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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凡俗使

日光灑落在山間,將那些鬱鬱蔥蔥的樹木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如同水墨畫中暈染開的遠山。

鳥鳴聲從林間傳來,清脆悅耳,給這寧靜的清晨平添了幾分生機。

一個身影,正沿著山道匆匆跑來。

那是一個老者,穿著一身灰色的雜役弟子服飾,袍角沾著些許泥土,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一雙眼睛渾濁卻透著幾分恭謹。他的步伐有些踉蹌,但跑得很急,彷彿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追趕。

韓青一眼便看出了他的修為。

練氣二層。

一個在這個年紀還停留在練氣二層的修士,這輩子基本上與大道無緣了。

能在宗門裡混個雜役弟子的差事,安安穩穩度過餘生,便是最好的歸宿。

那老者跑到韓青面前,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但他顧不上擦拭,連忙躬身行禮。

那腰彎得很深,幾乎折成了九十度。

“韓……韓仙師……”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喘息後的虛弱,但語氣卻格外恭敬:

“舵主請您去理事樓一趟。”

韓青眉頭微微一挑。

舵主?

那不就是施安嗎。

這麼一大早,找他做甚麼?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知道了。”

那老者如釋重負,又行了一禮,轉身匆匆離去。

韓青站在原地,望著那老者踉蹌遠去的背影,心中生出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練氣二層,一把年紀,還在宗門裡跑腿送信。

這便是修真界的殘酷。

沒有天賦,沒有背景,沒有機緣,就只能一輩子在底層掙扎,做那些別人不願意做的事,直到老死。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轉身朝理事樓的方向走去。

理事樓不遠。

韓青沿著石階一路向下,穿過幾片竹林,繞過一處池塘,便看到了那座兩層的小樓。

樓是木製的,通體呈深褐色,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樓前立著兩根硃紅色的柱子,柱子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陽光下隱隱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韓青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

樓內光線有些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在角落裡散發著昏黃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讓人聞了心神安寧。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落在靠窗的那張矮几上。

矮几兩側,對坐著兩個人。

左邊那人,穿著一身玄色長袍,面容冷峻,一雙眼睛透著幾分陰沉。他的眉頭緊鎖,嘴唇緊抿,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馬七。

右邊那人,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道袍,面容和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姿態很放鬆,斜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一個茶盞,正慢悠悠地品著茶。

施安。

兩人相對而坐,卻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待著,彷彿兩尊雕塑。

韓青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他從未見過這兩個人,如此平和地坐在一起。

在亂鳴洞的時候,施安和馬七,那可是出了名的不對付。

平日裡見了面,不是冷嘲熱諷,就是橫眉冷對。施安嫌馬七粗鄙,馬七嫌施安虛偽。兩人之間的關係,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

水火不容。

可此刻,兩人竟然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品茶,等人。

韓青心中隱隱明白了幾分。

施安對馬七的態度轉變,可能是有原因的。

一開始,施安針對馬七,是因為那蝕骨蚊的蟲種。

蛉螟子將那珍貴的蟲種交給了馬七,而沒有交給身為大弟子的施安。這讓施安感到極大的威脅——馬七如果培育出蝕骨蚊,實力大增,將來未必不能取代他在洞中的地位。

所以施安處處針對馬七,恨不得將他擠出亂鳴洞。

但後來,情況變了。

馬七運送門派的“交數”失利,損失慘重。又在與那魏延的戰鬥中落敗,被人活捉。最終被宗門問責,封禁了修為,十年之內無法寸進。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如果沒有天大的奇遇,馬七這輩子,再也沒有結丹的機會了。

一個沒有結丹希望的築基修士,對施安來說,還有甚麼威脅?

沒有了。

所以施安的態度,開始緩和。

再加上韓青橫穿南疆,將那批“交數”完好無損地送到總堂,給亂鳴洞掙足了臉面。後來又在那朝會上,以放棄“持寶弟子”資格為代價,換回了馬七的性命。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在給亂鳴洞長臉。

施安身為亂鳴洞的大弟子,臉上也有光。

所以他對這師徒二人的態度,自然就緩和了不少。

韓青心中轉過這些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快步走上前,在馬七和施安面前站定,躬身行禮:

“弟子韓青,見過師傅,見過師伯。”

他的動作恭謹,語氣謙和,挑不出任何毛病。

馬七抬起頭,看向他。

那張冷峻的臉上,此刻滿是陰沉。他的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得如同刀子,在韓青身上來回掃視,彷彿要將他看穿。

他沒有讓韓青起身,而是直接開口問道:

“你去見呼延渤的時候,發生了甚麼事情?”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

“有沒有跟他們說些甚麼,不該說的?”

