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駕馭著枯木舟,在夜空中疾馳。
月光如水,灑落在下方連綿起伏的山巒之上,將那些白天裡崢嶸陡峭的山峰,勾勒成一幅幅朦朧的水墨畫。
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也將那淡淡的草木清香送入鼻端。
枯木舟的速度極快。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前方那座巨大的山峰便已近在眼前。
那是呼延渤洞府所在的地方。
月光下,那山峰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靜靜地臥在夜色之中。山腰處,隱隱有幾點燈火閃爍,那是洞府所在的位置。周圍的樹木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隨著夜風輕輕搖曳,如同無數鬼魅在舞蹈。
韓青心念一動,枯木舟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操控著飛舟,緩緩下降,最終落在山腳下一處平坦的空地上。
腳尖輕輕一點,他便躍下枯木舟,穩穩地落在地上。
身後,那小廝卻沒有他這般利落。
他雙手撐著舟沿,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隻腳,在空中晃了晃,才踩到地面。
然後另一隻腳也跟著下來,整個人幾乎是爬下來的。落地之後,他還踉蹌了兩步,才站穩身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韓青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意。
這小廝,平日裡在山道上健步如飛,如履平地,可真到了飛舟上,卻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笨拙得可愛。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手在腰間輕輕一拂。
那枯木舟化作一道青光,飛入他腰間的儲物袋中。
然後,他伸手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瓷瓶。
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體潔白,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瓶口用軟木塞塞得緊緊的,隱約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
他將那小瓷瓶拋向那小廝。
“拿去。”
他的聲音平淡,帶著一絲隨意:
“賞你的。”
那小廝慌忙伸手去接。
那瓷瓶在他手心裡蹦了兩下,差點掉落在地,被他手忙腳亂地一把抓住。他雙手捧著那小瓷瓶,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臉上滿是受寵若驚的惶恐。
他拔開瓶塞,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
一股清冽的藥香,瞬間鑽入鼻腔。
那小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臉上,那受寵若驚的惶恐,瞬間被一股難以抑制的驚喜取代。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在月光下幾乎要放出光來。他的手微微顫抖,嘴唇也在顫抖,想說些甚麼,卻激動得甚麼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那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但他渾然不覺。他雙手捧著那小瓷瓶,高高舉過頭頂,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多謝仙師賜藥!”
他的聲音顫抖,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多謝仙師!多謝仙師!”
韓青低頭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你的年紀還小。”他說,“這丹藥的藥力,未免烈了些。切記——”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不要一口氣吃光。”
那小廝連連叩首,聲音哽咽:
“是!是!小的記住了!多謝仙師!多謝仙師!”
韓青沒有再說甚麼,轉身,朝那燈火閃爍的洞府走去。
他給那小廝的,是一種練氣初期所需的丹藥。很普通,是那種隨便哪個坊市都能買到的大路貨。值不了幾個錢,是他之前的戰利品中,品級最低的那一批。
他自己從未用過。
嫌棄。
但給這小廝,卻是正好。
雖然他沒有靈根,無法修行,但這種丹藥的藥力,依然可以滋養他的肉身,讓他延年益壽,少生疾病。
至於能延壽多少,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韓青邁步,沿著那開鑿在巖壁上的石階,朝洞府走去。
身後,那小廝依舊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那瓷瓶,久久沒有起身。
月光灑落,將他那清秀的面容,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輝。
韓青順著石階一路向上。
這石階開鑿得極為規整,每一級都打磨得光滑平整,寬度足夠兩人並行。石階兩側,每隔丈許便有一盞長明燈,散發著昏黃的光芒,照亮前行的路。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一座石門。
那石門高約兩丈,寬約丈許,通體呈青灰色,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月光下隱隱流轉著幽藍色的光芒,那是禁制正在運轉的跡象。
石門兩側,各蹲著一隻石雕的猛獸。
那猛獸形似猛虎,卻比虎大了不止一圈,通體漆黑,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它們的眼睛是兩顆拳頭大的寶石,在黑暗中閃爍著血紅色的光芒,彷彿活物一般,正冷冷地注視著來人。
韓青剛走到石門前,便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魁梧,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袍,袍角沾著些許泥土,頭髮也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剛趕回來的模樣。
是高駒。
韓青微微一愣,隨即加快腳步,走上前去。
“高師兄!”
他拱手行禮,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熱絡笑容:
“呼延前輩請我來,可是有甚麼事情?”
高駒轉過身,看到他,臉上也露出笑容。
“韓師弟來了。”
他拱了拱手,算是還禮,然後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我也不知道呀。”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疲憊。
韓青目光在他身上一掃。
月光下,高駒的模樣顯得有些狼狽。
他的衣袍皺巴巴的,有幾處甚至撕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沾著泥土的襯裡。袍角處,沾染著一片暗紅色的痕跡——那顏色很深,幾乎發黑,但韓青一眼便認出來了。
是血。
已經乾涸的血。
他的身上,還隱隱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味道雖然被夜風吹散了大半,但離得近了,依然能聞得到。
韓青眉頭微微一挑,問道:
“高師兄剛剛出去過?”
高駒點點頭,嘆了口氣:
“是啊,剛剛出任務回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副狼狽模樣,苦笑了一聲:
“還沒來得及收拾,就聽說你要來。想著你應該是來找我師傅的,便在這裡等著,順便迎你一迎。”
韓青心中瞭然。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甚麼。
兩人並肩,朝洞府內走去。
石門無聲無息地開啟,露出一條寬敞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便嵌著一盞長明燈,昏黃的光芒將整條甬道照得通亮。
兩人走在甬道中,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一下一下,清晰可聞。
走了沒幾步,高駒忽然開口。
“韓師弟。”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一絲無奈,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火氣:
“你知道嗎,佛門那幫子禿驢,又在凡俗界搞事情了。”
韓青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向他。
“搞甚麼事情?”
