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愣住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四周——
門口,空空如也。
方才還垂手站在那裡、隨時等候差遣的那幾個下人,此刻一個都不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不知何時已經緊緊關閉,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房間裡,只剩下四個人。
他,呼延渤,顏蛔,高駒。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長明燈的光芒,在昏黃中輕輕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得老長,如同一群沉默的鬼魅。
韓青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那冷汗密密麻麻,從額頭上滲出,順著臉頰滑落,癢癢的,他卻不敢伸手去擦。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面板上,又溼又冷。
甚麼意思?
這是甚麼意思?
為門主效力……需要這麼神神秘秘的嗎?
他想起方才高駒那個不經意的手勢,想起那些下人悄無聲息退去的背影,想起那無形的漣漪擴散開來、將整個小廳籠罩其中的那一幕——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咚咚,咚咚,咚咚……”
那心跳聲如此清晰,清晰得他幾乎能數清每一次跳動的次數。
顏蛔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莫名安心的意味。
“不要緊張。”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很淡,如同春風拂過湖面:
“我跟你呼延師伯,沒有其他的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安撫:
“而且你也不要多想。就算是讓你效力,也不是讓你出死力。”
韓青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的聲音,還算平穩,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還請師叔祖明示。”
顏蛔看著他,那古井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這小子,倒是沉得住氣。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門派發展不易。”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某個遙遠的方向,彷彿在看著甚麼虛無縹緲的東西:
“你也知道,我門中分堂有很多,支脈也有很多,外圍人員更是多不勝數。”
他收回目光,落在韓青臉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
“如此這般龐大的集團,全部都是一條心,自然是不可能的。”
韓青的心,猛地一沉。
冷汗,出得更多了。
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能擺到明面上說的嗎?
宗門內部有分歧,有爭鬥,有派系——這種事情,誰不知道?但那都是心照不宣的事,私底下可以議論,可以抱怨,但絕不會拿到明面上來說。
更不會對著一個練氣期的晚輩說。
顏蛔這是在……試探他?
還是……在向他透露甚麼?
他心中開始打鼓。
“咚咚,咚咚,咚咚……”
那心跳聲,更加劇烈了。
呼延渤適時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渾厚,將韓青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你可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韓青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
“為何這段時間,沒有讓你和你師傅,返回你們亂鳴洞分舵?”
韓青心中一動。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
從來到總堂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任務完成了,事情了結了,按理說早該回去了。可施安大師伯一直說“等師祖處理完事務”,馬七也從不提起,他也就不便多問。
但他心裡,一直隱隱有些不安。
現在,呼延渤提起了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老老實實地答道:
“弟子不知。”
呼延渤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他緩緩開口,揭開了謎底:
“是門主發話,留下了你師祖。”
韓青愣住了。
門主?
留下師祖?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呼延渤繼續說,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你師祖研究的‘換靈法’,有了階段性的突破。”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鄭重:
“目前正在合意之中。”
合意?
韓青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呼延渤見他面露疑惑,便解釋道:
“喔,想必你也不知道甚麼是‘合意’。”
他頓了頓,用最簡單的話解釋道:
“合意,便是將此法作用在其他支脈,看看是否合適。”
韓青心中一震。
換靈法……
他想起那日在菘嵐洞,顏蛔問他的第一個問題——“你可學過換靈法?”
當時他不知道。
現在他知道了。
那是師祖蛉螟子鑽研的秘術,是蟲修八法的核心功法之一。
而此刻,這秘術,竟然有了突破性的進展,甚至到了可以“合意”到其他支脈的地步?
這意味著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隱隱覺得,這背後,一定藏著甚麼大事。
呼延渤看著他,繼續說道:
“不過,也是趁著這段時間——”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
“觀察一下你。”
韓青心頭一跳。
觀察我?
呼延渤笑了,那笑容被濃密的虯髯遮去了大半,但眉眼間的滿意卻清晰可見:
“很明顯,對你的觀察,我們都是比較滿意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你可願為門主大人效力?”
韓青沉默了。
他的腦海中,無數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
門主那可是整個驅靈門地位最高的人。元嬰期的修為,深不可測的實力,一言可決人生死,一念可定宗門興衰。
而他,一個小小的練氣七層修士,一個從亂鳴洞那種偏僻地方出來的小人物,有甚麼資格,有甚麼價值,值得讓門主注意到?
更值得讓一位結丹老祖和一位築基後期的強者,親自來招攬?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但更讓他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自己同意招攬,那麼——
會不會被下上某種禁制?
就像亂鳴洞奴役那些飼奴的穿心蠱一樣?一旦背叛,就會穿心而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果自己不同意招攬,那麼——
後果又會是怎樣?
他抬起頭,迎上呼延渤的目光。
那雙眼睛,深邃,平靜,看不出一絲波瀾。
他又看向顏蛔。
那雙眼睛,如同古井一般,幽深得看不到底。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還算平穩,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試探的意味:
“敢問師伯——”
他頓了頓:
“小子該如何為門主大人效力?”
他這點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顏蛔看著他,忽然“哈哈”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很淡,卻帶著一股洞悉一切的意味。
“你以為——”
他笑著說:
“是要你做甚麼?”
韓青愣住了。
顏蛔繼續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也帶上了一絲慈祥——那是一種長輩看著不懂事的晚輩時的慈祥:
“憑你還沒有築基的修為,能為門主大人做甚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門主大人惜才,才讓我等問問你。你只需要好好修行便是。日後,等你築基,結丹,再說其他。”
韓青徹底愣住了。
招攬自己,卻甚麼都不讓自己做?
