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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論親戚

2026-03-31作者:花生醉下酒

整個鼠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連呼吸聲都被吞噬得一乾二淨。

只有那跪地車伕劇烈的顫抖,帶起衣料摩擦的細微“窸窣”聲,在這凝固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終於,車伕崩潰了。

“太保爺爺饒命!太保爺爺饒命啊!”

他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青石地面,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

他高高舉起的雙手劇烈顫抖,那黑色的布袋在他指間晃動,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

“小、小的是百消閣的役使!有、有太保爺爺們給的借道憑證!憑證在此!求太保爺爺過目!”

他的聲音尖利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在顫抖。

那白色鼠人終於動了。

它微微低下頭,猩紅的眼睛瞥了一眼車伕手中高舉的黑色布袋。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彷彿那布袋只是路邊的垃圾。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很冷,冷得如同九幽之下吹來的陰風,不帶一絲溫度:

“和該你倒黴。”

它的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非宣判三個人的生死:

“遊屍門借走鼠道,本就是私下裡見不得光的事情。如今事發了,本座奉命清理痕跡。你們既然撞上了,就自認倒黴吧。”

它頓了頓,那猩紅的眼睛微微眯起:

“鼠道,不允許出現任何問題。”

此言一出,車伕如遭雷擊,整個人徹底軟了下去。

他手中的黑色布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滾落出來,那是一小袋散發著奇異香氣的粉末。

那粉末散開,一股特殊的、混合著蜂蜜和某種香料的氣味瀰漫開來。

那趴伏在地的巨鼠,鼻子猛地聳動起來!

它的鼻孔一張一翕,速度快得驚人,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袋粉末,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咕嚕”聲,四隻粗壯的爪子不安地刨著地面,青石板上被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溝痕!

那粉末,對它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車伕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撲上前,手忙腳亂地將那散落的粉末重新攏進布袋,高高舉起,聲嘶力竭地喊道:

“有孝敬!有孝敬給太保爺爺!這是小的全部家當!求太保爺爺開恩,留小的一條狗命!小的保證守口如瓶!甚麼都不會說!甚麼都不知道!”

他整個人趴在地上,腦袋磕得“咚咚”作響,額頭很快就滲出了血。

那白色鼠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竟然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算你懂規矩。”

它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

“可是今天,由不得我不講規矩。”

它頓了頓,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奈——那是對規則的無奈,對更高存在的敬畏:

“你們不死,把事情傳出去,受罪的可就是我咯。”

說罷,它抬起那隻細長而蒼白的手,輕輕一揮。

那動作,輕描淡寫得彷彿只是趕走一隻蒼蠅。

但下一瞬——

“嘰嘰嘰嘰嘰!!!”

一陣鋪天蓋地的嘈雜嘶鳴,從它身後轟然響起!

那聲音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無數根鋼針同時刺入耳膜!尖銳,刺耳,讓人頭皮發麻,肝膽俱裂!

韓青透過車簾,看到了那一幕。

那是他此生見過最恐怖的景象之一——

從那白色鼠人身後幽深的鼠道深處,一團黑壓壓的、彷彿粘稠漿液般的東西,正洶湧而來!

那不是甚麼漿液。

那是鼠。

無數的鼠!

每一隻都有成年的狗那般大小!渾身覆蓋著漆黑髮亮的皮毛,四肢粗壯,利爪如鉤,一雙雙猩紅的眼睛在幽暗中閃閃發光,如同無數盞地獄的鬼火!

它們擠在一起,層層疊疊,互相踩踏,互相撕咬,卻絲毫不影響前進的速度!它們從牆壁上爬過,從穹頂上倒掛著湧過,從地面上鋪天蓋地地碾壓而過!

所過之處,那光滑的牆壁被抓出無數道深深的溝痕!那鑲嵌在穹頂的夜明珠被撞得粉碎!整個鼠道都在它們的踐踏下劇烈顫抖,“轟隆隆”的悶響如同萬馬奔騰!