高駒沒有看他,只是望著前方幽深的甬道,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們在咱們南疆域的凡俗界,大規模傳教。”
韓青眉頭微皺,沒有接話。
高駒繼續說:
“並且,他們還賜封凡俗界的國王為——護法。”
“護法?”
韓青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
高駒點點頭,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對,護法。聽著挺唬人的,對吧?說白了,就是給那些凡俗的國王,封一個佛門的頭銜,讓他們幫著佛門在凡俗界傳教。國王都信佛了,下面的人,還敢不信嗎?”
韓青沉默了。
高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濁氣裡,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憤懣。
“我這趟出去,親眼見著了。”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佛門的入侵,越來越厲害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甚麼:
“他們在凡俗界傳教,出動的,不是甚麼高僧大德,也不是甚麼築基期的高手——”
他轉過頭,看向韓青,一字一頓:
“是大批大批的,練氣期修士。”
韓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高駒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那些練氣期的禿驢,在凡俗界組成甚麼‘教團’。一個教團,少的七八個人,多的二三十號人。他們打著佛門的旗號,在鄉間城鎮裡到處遊走,勸人信佛。”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寒意:
“信佛的,就是佛門弟子,受佛門庇護。不信的……”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言,韓青懂。
不信的,就是異端,就是敵人,就是可以被隨意欺壓、掠奪的物件。
高駒繼續說:
“那些教團,侵吞不信教的民眾的財產。誰敢反抗,就直接動手。那些凡人,哪裡是修士的對手?家產被搶光,妻女被糟蹋,人被打死打殘,都沒處說理去。”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咬牙切齒的恨意:
“我在一個鎮上,親眼看到一整個村子的人,被一個教團屠得乾乾淨淨。就因為他們不信佛,不肯交出家裡的糧食。”
韓青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但他沒有說話。
高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情緒,繼續說道:
“這還不算完。”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凝重:
“佛門還向凡俗的江湖中人,公開了一部功法。”
韓青心頭一跳:
“公開功法?”
高駒點點頭:
“對。一部名為《明王金身訣》的功法——練氣期前三層。”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讓凡人,可以隨意修煉。”
韓青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
《明王金身訣》……
練氣期前三層……
讓凡人隨意修煉……
他的腦海中,無數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
然後,他想通了。
想通了這背後的利害關係。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色。
人的靈根,有長有短,有的人甚至根本沒有靈根。
有靈根的凡人,修煉這功法,會變強,會獲得力量,會佔據更高的地位。
短靈根的,會處於劣勢。
沒靈根的,會被徹底淘汰。
而那些江湖中人——那些刀頭舔血、以武犯禁的亡命之徒——最是慕強。
修佛,可以變強。
修佛,可以打敗對手。
修佛,可以在這殘酷的世道里,活下去。
你修,我也修。
你不修,就等著被別人踩在腳下。
長此以往——
人人向佛。
人人以佛門功法的修為高低,論英雄,排座次。
這凡俗界……
不就變成了一個大號的寺院了嗎?
韓青深吸一口氣,喃喃道:
“這佛門……挖牆根的手段,可真是高呀。”
高駒聞言,苦笑了一聲:
“誰說不是呢。”
他繼續向前走,邊走邊說:
“不過話說回來,這佛門中人的本事,也是不錯的。”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凝重:
“我前幾日出任務時,對上了一個與我同階的佛門修士。”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一戰的細節:
“那禿驢,修為跟我差不多,練氣後期。但他的那門《明王金身訣》,確實有些門道。肉身強得離譜,普通法器砍上去,跟砍在石頭上一樣,只能留下淺淺的痕跡。”
“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料理了他。”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心有餘悸的後怕:
“不過,可苦了我的貓兒。”
韓青聞言,腦海中浮現出那隻巨獸的身影。
他見過高駒那隻所謂的“貓兒”。
那是他的本命靈獸——一隻四階的斑斕猛虎。
體型,大如巨象。
渾身的皮毛,斑斕如錦緞,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雙虎目,炯炯有神,透著一股百獸之王的威嚴與霸氣。一張血盆大口張開,足以一口吞下一個成年人。
貓兒?
韓青每次聽到這個稱呼,都覺得有些啼笑皆非。
他看向高駒,問道:
“那隻……貓兒?”
高駒點點頭,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心疼,又有些無奈:
“對,就是那隻貓兒。跟那禿驢打的時候,它幫我擋了一擊,結果——”
他嘆了口氣:
“崩了顆牙。”
韓青:“……”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一隻四階靈獸,大如巨象的斑斕猛虎,崩了顆牙。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怪異?
但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算是安慰。
兩人繼續向前走。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門。
那門是木質的,通體呈深棕色,表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紋。花紋的內容,是一隻猛虎,正在山林間捕獵。那虎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根毛髮,每一個眼神,都透著百獸之王的威嚴。
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這裡,便是平時韓青與呼延渤下棋的那個小廳。
高駒停下腳步。
韓青也停下腳步。
兩人站在門口,沒有直接進去。
門口,恭候著一個小廝。
那小廝穿著乾淨的青布短褐,垂手站在門邊,姿態恭謹。見兩人走來,他微微躬身行禮,然後轉身,輕輕推開門,彎腰走了進去。
片刻後,裡面傳來呼延渤那低沉渾厚的聲音:
“進來吧。”
高駒看了韓青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韓青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邁步走進門去。
身後,高駒也跟了進來。
門在身後,無聲無息地關閉。
昏黃的燈光下,那小廳裡的景象,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