韓青心中微微一跳,但面上依舊平靜。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老老實實地答道:

“回師傅,弟子沒有。”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解:

“弟子一個小小的練氣七層修士,能說甚麼?就跟他們在一塊下棋來著。”

他說的是實話。

那天夜裡,他確實只是在和呼延渤下棋。雖然中間顏蛔說了一些話,但那都是對方在說,他只是聽著,回答了幾個問題而已。

他沒有說甚麼不該說的。

馬七盯著他看了片刻,那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視,彷彿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

片刻後,他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施安。

施安也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馬七收回目光,看向韓青,語氣依舊低沉,但那股怒意已經消散了幾分:

“要回洞裡去了。”

韓青聞言,心中微微一鬆。

回亂鳴洞。

這正合他意。

他想起那兩隻青斑避日蛛,想起那五瓶進階藥液。幸好自己沒有讓它們在總堂進階——進階狀態下的青斑避日蛛,是無法收納進靈獸袋的。必須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讓它們慢慢蛻變。

而亂鳴洞,雖然偏僻,雖然陰冷,但那是他自己的地盤。

在那裡進階,最安全。

他心中正暗暗慶幸,馬七的下一句話,卻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

馬七看著他,一字一頓:

“不用回去。”

韓青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不用回去?

為甚麼?

馬七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目光移向施安。

施安輕咳了一聲,放下手中的茶盞,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但那溫和之下,卻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緩緩開口:

“總堂傳來的調令——”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準備調你,去出任一國的凡俗使。”

韓青愣住了。

凡俗使?

那是甚麼東西?

他從未聽說過這個職務。

他下意識地看向馬七。

馬七的臉上,那陰沉的表情更濃了幾分。他沉默了片刻,開口解釋道:

“宗門佔地之廣,是你難以想象的。”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滄桑:

“在我們下轄的凡俗世界中,有上百個凡人國度。大的,方圓數千裡,人口千萬;小的,也有幾百裡地,人口數十萬。”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每一個國度,都需要修士去坐鎮把守。”

“一來,是要穩固凡俗世界的穩定,防止妖魔作亂,防止邪修入侵,防止那些不開眼的散修欺壓凡人。”

“二來,要為宗門蒐羅奇珍異寶。凡俗世界雖然靈氣稀薄,但也有不少好東西。有些靈草,有些礦石,有些特殊的材料,只有凡俗世界才能找到。”

“還有就是——”

他看向韓青,目光深邃:

“從凡俗間,尋找有靈根的弟子,推薦給宗門。”

“這便是咱們門派的——凡俗使。”

韓青靜靜地聽著,心中漸漸明白了幾分。

這個職務,聽起來很重要。

但他隨即想到了一個問題。

“師傅,”他開口問道,“這個職務,一般都是甚麼修為的人擔任?”

馬七看著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築基。”

韓青心中一沉。

馬七繼續說道:

“一般這個職務,都是由築基期的修士擔任。雖然之前也給過煉氣修士這個位置,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凝重:

“無一不是關係極深的人物。”

他盯著韓青,目光如炬:

“這是個油水很足的職務。我們蟲修一脈,能撈到這個職務的人,少之又少。”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為甚麼宗門會調你去擔任?”

韓青沉默了。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一夜在呼延渤洞府中的場景——

昏黃的燈光,幽深的眼睛,意味深長的笑容,還有那句“你可願為門主大人效力”。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韓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

他強打鎮定,開口問道:

“弟子也是一頭霧水啊。”

他的聲音還算平穩,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掩飾得極好的顫抖:

“弟子能不能……不幹呀?”

他看向馬七,目光裡帶著一絲懇求:

“弟子想留在師傅的身邊。”

他想得很清楚。

他不想當棋子。

不想任人擺佈。

這明顯是呼延渤他們安排的局。他不知道去了之後會有甚麼變數,不知道等待他的是甚麼。

但他知道,目前最安全的,就是跟馬七一起回亂鳴洞。

在洞中蟄伏起來,好好提升自己的修為。

等有了足夠的實力,再出來面對這些妖魔鬼怪。

可他的話剛說完——

一個聲音,從他背後響起。

那聲音很輕,很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如同從天邊傳來,又如同就在耳邊:

“你必須要去。”

韓青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過頭。

門口,一個身影正緩緩走進來。

那身影穿著一襲灰色長袍,袍子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領口和袖口繡著幾道暗金色的雲紋。他的身形瘦削,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出,一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在昏暗的光線中隱隱有精光流轉。

蛉螟子。

韓青的師祖。

亂鳴洞真正的主人。

韓青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沒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地,低下頭,聲音恭謹:

“弟子韓青,參見師祖!”

施安和馬七也同時站起身來。

他們的動作很快,幾乎是同時從矮几旁衝出,快步走上前,在蛉螟子面前單膝跪地,低下頭:

“弟子施安,參見師傅!”

“弟子馬七,參見師傅!”

兩人的聲音一前一後,卻同樣恭謹,同樣虔誠。

蛉螟子信步走進來。

他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卻又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他從三人身邊走過,走到那靠窗的矮几前,緩緩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韓青身上。

“起來吧。”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很淡。

韓青應聲站起,垂手而立,不敢抬頭。

施安和馬七也站起身來,同樣垂手而立,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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