“壞了!”

李貢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的灰敗。

他死死盯著那洶湧而來的鼠潮,聲音都變了調:

“遊屍門的名頭鎮不住了!看來真出了大事!太保們準備清理鼠道,撇清關係了!”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可如何是好!”

韓青同樣沒有任何辦法。

他只是一個練氣期的修士,面對那鋪天蓋地的鼠潮,面對那結丹期的太保,他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但是——他不想死!

他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幽暗的鼠道里,被一群老鼠撕成碎片!

“逃!”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往後逃!那邊有你的同門!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說話的同時,他體內的靈力瘋狂運轉,勾動那沉寂在丹田深處的金焰輪!

那件得自弄焰真人洞府的本命法寶,此刻感應到他必死的決意,竟然開始緩緩轉動!一縷金色的焰光從輪緣滲出,順著他的經脈蔓延,帶來一股滾燙而狂暴的力量!

他的靈獸袋也在劇烈震動!那四隻火毒錦宮幼獸,刺甲蚤,都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意和恐懼,在裡面瘋狂衝撞,發出尖銳的嘶鳴!

然而,李貢只是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很慢,很沉重,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逃不掉的。”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在鼠道里,沒人是太保的對手。也沒有人,能從太保手中逃掉。”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他轉過頭,看了韓青一眼。那一眼裡,有決絕,有無奈,也有一種韓青從未見過的、陌生的東西。

“你且在馬車裡待著。”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看我的吧。”

說罷,他一掀車簾,走了下去。

韓青透過晃動的車簾縫隙,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李貢走下馬車,腳步沉穩,沒有任何顫抖。他徑直走向那依舊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車伕。車伕此刻已經徹底崩潰,褲襠溼了一大片,整個人癱軟在地,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貢走到他面前,抬起腳——

“砰!”

一腳狠狠踹在他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

“真踏馬窩囊。”

李貢冷冷地丟下一句話,然後越過他,獨自一人,迎著那鋪天蓋地、洶湧而來的鼠潮,站定了。

他的背影,在韓青眼中,瞬間變得無比高大。

那是一個瘦削的、甚至有些佝僂的背影。

那是一個韓青一直以來都以為貪生怕死、唯利是圖的遊商。

但此刻,那個背影,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那黑色的死亡洪流前方。

沒有顫抖,沒有退縮。

就那麼站著。

韓青的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他體內的金焰輪,轉動得越來越快!那金色的焰光已經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帶來一陣陣灼燒般的劇痛!但他不在乎!他的雙手死死攥著座椅扶手,指甲已經嵌進了堅硬的木料裡!

只要李貢被鼠潮吞沒的瞬間,他就衝出去!

哪怕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鼠潮越來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那刺鼻的腥臭氣息已經撲面而來!那無數猩紅的眼睛已經清晰可見!那尖銳的嘶鳴已經震耳欲聾!

李貢依舊站著,一動不動。

就在鼠潮即將吞沒他的那一剎那——

他的右手,猛地探入懷中!

然後,高高舉起!

“三舅表姑姥姐夫——!!!”

他嘶聲高喊,聲音尖利得幾乎要撕裂喉嚨,在鼠道中轟然迴盪:

“我是您十六姨表侄女婿呀——!!!”

“自己人吶——!!!”

韓青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宕機。

啥?

啥玩意兒?

三舅……表姑姥……姐夫??

十六姨……表侄……女婿??

這……這他孃的是在論親戚??

他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呆呆地坐在車廂裡,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剛才還熊熊燃燒的決死之意,此刻被一盆冰水澆得連煙都不剩。

那洶湧的鼠潮,也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最前面那排巨鼠,距離李貢的身體,已經不足三尺!它們尖銳的獠牙甚至已經探出,上面滴落的涎水幾乎要濺到李貢的衣袍上!

