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樓外,晨光正盛。
蛉螟子從那扇朱漆大門中走出,負手而立。他抬起頭,望了一眼天邊那一輪冉冉升起的紅日,灰白色的鬚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那陌生老者跟在他身後,也走了出來。兩人在門前的石階上站定,互相拱了拱手。
“此番有勞道友相送。”蛉螟子的聲音很輕,很淡。
那老者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蛉螟子道友客氣了。咱們兩脈本是同根,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說不定以後還要多多仰仗道友呢。”
蛉螟子微微點頭,沒有再多說甚麼。
他抬起右手,五指輕輕一攏。
一片霞光,驟然從他掌心綻放!
那霞光五彩斑斕,絢爛奪目,如同天邊最美的雲霞被摘了下來,濃縮在他的掌心。霞光迅速擴散,眨眼間便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化作一團氤氳的光霧。
霞光一卷,裹住身後的馬七。
然後,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天際!
那速度快得驚人,快到韓青還沒來得及眨眼,那道流光便已經消失在天邊的雲層之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在空中緩緩消散。
韓青站在理事樓門口,望著那道漸漸消散的霞光,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馬七走了。
那個對他冷言冷語、卻又在關鍵時刻給了他那麼多寶貝的師尊,就這麼走了。
他不知道下次再見,會是何時。
那陌生老者也帶著一眾築基期弟子,浩浩蕩蕩地離去。
熱鬧了大半天的理事樓前,瞬間冷清下來。
只剩下幾個雜役弟子在打掃著地上的落葉,還有幾個僕役在搬運著剩下的箱籠。
韓青收回目光,正準備轉身離去——
“韓青。”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韓青回頭,只見施安正站在理事樓門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
“來,進來坐坐。大師伯有幾句話,想跟你聊聊。”
韓青愣了一下。
施安的語氣,非常客氣。
客氣得有些反常。
他心中微微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跟著施安走進理事樓。
樓內,比方才清靜了許多。
那些雜役弟子和普通弟子都已經散去,只剩下幾個僕役在角落裡收拾著茶盞。施安領著韓青穿過大廳,走進旁邊一間小小的書房。
書房不大,佈置得卻很雅緻。
靠牆擺著一張書案,案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書案後面是一排書架,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本書籍。窗邊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套精緻的茶具,几旁鋪著兩個蒲團。
施安在矮几旁坐下,伸手示意韓青也坐。
韓青依言在他對面坐下,垂手恭謹,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施安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慢悠悠地拿起茶壺,斟了兩杯茶。他將其中一杯推到韓青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輕輕抿了一口。
那動作,那姿態,儼然是一副要促膝長談的模樣。
韓青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房間裡,一片寂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打破這短暫的寧靜。
施安放下茶杯,看著韓青,臉上浮現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幾分慈祥,幾分欣慰,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進步很快。”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由衷的讚賞:
“沒想到,這一眨眼,你都當上凡俗使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韓青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裡帶著一絲回憶,一絲感慨:
“我是非常看好你的。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
他一字一頓:
“你是個能成事的。”
韓青聞言,心中卻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種話,他聽得太多了。
每次有人這樣誇他,後面往往跟著一些他不想聽的話。
但他面上依舊恭謹,只是微微低頭,謙遜道:
“大師伯過譽了。弟子能有今日,全賴師門栽培,全賴大師伯和師尊的教導。”
施安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後,他開始說一些有的沒的。
甚麼亂鳴洞的來歷啊,甚麼蟲修一脈的艱難啊,甚麼當年他和馬七一起修行時的往事啊……
韓青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頭附和,心中卻越來越警惕。
這些話,都是廢話。
真正的目的,還沒有露出來。
果然。
再說了一刻鐘的廢話之後,施安話鋒一轉。
他放下茶杯,看著韓青,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但那溫和之下,卻多了一絲讓韓青脊背發涼的意味。
“韓青。”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你是亂鳴洞的弟子。你的根,在亂鳴洞。”
韓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施安繼續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循循善誘:
“你要為洞裡考慮。當上凡俗使之後,要回饋洞裡。”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
“這樣吧——”
他看著韓青,一字一頓:
“以後你在凡俗使職位上搜羅的資材,三成上交給我。我代表洞裡接收。”
韓青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的臉微微發燙,心跳驟然加快,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三成?
