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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信任

2026-03-31作者:花生醉下酒

韓青握著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深吸一口氣,將它插入門上的凹槽。

“咔噠”一聲輕響。

金屬門上那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驟然亮起,幽藍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了幾息,隨即漸漸暗淡下去。緊接著,門縫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嗡嗡”聲,那扇厚重的金屬門緩緩向內開啟,露出一條幽深的甬道。

甬道不寬,勉強容兩人並行。

兩側的石壁上,每隔丈許便嵌著一盞長明燈,昏黃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身後冰冷的石壁上,隨著腳步晃動,如同兩個沉默的鬼魅。

韓青邁步跨入,李貢跟在他身後。

甬道深處,隱隱傳來一陣陣微風,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塵封已久的氣息。

兩人走了沒幾步,李貢忽然開口:

“韓老弟。”

他的聲音在狹窄的甬道中迴盪,帶著幾分感慨:

“這牽絲殿啊,哪裡都好。唯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唯獨這修士對‘情’字的理解,一言難盡吶。”

韓青腳步未停,側頭看了他一眼。昏黃的燈光下,李貢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絲難得的感慨——不是調侃,不是戲謔,而是真真切切的感慨。

韓青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隨口問道:

“那有甚麼關係呢?有情,不是很好嗎?”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幾分不解:

“男歡女愛,人之常倫也。”

李貢聞言,輕輕“呵”了一聲。

那笑聲裡,有幾分無奈,幾分滄桑,還有幾分“你呀,還是太年輕”的意味。

他放緩腳步,與韓青並肩而行,緩緩開口:

“對呀,人之常倫也。”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是韓老弟,修仙——不就是要遠離人性的範圍嗎?”

韓青腳步微微一頓。

李貢沒有看他,只是望著前方幽深的甬道,目光彷彿穿透了那無盡的黑暗:

“就今日咱們看到的這兩個女修,那個漂亮的,還有那個死魚眼。”

他搖了搖頭:

“她們倆,多半已經失去了對大道的追尋了。”

韓青眉頭微皺,沒有說話。

李貢繼續說,聲音在甬道中迴盪,帶著幾分洞悉世情的通透:

“她們陷入了情的陷阱裡。拔不出來,也不想拔出來。”

他轉過頭,看向韓青,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並且,因為這份情,她們得罪了兩個她們招惹不起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篤定:

“我想,韓老弟你心裡面,也在想——只要有機會,就一定要懲治那個死魚眼的女修吧?”

韓青沉默了片刻。

甬道里只有兩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沉穩而清晰。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哦?”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這話怎麼說?”

他沒有直接回答李貢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李兄,修行最重要的,不就是‘財侶法地’嗎?”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這修行道侶,可排在第二位啊。”

他沒有否認李貢的話。

他承認了。

他承認自己對那死魚眼女修動了殺心。

李貢聞言,臉上那意味深長的笑容愈發明顯。他沒有驚訝,沒有意外,只是點了點頭,彷彿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確實。”他說,“確實,有機會,一定要懲治她。”

他話鋒一轉:

“可是韓老弟,你方才說的‘道侶’——”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韓青,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鄭重:

“可不僅僅是指男歡女愛。”

韓青也停下腳步,看著他。

甬道里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傳來的微弱風聲。

李貢緩緩開口:

“如果把追尋大道看作是一趟旅途——”

他伸出右手,在虛空中輕輕劃了一道線,彷彿在描繪那條漫長的路:

“那麼,陪伴旅途的人,是十分重要的。”

他收回手,看著韓青,目光深邃:

“那個人,需要跟你有相同的追求。需要在各個方面,與你相輔相成。需要能促進你功法的修行,提升你在境界上的認知。”

他一字一頓:

“需要能與你一同追尋大道。”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

“可不是男歡女愛這麼簡單。”

韓青愣住了。

李貢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鄭重漸漸散去,又浮現出那熟悉的笑容。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邊走邊說:

“而且啊,也並非只有異性,才會被稱作為道侶。”

他的聲音在甬道中迴盪,帶著幾分隨意,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好多修士,尋找道侶找的都是同性的。”

韓青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機械。

李貢繼續說,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

“就像你之前跟我說過的——南山三友。”

他頓了頓,回過頭,看向韓青,嘴角上揚:

“他們三個,便是道侶。”

韓青心中一震。

南山三友……

李貢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他們三個人,從練氣期便開始結伴而行。一路相互扶持,共同追尋大道。一直到如今,三人都結丹成功,在一個地域內擁有響亮的名頭。”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敬意:

“而且我相信,他們三人的境界,絕不會停止在結丹期。”

韓青沉默了。

他從未想過,“道侶”二字,竟能被這樣解釋。

他想起方才韋子夫和那死魚眼女修的爭吵,想起那“橫刀奪愛”的傳聞,想起那死魚眼女修歇斯底里的尖叫——

在那一刻,在她們心中,“道”是甚麼?

