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靈門九泉山脈主峰。
山勢巍峨,直插雲霄。主峰之巔,終年雲霧繚繞,彷彿與世隔絕。那些乳白色的雲氣如同活物一般,在山巔緩緩流淌,將整座峰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若有修士從此處飛過,只會看到一片茫茫雲海,絕想不到——
在這雲霧深處,竟隱藏著一座宮殿。
那宮殿依山而建,與整座山峰融為一體。它的外牆呈青灰色,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雲霧中隱隱流轉著幽暗的光芒,將整座宮殿的氣息完全遮蔽。莫說是練氣期的修士,就算是築基期的修士從旁經過,也察覺不到絲毫異常。
此刻,宮殿深處。
這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大殿。
大殿的穹頂極高,幾乎有十丈開外。一根根合抱粗的巨柱從地面直通穹頂,柱身通體漆黑,鐫刻著無數複雜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普通的裝飾,而是一道道封印符文,在黑暗中隱隱散發著暗金色的光芒。
最讓人震撼的,是大殿中懸掛的那些紗帳。
明黃色的紗帳,從穹頂的橫樑上一排排垂下,層層疊疊,幾乎填滿了整座大殿。那紗帳的質地極薄,薄得幾乎透明,但在昏黃的燈光下,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華貴與神秘。
紗帳上,密密麻麻地抄錄滿了咒文。
那些咒文是用淡紅色的毛筆一筆一劃寫上去的,字型古樸而詭異,彷彿是從某個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神秘符號。淡紅色的墨跡在明黃色的紗帳上格外醒目,如同一道道流淌的血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一個身影,正站在一排紗帳前。
那身影高約丈許,身形魁梧,穿著一襲寬大的黑袍。他的頭顱——
是一顆鹿頭。
那鹿頭通體呈暗金色,兩隻巨大的鹿角從頭頂向兩側延伸,角尖鋒利如刀,在燈光下泛著幽幽寒光。鹿頭的面容異常俊美,線條柔和,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它的眼睛微微眯著,目光專注地落在面前的紗帳上,一隻手握著毛筆,正一筆一劃地在那明黃色的紗帳上書寫著甚麼。
那毛筆也是特製的,筆桿通體漆黑,筆尖卻泛著暗紅色的光芒,彷彿蘸的不是墨,而是血。
鹿頭人身的怪物書寫得很慢,很專注。
每寫一筆,那紗帳上的咒文便會微微閃爍一下,隨即隱入紗帳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但若是用神識探查,便能察覺到,那紗帳上,正有一股極其隱晦的氣息在緩緩流轉。
大殿深處,有一扇極高的屏風。
那屏風幾乎與整座大殿同高,寬約十餘丈,通體呈深沉的墨色。屏風上,繪製著一條巨大的蛟龍。
那蛟龍從雲霧中探出半個身子,龍首高昂,龍目圓睜,血盆大口張開,露出兩排鋒利如刀的獠牙。它的身軀蜿蜒盤旋,隱沒在層層雲霧之中,隱約可見一片片巨大的鱗片,每一片都有磨盤大小,在幽暗中泛著幽幽寒光。
那蛟龍繪製得栩栩如生,彷彿隨時都會從屏風中衝出來,一口將眼前的一切吞噬殆盡。
屏風前,擺著一張長榻。
那長塌寬約丈許,長約兩丈,通體用紫檀木雕成,表面鑲嵌著無數細碎的寶石,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塌上鋪著厚厚的獸皮,那獸皮毛色純白,柔軟如雲,不知是從何種異獸身上剝下來的。
兩個人,正相對而坐。
塌中央,擺著一副棋盤。
那棋盤比尋常的棋盤大了一圈,通體用整塊羊脂白玉雕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棋盤上的線條,是用細如髮絲的金絲鑲嵌而成,每一道都筆直如箭,精準得彷彿是用尺子量出來的。
兩人面前,各放著一個棋盒。一個裝著白子,一個裝著黑子。
如果韓青在這裡,他一定會認出其中一人。
坐在左側的,是一個瘦削的身影。他穿著一襲玄色長袍,袍子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領口和袖口繡著幾道暗金色的雲紋。他的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出,一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在昏黃的燈光下,隱隱有精光流轉。
正是顏蛔。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箇中年男子。
那男子看上去約莫四十出頭,生得面如冠玉,眉目和藹。他的五官極為精緻,精緻得幾乎有些女性化——細長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樑,薄厚適中的嘴唇,組合在一起,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柔美。
但他的氣質,卻與那份柔美截然不同。
他穿著一襲明黃色的長袍,那袍子的質地極為華貴,是用某種不知名的靈蠶絲織成的,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袍子上繡著一條盤旋的蛟龍,那蛟龍與屏風上的那條如出一轍,只是小了許多,從領口一直延伸到下襬,龍首正對著胸口的位置,龍目圓睜,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的腰間束著一條玉帶,那玉帶通體潔白,鑲嵌著九顆拇指大小的寶石,每一顆都散發著淡淡的靈光——那是極品靈石的氣息。
他的手上,戴著幾枚戒指。有的是玉質的,有的是金質的,有的鑲嵌著寶石,有的鐫刻著符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溫和,深邃,彷彿含著笑意。但那笑意之下,卻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惡意,不是殺意,而是一種彷彿能看穿一切的洞徹。
他的身上,沒有一絲靈力洩露。
沒有威壓,沒有氣息,沒有任何修士應有的波動。他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個普通的凡人,一個與修行毫無關係的富家翁。
但若是真正的高手在此,便會明白——
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能將一身修為收斂得如此徹底,能做到讓任何神識探查都無功而返,此人的修為,已經達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境界。
兩人正在下棋。
他們的落子很慢,很從容。每一顆棋子落下,都會停頓許久,彷彿在思索,又彷彿只是在享受這份靜謐。
中年人捻起一顆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啪。”
一聲輕響。
他沒有抬頭,只是用那充滿磁性的聲音,緩緩開口:
“他同意了?”