蒐羅的資材,三成上交?
這是逼著他剋扣宗門物資呀!
名義上是“回饋洞裡”,實際上呢?那些資材進了施安的口袋,能有多少真正用到洞裡?
還甚麼“根在亂鳴洞”?
我呸!
分明就是想從自己這裡撈好處!
韓青的心中,冷笑連連。
但他面上,沒有露出絲毫異常。
他只是微微低著頭,做出認真傾聽的模樣,讓施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施安說完,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著茶,等著他的回答。
房間裡,一片寂靜。
只有窗外傳來的風聲,輕輕拂過窗欞,發出細微的嗚咽。
韓青的腦海中,思緒飛轉。
他迅速權衡著利弊。
施安是蛉螟子的大弟子,是亂鳴洞的大師兄,在洞中地位極高。得罪了他,以後在亂鳴洞的日子,肯定不會好過。
但是——
自己好像沒有甚麼把柄,在施安手上。
凡俗使這個職位,是門主安排的,不是施安給的。他不用看施安的臉色行事。
那些資材,是他自己辛辛苦苦蒐羅來的,憑甚麼要白白上交三成給施安?
就算不交,施安能把他怎麼樣?
把他趕出亂鳴洞?
他現在是門主親自任命的凡俗使,施安有那個權力嗎?
再說——
他對亂鳴洞,本來就沒甚麼歸屬感。
說甚麼“根在亂鳴洞”,真是可笑之至。
他的根,在徐華縣,在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
韓青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施安的目光。
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恭謹與順從。
他微微欠身,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一切都聽大師伯的安排。”
施安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裡,有滿意,有得意,還有一絲“孺子可教也”的欣慰。
他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好。”
他放下茶杯,擺了擺手:
“去吧。好好準備。等調令下來,就要出發了。”
韓青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禮:
“弟子告退。”
他轉身,走出書房,走出理事樓,走進那片燦爛的陽光下。
自始至終,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從理事樓出來,韓青沒有耽擱,徑直回了自己的洞府。
回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些凡人僕役,全部遣散。
那幾個僕役正聚在後園裡曬太陽,見韓青走來,連忙起身行禮。
韓青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長得精神的,有長相普通的——一共七個人。
他不需要這麼多人伺候。
從來都不需要。
之前施安把他們安排回來,他就覺得多餘。只是礙於施安的面子,沒有趕人。
現在他要走了,正好打發。
“都走吧。”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以後不用來了。”
那幾個僕役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惶恐的神色。其中一個年長的,壯著膽子問道:
“仙、仙師……是我們做錯了甚麼嗎?”
韓青搖了搖頭:
“不是。我要出遠門了。你們留著也沒用。走吧。”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那幾個僕役不敢再多說甚麼,紛紛跪下磕頭,然後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匆匆離去。
後園裡,瞬間空蕩下來。
只剩下一個年輕的小廝,還站在原地。
那小子約莫十五六歲,生得很是清秀,一雙眼睛透著幾分機靈。他之前去給韓青送過信,韓青對他有些印象。
韓青看著他,想了想。
這小子還算機靈。
留著吧。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那小廝:
“送去百消閣,交給李貢。就是上次跟我一起的那個商人。”
那小廝雙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然後朝韓青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離去。
韓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這才轉身回到洞府。
他在洞府門口,掛上了一塊木牌。
那木牌上,刻著兩個大字——
“閉關”。
然後,他回到石室,將那扇石門徹底鎖死。
接下來的幾天,他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煉製佛門金章。
他從儲物袋中倒出那些黃金和精金,一塊一塊地碼在石床上。金燦燦的光芒,將整個石室映得一片輝煌。
那些黃金,是從李貢那裡弄來的,成色極好,純度極高。
精金,是他自己一點一點提煉出來的,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如今,終於湊夠了。
韓青盤坐在石床上,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煉製金章,需要極其專注的精神,極其精細的控制。一絲一毫的差錯,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他的心神,漸漸沉浸其中。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一天,兩天,三天……
石室裡不分晝夜,只有那昏黃的燈光,一直亮著。
…………
五天。
