他將殘片貼在阿福眉心,催動靈力,激發金章。
淡淡的黃光,從殘片中散發出來,籠罩住阿福的額頭。
那股黑紅色的氣息,在黃光的照耀下,開始緩緩消散。
但韓青很快發現——
不對。
這股陰氣,跟他之前見過的不太一樣。
它帶著一絲詭異的紅色,彷彿被甚麼東西染過一般。金章的光芒照在上面,只能驅散其中的黑色部分,那些紅色的氣息,卻頑固地盤踞著,不肯消散。
是紅綃燈的氣息。
韓青略一沉吟,收起金章,從儲物袋中取出那個剛剛收好的鐵盒。
他再次開啟鐵盒,取出紅綃燈。
這一次,他沒有注入靈力,只是將燈籠放在阿福身邊。
那紅綃燈彷彿感應到了甚麼,燈籠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微微閃爍了一下。
然後——
一縷縷紅色的氣息,從阿福的眉間緩緩飄出。
它們如同受到召喚一般,飄飄蕩蕩地朝紅綃燈飛去,然後沒入那燈籠之中,消失不見。
果然。
這氣息,與紅綃燈同根同源。
片刻後,阿福眉間那團黑紅色的氣息,徹底消散了。
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臉色開始恢復正常的血色。
韓青收起紅綃燈,伸手在阿福身上幾處穴位點了幾下。
“咳咳……”
阿福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韓青臉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翻身,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仙、仙師!小的該死!小的不是有意窺探仙師修行!小的……”
他的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韓青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起來吧。”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信呢?”
阿福愣了一下,連忙伸手入懷,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信箋,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
韓青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
信封上是李貢那潦草的筆跡,封口完好無損。
他將信收入懷中,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阿福。
那小子面色慘白,額頭上有冷汗滲出,整個人還在微微發抖。顯然,剛才那陰氣入體的經歷,把他嚇得不輕。
韓青想了想,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
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裡面裝著一種非常低階的恢復類丹藥。比上次給呼延渤洞府那個伶俐小夥子的丹藥,還要低階不少。是那種隨便哪個坊市都能買到的大路貨,值不了幾個錢。
但對阿福這樣的凡人來說,這已經是無上的補品了。
他將瓷瓶拋給阿福:
“拿去。”
阿福慌忙接住,抬頭看向韓青,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感激。
韓青擺了擺手:
“走吧。”
阿福連連磕頭,千恩萬謝,然後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山道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光之中。
韓青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洞府,關上石門。
他坐到石床上,掏出那封信,撕開封口,取出裡面的信箋。
李貢的筆跡一如既往地潦草,但內容還算清晰。韓青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一邊看一邊頻頻點頭。
他在給李貢的去信裡,明確地表示了自己即將去浮南國出任凡俗使的事,希望李貢可以開闢商路,日後多多合作。
李貢在回信中,先是表達了一番祝賀和羨慕,然後告訴他——
沒問題。
通往浮南國的商路,是現成的。
之前一直有其他商隊在走那條路。以李貢的人脈和手段,完全可以搶了那條線路,自己來做。
看到這裡,韓青點了點頭。
這老狐狸,果然有門路。
他繼續往下看。
然後,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李貢在信的最後,很鄭重的告訴他——
最近聽到風聲,有人要在路上對他不利。
讓他趕緊上路,越快越好,儘量不要耽擱。
但是,具體是誰想對他不利,李貢在信中沒有明確表示。
韓青盯著那幾行字,陷入了沉思。
有人要對自己不利?
會是誰?
他腦海中閃過幾個可能的人選——
馮九齡?
那個與他有仇的師兄,確實有可能。但馮九齡接了佛門的任務,去了西邊,應該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施安?
那個剛從他這裡要走三成好處的大師伯?不至於吧?自己都答應給他孝敬了,他沒理由對自己下手。
其他勢力的?
自己在總堂這段時間,好像也沒得罪甚麼人啊……
韓青搖了搖頭,想不通。
但李貢的訊息,應該不會錯。
那老狐狸走南闖北,耳目靈通,既然他特意在信中提醒,那就說明事情是真的。
有人要截殺自己。
在去浮南國的路上。
韓青深吸一口氣,將信箋摺好,收入懷中。
他站起身,在石室裡來回踱了幾步。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現在有刺甲蚤,有瘟毒虻,有黑腐蠅,有青斑避日蛛,有三兇環,有紅綃燈,有千鈞梭,有枯木舟——
只要不遇上築基期的修士對他下死手,他都有把握全身而退。
就算是築基期的修士……
韓青摸了摸懷中的儲物袋,那裡面裝著三兇環和紅綃燈。
這兩件陰器的威力,他剛剛見識過。
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他停下腳步,望著那扇緊閉的石門,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這一趟去上任的路,恐怕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