那聲音低沉,柔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磁性。如果只聽聲音,不見其人,十有八九會以為說話的是一個女子——不是那種嬌柔的女聲,而是一種渾厚中透著柔美的、極易讓人混淆性別的獨特音色。
顏蛔微微欠身,語氣恭謹:
“是的,他同意了。”
他頓了頓,那清瘦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但看上去,被嚇得不輕。”
中年人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哈哈哈……”
他輕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很柔,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和,彷彿春風拂過湖面,蕩起一圈圈漣漪。
“到底還是個小娃娃。”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寵溺,一絲慈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
顏蛔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師叔——”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擔憂:
“不會出甚麼差錯吧?”
中年人沒有直接回答。
他捻起一顆白子,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棋子溫潤如玉,在他的指尖緩緩轉動,反射著昏黃的燈光。
片刻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股洞悉一切的從容:
“他這個年紀,應該最是熱血。”
他的聲音緩緩流淌:
“如果是個愣頭的傻小子,聽到你的招攬,肯定會滿口答應。二話不說,拍著胸脯表忠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顏蛔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但他竟然問了你——‘不同意會怎樣’。”
他輕輕搖了搖頭:
“年紀輕輕,心思很深呀。”
顏蛔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這也是我所想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凝重:
“畢竟,他是蛉螟子的徒孫。我們是不是……要給他上些禁制?”
他看著中年人,目光裡帶著一絲徵詢:
“萬一出了差錯,豈不前功盡棄?”
中年人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胸有成竹,有幾分高深莫測,還有幾分“你還是太年輕”的意味。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在他身上下禁制?”
他輕輕搖了搖頭:
“很容易暴露。”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被察覺了,反而不美。”
顏蛔眉頭微皺:
“那……”
中年人打斷了他。
“我有更好的鎖鏈——”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拴住他。”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一個莫名的笑容。那笑容裡,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惡意,不是算計,而是一種彷彿在看著一隻誤入陷阱的獵物時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顏蛔看著他,沒有說話。
中年人繼續說道,聲音緩緩流淌,如同在講述一個早已註定的故事:
“當他品嚐過權力的滋味之後——”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篤定:
“比任何禁制,都要來得牢靠。而且……”
他微微一笑:
“心安。”
顏蛔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他明白師叔的意思了。
權力,是最牢固的鎖鏈。
一旦嘗過那種滋味,就再也捨不得放手。為了守住那份權力,人會做出任何事,付出任何代價。
比禁制,比蠱毒,比任何強制手段,都要有效得多。
中年人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促狹:
“要不要打個賭?”
顏蛔微微一愣:
“打賭?”
中年人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左右,是一步閒棋而已。”
顏蛔聞言,臉上也浮現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裡,有幾分“師叔您可真是”的無奈,也有幾分“既然您有興趣,那便奉陪”的從容。
他問道:
“師叔想賭甚麼?”
中年人略一思量,目光在顏蛔身上掃過。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某處,微微一頓。
“你不是剛得了一個劍丸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促狹:
“就賭此物,如何?”
顏蛔聞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連忙擺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慌亂:
“那可不行!”
他的聲音都不自覺地高了幾分:
“好不容易才給我的凜牙兒尋到一個合適的進階之物,可不能拿來賭!這麼合適的,可不好碰到!”