但它們停住了。

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齊刷刷地停住了!

後面的鼠潮還在湧動,一層層地擠壓上來,但最前面的那一排,就那麼死死地釘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再向前!

李貢高高舉著的手裡,握著一件東西。

韓青拼命眯起眼睛,才終於看清——那是一張白色的綾子,綾子裡面,裹著一根長長的、銀白色的鼠須!

那鼠須約莫小指粗細,足足有半尺來長,通體晶瑩剔透,隱隱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那白色鼠人此刻也愣住了。

它那始終冷漠的、猩紅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它微微眯起眼,盯著李貢手中那根鼠須,盯了足足三息。

然後,它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那動作很輕,卻彷彿帶著無上的權威。

洶湧的鼠潮,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無數巨鼠趴在通道兩側,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李貢,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卻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灰目太保騎著那巨大的黑皮老鼠,緩緩穿過讓出的通道,來到李貢面前。

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李貢,聲音依舊冰冷,卻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古怪:

“你說甚麼?”

它頓了頓,猩紅的眼睛盯著李貢手中那根鼠須:

“十六姨……表侄女婿?”

李貢臉上那決絕的神情,此刻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諂媚到極點的笑容。

他雙手捧著那裹著鼠須的白綾子,高高舉過頭頂,整個人躬著身,那姿態比方才的車伕還要恭敬幾分:

“正是正是!太保明鑑!小的是遊屍門的李貢,前些日子剛和小耳太保定了親!這可是缺齒太保親自主婚、灰老太爺點頭應允的!小的這裡有信物!有信物!”

他晃了晃手裡的白綾子:

“這是拙荊親自給小的的!說是她十六姨的須!遇到麻煩就亮出來,鼠道上下,無人不識!”

鼠人盯著那白綾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它輕輕抬起手。

“嘰。”

一聲短促的嘶鳴。

一隻肥碩的小白鼠,從它懷裡探出腦袋來!那小白鼠只有巴掌大小,渾身毛茸茸的,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可愛得與周圍那些猙獰的巨鼠形成鮮明對比!

它順著鼠人的手臂爬下來,輕盈地落在地上,然後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李貢腳邊,仰起頭,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手裡那根鼠須。

李貢連忙蹲下身,恭恭敬敬地將那裹著鼠須的白綾子遞到小白鼠嘴邊。

小白鼠湊上去,嗅了嗅,然後用兩隻小前爪抱住那根鼠須,仔細端詳了片刻。

然後,它滿意地點點頭,叼起那根鼠須,轉身就跑。

它跑回鼠人腳下,順著他的袍子爬上去,鑽進他懷裡,將那根鼠須遞到他手中。

鼠人接過那白綾子,開啟,取出裡面的鼠須,舉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

翻來覆去。

看了又看。

足足看了七八遍。

它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根鼠須,感受著上面殘留的氣息,臉上那始終冷漠的表情,終於出現了鬆動。

它抬起頭,盯著李貢,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

“你就是……和小耳侄女新定親的那個遊商?”

李貢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愈發諂媚:

“正是正是!三舅表姑姥姐夫,大水衝了龍王廟了呀!小的要是知道是您老人家親自坐鎮巡查,打死也不敢走這條道啊!這不是有眼無珠、衝撞了自家人嘛!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千萬別跟小的計較!”

“三舅表姑姥姐夫”這七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那叫一個順溜,那叫一個自然,彷彿他從小到大喊了幾百遍似的。

韓青在車廂裡,已經完全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面對這一切了。

三舅……表姑姥……姐夫?

這……這他孃的到底是怎麼論的親戚??

鼠人盯著李貢,沉默了片刻。

然後,它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它翻身下了巨鼠。

落地的瞬間,韓青才看清它的真實身高。它大約七尺左右,與李貢相仿,甚至比李貢還要瘦弱一些。那寬大的墨綠絲袍罩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如果不是那雙猩紅的眼睛,如果不是方才那鋪天蓋地的鼠潮,誰能想到這個瘦削的身影,竟是鼠道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太保?