整整五天,轉瞬而過。
這五天裡,那個被韓青派去送信的小廝,一直守在洞府門口。
他叫阿福。
是那些凡人僕役中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機靈的一個。
那天他接了信,一路小跑去了百消閣,親手將信交到李貢手上。李貢看完信,當場寫了一封回信,讓他帶回來。
他帶著信,興沖沖地回到洞府——
然後,就被那塊“閉關”的木牌,擋在了門外。
阿福不敢敲門。
仙師在閉關,那是天大的事。他一個小小的凡人,要是驚擾了仙師,死一百次都不夠賠的。
他只能在門口等著。
白天,他就在那棵大樹下坐著,盯著那扇緊閉的石門,一動不動。
晚上,他就找個背風的地方,和衣而眠。
好在,每天都有一個姑娘,來給他送乾糧。
那姑娘是灶房掌勺的大師傅的女兒,長得不美,但很耐看。眉眼彎彎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第一次來送乾糧的時候,阿福還有些不好意思。
第二次,他主動跟她說了幾句話。
第三次,他開始期待她的到來。
第四次,第五次……
到了第五天,兩人已經不需要說話,只是一個眼神,便知道對方在想甚麼。
她來的時候,他會站起來,迎上去。
她走的時候,他會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道盡頭。
那目光裡,有溫柔,有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愫。
儼然是一對情侶。
這天晚上,阿福送走了那姑娘,又回到那棵大樹下,靠著樹幹坐下。
天已經黑透了。
一輪彎月掛在天邊,灑下清冷的月光。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只剩下朦朧的輪廓,如同沉睡的巨獸。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碎的低語。
阿福裹緊了身上的衣服,準備睡覺。
就在這時——
他只覺得背後一涼!
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寒之意,從背後襲來,瞬間將他籠罩!
那寒意,不是普通的冷。
而是一種……陰惻惻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彷彿有甚麼東西,正躲在那扇緊閉的石門後面,透過厚厚的岩石,窺視著他。
那窺視,冰冷,惡毒,充滿惡意。
阿福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是人類最原始的第六感,是刻在基因深處的對危險的預警。他的理智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危險!
極度危險!
阿福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石門,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胸膛劇烈起伏。
冷汗,從額頭上滲出,順著臉頰滑落,癢癢的,他卻不敢去擦。
那冷汗越來越多,很快便流遍全身,將他的衣衫浸得溼透。黏糊糊的,又溼又冷,緊緊貼在面板上,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在撫摸著他的身體。
他的雙腿,開始發軟。
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湧出的無力感,讓他的膝蓋微微彎曲,幾乎要跪倒在地。
他的牙齒,開始打顫。
“咯,咯,咯……”
那細碎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點。
彷彿下一秒,那扇石門就會轟然開啟,裡面會衝出一頭猙獰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將他一口吞下。
然後——
那種感覺,瞬間消失了。
如同潮水退去,如同煙霧消散,消失得乾乾淨淨,無影無蹤。
阿福的身體,猛地一晃。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上下汗如雨下,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
又一股感覺,襲來了!這一次,不是陰寒。
而是一種……極其難受的、讓人作嘔的感覺。
那是一股陰柔的、哀怨的情緒。如同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靈魂,又如同無數冤魂在他耳邊低泣,訴說著無盡的委屈與不甘。
一抹抹紅色的靈氣,從石門縫隙中滲出。
那靈氣如同實質,化作一條條紅色的絲帶,在月光下輕輕飄蕩。它們緩緩向阿福飄來,飄啊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些絲帶纏上他的腳踝,纏上他的小腿,纏上他的腰,纏上他的胸膛,纏上他的脖頸。
輕柔,冰冷,帶著一股詭異的溫柔。
彷彿要將他,拉進某個不可名狀的世界。
阿福只覺得,兩腿徹底軟了。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卻已經開始渙散。他的嘴唇張開,想喊,卻喊不出聲。
他的精神,在那一瞬間,徹底崩潰了。
他歪著頭,眼睛翻白,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噗通”一聲,砸在地上,一動不動。
月光灑落,照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
他的眼睛,還睜著,卻沒有了焦距。
只有那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夜風吹過,那幾縷紅色的絲帶,緩緩飄散,消失在夜色之中。
石門,依舊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