中年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顏蛔也不管他笑不笑,伸手在嘴邊輕輕一拂。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
一道黑紅色的光芒,從他口中緩緩飛出。
那光芒落在棋盤上方,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
光芒散去,露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隻蜈蚣。
寸許長,通體呈黑紅兩色相間。黑色的甲殼,泛著金屬般的光澤;紅色的節紋,如同燃燒的火焰,在昏黃的燈光下熠熠生輝。它的身軀纖細,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韌,彷彿是用最堅硬的金屬鍛造而成。
最讓人心驚的,是它的足。
無數對足,從身軀兩側伸出,每一根都細如髮絲,卻在燈光下泛著幽幽寒光——那寒光鋒利得彷彿能割裂一切,讓人只看一眼,便覺得眼睛生疼。
此刻,那隻蜈蚣正盤踞在一顆劍丸之上。
那劍丸約莫拇指大小,通體呈淡金色,在燈光下散發著凌厲的劍氣。那些劍氣無形無質,卻能讓任何靠近的人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彷彿有無數柄無形的利劍,正懸在頭頂,隨時都會落下。
但那蜈蚣渾然不覺。
它在劍丸之上緩緩遊走,爬行。那無數對鋒利的足踩在劍丸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劍丸散發出的凌厲劍氣,對它竟沒有造成任何傷害——那些劍氣落在它身上,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更驚人的是,它的口器在不斷地張合。
每一次張合,便會有一縷劍氣被它吸入空中,嚼得粉碎,然後吞入腹中。那“咔嚓咔嚓”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如同老鼠在啃食著甚麼堅硬的東西。
而那劍丸,已經比之前小了一圈。
顯然,這些日子以來,這蜈蚣沒少吞吃它的劍氣。
中年人看著這一幕,不禁唏噓。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養了快兩個甲子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那蜈蚣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羨慕,有讚歎,還有一絲隱隱的忌憚:
“都長這麼大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讚賞:
“看樣子,這‘活法寶’,快被你練成了。”
顏蛔的眼中,滿是自豪。
他看著那隻蜈蚣,如同看著自己最珍貴的寶貝,眼神裡滿是寵溺與驕傲:
“還差點。”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要是能有二兩無垢鐵……”
他的話還沒說完,中年人便連忙擺手,打斷了他:
“打住!”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
“咱們小門小派的,可拿不出二兩無垢鐵來給你喂蜈蚣!”
顏蛔聞言,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說甚麼。
他輕輕張嘴,那隻蜈蚣便連同那劍丸一起,緩緩飛回他口中,消失不見。
大殿裡,又恢復了寂靜。
只有那鹿頭人身的怪物,還在遠處的紗帳前,一筆一劃地書寫著那些詭異的咒文。
那“沙沙”的書寫聲,若有若無地傳來,給這寂靜的大殿,平添了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分割線…………
九泉山脈外圍,亂鳴洞在總堂的山峰。
洞府內。
韓青盤坐在自己的石室中,閉目吐氣,打坐修行。
但他的眉頭緊鎖,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滲出。
他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緩慢,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種平穩的節奏。
“呼——”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睛。
目光所及,是那間狹小的石室。粗糙的石壁,昏黃的燈光,簡陋的石床,還有角落裡堆放的幾口木箱。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韓青知道,不一樣了。
昨晚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
顏蛔那幽深的眼睛,呼延渤那意味深長的笑容,高駒那悄無聲息的手勢,還有那些被支開的下人,那開啟的隔音法陣——
還有那句話。
“你可願為門主大人效力?”
韓青的心,又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沒用。
那些念頭,如同附骨之蛆,揮之不去。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他只是一個練氣七層的小角色,一個從亂鳴洞那種偏僻外門出來的小人物,一個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靠山的。
門主?
那是整個驅靈門地位最高的人。元嬰期的修為,深不可測的實力,一言可決人生死,一念可定宗門興衰。
這樣的人物,怎麼會注意到他?
怎麼會派人來招攬他?
“為門主大人效力……”
韓青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嘴角浮現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多麼冠冕堂皇的一句話。
可他聽著,卻只覺得諷刺。
這就像甚麼?
就像兩個穿著錦袍、拿著拂塵的太監,對一個目不識丁的貧農說——
“讓你為皇帝效力。”
騙傻子呢?
韓青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他走到牆角,從那堆雜物中翻出一個陶罐。罐子裡,是新鮮的獸血,還帶著淡淡的腥味。
他捧著陶罐,走到另一側的角落。
那裡,趴著幾隻刺甲蚤。
最大的那隻,已經有嬰兒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背上的甲殼堅硬如鐵,在燈光下泛著幽幽寒光。它們的口器不斷張合,露出兩排細密鋒利的牙齒,讓人看了便心生寒意。
韓青蹲下身,將陶罐傾斜。
鮮紅的獸血,緩緩倒入角落裡的一個石槽中。
那幾只刺甲蚤聞到了血腥味,頓時興奮起來。它們飛快地爬向石槽,爭先恐後地將頭埋進那血泊之中,大口大口地吮吸著。
“咕嚕,咕嚕……”
那吞嚥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室裡格外清晰。
韓青看著它們,目光有些放空。
腦海中,那些念頭依舊在翻湧——
顏蛔,呼延渤,門主,招攬,效力,棋子……
他忽然想起昨晚呼延渤說的那句話。
“那便是讓你顏蛔師叔祖,施展大神通,抹去你今日的記憶。就當從沒發生過一般。”
抹去記憶。
他聽說過那種法術。被侵入識海的人,所有的秘密都將無所遁形。
他體內的金焰輪,他得自弄焰真人洞府的傳承,他修煉的《化靈訣》,他與黑覡的交易——
一切的一切,都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韓青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