恐怕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了吧。

她們眼中,只有那個“姓黃的”。

只有那份所謂的“情”。

韓青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該想甚麼。只是默默地跟在李貢身後,沿著那幽深的甬道,一步一步向前走。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門。

那門比外面的金屬門小了許多,也是通體漆黑,但表面沒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只有一個小小的凹槽,與韓青手中令牌的形狀完全吻合。

韓青深吸一口氣,將令牌插入凹槽。

“咔噠”一聲輕響。

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石室。

石室約莫兩丈見方,四壁也是粗糙的石壁,沒有經過任何打磨。天花板上,嵌著一盞長明燈,昏黃的光芒灑落下來,照亮了整個空間。

石室中央,是一排排木質貨架。

那貨架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最深處,一排挨著一排,密密麻麻。每一排貨架都分作三層,每一層都堆滿了東西——

有的用布包裹著,看不出是甚麼。

有的直接裸露在外,在燈光下泛著各色光芒。

有的是瓶瓶罐罐,有的是刀劍法器,有的是書冊卷軸,還有的是一些說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狀的物件。

韓青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一排排貨架,心中生出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這便是馬七的“半生積蓄”。

這便是那位被他用“持寶弟子”資格換出來的師尊,用來“了斷”師徒情分的“酬勞”。

他深吸一口氣,側身讓開,朝李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兄,都在這裡了。你看一下吧。”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些東西,都需要處理掉。”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我先說好——這些東西,可來路不正。”

李貢點點頭,邁步走進石室。

他先是站在門口,目光粗略地掃過那一排排貨架。

只一眼。

只這一眼,他的臉上便浮現出一絲驚訝。

那驚訝很輕微,只是一瞬間,便被收斂起來。但韓青捕捉到了。

李貢沒有多說甚麼,邁步走向最近的那排貨架。

他開始翻看。

一件,又一件。

他拿起一個被布包裹著的物件,輕輕掀開布角,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又放下。

他拿起一柄短刀模樣的法器,湊到燈下仔細端詳,眉頭微皺,搖了搖頭,放回原處。

他開啟一個瓷瓶,湊近聞了聞,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平靜,將瓶塞塞回,放好。

他翻開一本卷軸,只看了幾眼,便合上,放回。

他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時而眉頭緊鎖,時而嘴角上揚,時而露出驚訝的表情,時而又恢復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韓青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李貢終於將整個石室裡的貨架,全部看了一遍。

他走回到門口,站在韓青面前,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有驚訝,有感慨,有為難,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他看著韓青,緩緩開口:

“韓老弟……”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苦笑:

“你可是給我出了一個大難題呀。”

他回過頭,看向那一排排貨架,目光深邃:

“這裡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

“恐怕是經年積累吧。”

他轉過頭,看著韓青,臉上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幾分“你懂我懂”的默契。

韓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李貢收回目光,緩緩開口:

“這裡的東西,涉及面之廣,可謂是一個小型的博覽庫啊。”

他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掰著手指:

“從千空域,到六國域,甚至還有金沙域的修士物品。”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感慨:

“其中我能認出來的,就有七八件。都是過去四十年間,莫名其妙消失的修士的物品。”

他看著韓青,一字一頓:

“當真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韓青懂。

當真是——觸目驚心。

當真是——殺人越貨。

韓青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所以才需要李兄來處理。”

他看著李貢,目光坦然:

“我想,以李兄的能耐,這些都不是問題。”

李貢聞言,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你倒是看得起我”的無奈,也有幾分“你說得沒錯”的自信。

“當然不是問題。”他說,“我吃的,就是這口飯。”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鄭重:

“在價格方面,韓老弟可得擔待擔待。”

韓青看著他,沒有接話。

李貢繼續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一倉庫的東西,真實價值,我就不與你多說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

“我最多出——五萬。”

他頓了頓,補充道:

“還是看在你我兄弟的面子上。”

五萬?

韓青心中微微一跳。

五萬法錢,換這一倉庫的東西?

他目光掃過那一排排貨架——那些法器,那些丹藥,那些卷軸,那些說不出名字的奇珍異寶。哪怕他再不識貨,也能看得出來,這些東西的價值,絕對不止五萬。

至少……十萬?

甚至更多?