它走到李貢面前,抬起手,撓了撓頭。

那動作,帶著幾分尷尬,幾分不好意思,竟然有幾分……可愛?

“咳咳。”

它輕咳兩聲,聲音裡的冰冷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彆扭的、努力想要顯得和善的語調,“那個……你叫李貢是吧?本座……呃,我是說,我,我是小耳的十六姨的丈夫的三舅的表姑姥姐夫……這關係是有點繞……但你既然是自家人,那就不說兩家話了。”

它伸手,將那根鼠須連同白綾子一起,塞回李貢手裡:

“東西收好。既然是缺齒太保和灰老太爺點頭的事,那就板上釘釘了。以後在鼠道行走,遇到麻煩,儘管報我的名號。我叫……咳咳,你叫我白頭就行。”

李貢雙手接過,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盛開的菊花:

“哎呀呀,白頭太保的名諱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早就聽小耳侄女提起過您!說您一表人才、風流倜儻、在鼠道那是威名赫赫!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當真是風華絕代啊!”

風華絕代?

韓青在車廂裡,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白頭太保聽了李貢這通馬屁,臉上那原本還有些尷尬的表情,瞬間舒展開來。它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它轉過身,重新看向李貢,臉上的笑容愈發和善。他拉著李貢的手,走到一旁,壓低聲音,開始說起話來。

韓青在車廂裡,豎著耳朵努力聽,卻只能斷斷續續聽到幾個詞:

“……那邊情況……不太妙……張老……親自壓陣……”

“……陰老……惹不起……趕緊走……”

“……下次……喝酒……”

李貢連連點頭,臉上始終掛著那副諂媚的笑容,時不時插上一兩句話,惹得白頭太保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鼠道中迴盪,震得穹頂的夜明珠都在微微顫抖。

兩人聊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最後,白頭太保仰天大笑三聲:

“哈哈哈!好好好!表侄女婿,你這人,對本座的胃口!以後常來常往!有甚麼事,儘管報我的名號!”

它抬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小小的玉牌,塞到李貢手裡:

“這是我的信物。拿著它,鼠道上下,無人敢攔。”

李貢雙手接過,臉上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多謝老姐夫!多謝老姐夫!今日之恩,李貢沒齒難忘!改日一定登門拜訪,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白頭太保擺擺手,轉身走向那巨大的黑皮老鼠。它翻身騎上巨鼠,居高臨下地最後看了李貢一眼,然後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鋪天蓋地的鼠群,如同潮水般向後退去,沿著來時的方向,迅速消失在幽深的鼠道深處。那密集的“窸窸窣窣”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歸於寂靜。

鼠道里,重新恢復了寧靜。

只有那滿地的爪痕,那碎裂的夜明珠,那依舊瀰漫在空氣中的刺鼻腥臭,證明著剛才那場劫難的真實存在。

李貢站在原地,目送著鼠群徹底消失,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走回馬車邊,看了一眼那依舊癱軟在地、褲襠溼透的車伕,嘴角撇了撇,甚麼也沒說,直接上了馬車。

他掀開車簾,鑽進車廂,一屁股坐在座椅上,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軟軟地靠在那裡,大口喘息。

韓青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李貢喘了幾口氣,抬起頭,看了韓青一眼。他的臉上,此刻又恢復了那副市儈的、精明的、甚至有些猥瑣的神情,彷彿剛才那個毅然決然擋在鼠潮前的背影,只是韓青的幻覺。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慶幸,還有幾分劫後餘生的疲憊:

“韓兄弟,咋樣?你李哥我,還行吧?”

韓青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李兄……你剛才喊的那一聲……三舅表姑姥姐夫……這親戚,到底是怎麼論的?”

李貢聞言,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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