這是……何意味?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但心中的疑慮,卻沒有因此消散。
他咬了咬牙,大著膽子,問出了那個問題。
那個可能會觸怒兩位前輩的問題。
“如果——”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如果小子拒絕,會有甚麼後果?”
房間裡,沉默了一瞬。
呼延渤看著他,那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讓韓青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那便是——”
呼延渤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渾厚,如同悶雷滾滾:
“讓你顏蛔師叔祖,施展大神通,抹去你今日的記憶。”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就當,從沒發生過一般。”
韓青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抹去記憶。
他聽說過類似的法術。
高階修士,以自己強大的神識,侵入低階修士或者凡人的腦海之中。強行探取對方的記憶,再進行刪減、修改、甚至完全抹除。
這種法術,被稱為“搜魂術”,或者“攝神術”。
他之前剛出亂鳴洞時,在那名來自小清涼山的名叫陳遠的修士那裡,得到過一本名為《惑神術》的典籍。
那典籍中記載的,就是這一類法門。
雖然《惑神術》只是其中最淺顯、最粗陋的一種,但也足以讓他了解,這種法術的可怕之處。
一旦被人侵入識海,所有的秘密,都將無所遁形。
他體內的金焰輪,他得自弄焰真人洞府的傳承,他修煉的《化靈訣》,他與黑覡的交易,他身上的一切秘密——
都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韓青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恐懼與不甘。
形勢比人強。
他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他抬起頭,迎上呼延渤和顏蛔的目光。
那兩道目光,一道深沉,一道幽遠,都落在他的臉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韓青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小子願意。”
他一字一頓:
“願意為門主大人效力,任憑驅使。”
顏蛔聞言,那清瘦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大善。”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卻帶著一股由衷的欣慰。
呼延渤也笑了,那笑聲低沉渾厚,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
“孺子可教也。”
韓青低下頭,做出一副恭順的模樣。
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卷入了一場他根本看不清楚的紛爭。
他不知道這場紛爭是甚麼,不知道門主為何要招攬他,不知道顏蛔和呼延渤在他身上看到了甚麼價值。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不再只是一個普通的練氣期弟子了。
他是一顆棋子。
一顆被擺上棋盤的棋子。
呼延渤看著他這副模樣,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好了好了,別那麼緊張。來來來,繼續下棋!”
他指了指面前的棋盤:
“方才那一局,還沒下完呢。咱們接著來!”
韓青愣了一下。
下棋?
這個時候?
他看了一眼那棋盤,又看了一眼呼延渤那興致勃勃的模樣,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苦笑。
但他沒有拒絕。
他知道,他不能拒絕。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是。”
他捻起一顆白子,落在棋盤上。
“啪。”
一聲輕響。
棋局,繼續。
但韓青的心,卻完全不在這棋局上。
他的腦海中,翻來覆去都是方才那些話——
門主……
換靈法……
合意……
抹去記憶……
棋子……
他的手下意識地落子,一顆接一顆。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下甚麼。
呼延渤卻不以為意,依舊興致勃勃地落子,一邊落子一邊點評:
“這一手,下得急了。”
“這一手,位置不好。”
“這一手,應該往這邊靠。”
韓青只是點頭,機械地應著。
終於,在煎熬之中,這盤棋下完了。
當然,以韓青的完敗為結局。
呼延渤滿意地看著棋盤,點了點頭:
“不錯,有進步。雖然心不在焉,但基本功還在。”
韓青苦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幾人又寒暄了一會兒。
說是寒暄,其實大多是顏蛔和呼延渤在說,指點韓青的修為。
“你那《寶瓶觀想法》,練得不錯。”顏蛔說,“‘寶瓶氣’已經入門,下一步,就要練‘寶瓶身’了。”
“寶瓶身?”韓青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顏蛔點點頭,解釋道:“寶瓶觀想法,共分三層。第一層,練氣,凝練靈力,收放自如,是為‘寶瓶氣’。第二層,練身,以靈力滋養肉身,使之堅如寶瓶,是為‘寶瓶身’。第三層,練神,以神識凝聚寶瓶,護持識海,是為‘寶瓶神’。”
他頓了頓,看著韓青,目光裡帶著一絲期許:
“你如今第一層已成,可以開始著手第二層了。”
韓青心中一動,連忙躬身行禮:
“多謝師叔祖指點。”
顏蛔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又說了幾句,顏蛔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時候不早了,該說的也都說了。你回去吧。”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叮囑:
“這段時間,不要隨意走動。就待在你的洞府裡,好好修行。”
他看向韓青,那清瘦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和藹的笑容。
那笑容,很溫和,很慈祥,如同一個長輩看著自己喜愛的晚輩。
但韓青看著那笑容,卻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不知道那笑容背後藏著甚麼。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可能要不太平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行禮:
“是。晚輩告退。”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顏蛔那淡淡的聲音:
“對了——”
韓青腳步一頓。
顏蛔的聲音繼續傳來:
“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師父。”
韓青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是。”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月光如水,灑落在寂靜的山林之間。
夜風拂面,帶著草木的清香,也帶著一絲夜的寒意。
韓青站在門口,抬頭望向那輪圓月。
月光清冷,照在他臉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不知道,自己捲入了一場怎樣的紛爭。
但他知道,從今夜起,他不再只是韓青。
他是一顆棋子。
一顆被擺上棋盤、任由他人擺佈的棋子。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朝山下走去。
身後,那扇門無聲無息地關閉。
將那昏黃的燈光,和那兩張意味深長的笑臉,一起關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