李貢看著他,臉上沒有笑容,只有平靜。那平靜裡,有幾分試探,幾分審視,還有幾分“你且考慮”的坦然。

韓青沒有猶豫。

他伸手入懷,掏出那枚開庫的令牌——不,不止令牌,還有一串鑰匙。那是馬七交給他的,庫房內所有儲物櫃、儲物箱的鑰匙。

他將那串鑰匙,連同令牌一起,拍在李貢手上。

“成交。”

他的聲音平靜,果斷,沒有一絲遲疑。

李貢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沉甸甸的鑰匙串,又抬起頭,看向韓青,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有驚訝,有不解,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韓老弟……”他張了張嘴,“你就不……再考慮考慮?”

韓青搖搖頭。

“不必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李兄,信你就對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我相信,除了你之外,這裡的東西,沒有第二個人敢處理。”

李貢聞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欣慰,幾分感慨,還有幾分“你小子行啊”的欣賞。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將那串鑰匙小心翼翼地收進儲物袋中。

兩人相視一笑。

那份默契,無需多言。

但此刻,兩人心中,卻各自轉著不同的念頭。

韓青想的是——

反正這批東西,是馬七白給的。賣多少,都是賺的。

雖然李貢的報價,跟他心中所想的有些差距——他原本以為,這些東西至少能賣個十萬八萬的。五萬,確實少了點。

但他也清楚,這些東西,他根本不能拿出去用。

一件都不能。

那些法器,那些丹藥,那些卷軸,上面不知道沾著多少修士的血。隨便拿出一件,萬一被人認出來,就是無窮無盡的麻煩。輕則被人盯上,重則被人追殺,甚至牽連到整個亂鳴洞。

所以,這些東西,在他手裡,就是一堆燙手的山芋。

與其留著擔驚受怕,不如全部處理給李貢。

錢,拿到手裡,才是真實的實惠。

五萬,就五萬。

他認了。

而李貢想的是——

能小賺一筆。

這裡的財貨,真實價值,他估算過。至少超過二十萬法錢。甚至有些珍貴稀奇的煉器材料,在外面市場上並不常見,能賣出更高的價錢。

但是……

他心中也清楚,這些東西,來路不正。

而且不正得厲害。

過去四十年間,“莫名其妙消失”的修士——那是他委婉的說法。真要說白了,就是被殺了,被搶了,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能殺死這麼多修士,能搶到這麼多東西的人,本事一定不差。

如果出賣韓青——把這裡的東西透露給那些失主的親友,他能賺得更多。

但他不會那麼做。

因為這一倉庫的物資,嚇住他了。

不是因為價值,而是因為數量,因為範圍,因為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修士的身份。

這些東西,證明了一件事——

韓青身後那個“師尊”,比他想象的,要強得多,也狠得多。

如果出賣韓青,他自己的師尊,能不能保住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下場,一定會很慘。

所以,他只能壓價。

以一個極低的價格,買下這批貨。

這價格,低得有些過分,低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虛。但他必須這麼做——不是貪心,而是試探。

試探韓青的反應。

如果韓青猶豫,如果韓青討價還價,那說明他對這些東西的價值有數,說明他背後的人,不一定能給他足夠的支援。

但韓青沒有猶豫。

韓青直接把鑰匙拍在他手上。

那一刻,李貢心中,最後的疑慮也消散了。

這人,是真的信他。

或者說,這人身後的人,是真的有底氣。

所以,他不會再動別的心思了。

這筆買賣,就這麼定了。

兩人各懷心思,卻都覺得自己賺了。

韓青覺得自己賺了——五萬法錢,換一堆燙手山芋,值。

李貢也覺得自己賺了——二十多萬的貨,五萬拿下,值。

兩人都很高興。

李貢將那串鑰匙收好,拍了拍韓青的肩膀,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韓老弟,夠爽快!老哥哥我最喜歡跟你這樣的人打交道!”

韓青笑了笑,沒有多說甚麼。

李貢四下掃了一眼,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一些,神秘兮兮地說道:

“韓老弟,這東西處理完了,老哥哥我還有一樁買賣,想跟你商量商量。”

韓青眉頭微微一挑:

“哦?甚麼買賣?”

李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韓老弟,你那九螭草,可是用來煉製青斑避日蛛的進階藥液?”

韓青心中微微一跳,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

“李兄好眼力。”

李貢笑了:

“那老哥哥我這兒,正好有幾味輔藥。都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好東西。老弟你要是有興趣……”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沒有說下去。

韓青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這老狐狸,做起生意來,還真是無孔不入。

但他沒有拒絕。

“李兄有這好東西,那自然是要照顧小弟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今日天色已晚。李兄若不急著走,不如改日咱們再詳談?”

李貢哈哈一笑:

“行!老弟說了算!”

兩人並肩走出石室。

身後,那扇漆黑的金屬門,緩緩關閉,將那一排排堆滿贓物的貨架,重新封存在黑暗之中。

甬道里,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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