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致命機緣
李貢靠在座椅上,目光幽深,聲音低沉如從遠古傳來的迴響:
“因為那方小天地已經破碎了的緣故,每一次封印顯露時,只能容納三十個結丹期的修士進入。”
他頓了頓,抬起手,朝上方指了指:
“結丹期以上的修士,無論是元嬰老祖,還是化神大能,都因為修為過高,被那小天地殘存的法則所排斥。他們的力量太過龐大,會引發小世界的進一步崩塌。所以,他們進不去。”
“能進去的,只有結丹期。”
韓青聽得入神,追問道:“那……那這三十個名額,是怎麼定的?總不能每次都打一場吧?”
李貢聞言,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怎麼定的?韓兄弟,你猜對了——最初的時候,就是靠打的。”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感慨:
“每一次東淵開啟之前,得知訊息的各方勢力、各路散修,便會提前數年在無邊海附近聚集。等到封印顯露的那一刻,便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混戰。三十個名額,誰拳頭大,誰就能搶到一個。”
“結丹期的修士,哪一個不是一方豪強?哪一個沒有幾手壓箱底的絕活?那一戰,打得血流成河,屍橫遍海。無數驚才絕豔的結丹後期強者,還沒踏進東淵一步,就已經隕落在了自家人手裡。”
韓青聽得心頭髮寒。他彷彿能看見那無邊海面上,法寶橫飛、法術璀璨、鮮血染紅海水的慘烈景象。
李貢繼續說,語氣愈發沉重:
“後來,事情鬧得越來越難看。不止是結丹期的修士在廝殺,他們背後的宗門、家族、師門長輩,也開始插手。今天你殺了我師弟,明天我師叔就去屠你滿門。仇越結越深,血越流越多。到了後來,甚至連元嬰期的老怪物都親自下場了。”
“有一次東淵開啟,三夥元嬰修士在無邊海上空大打出手,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海浪倒卷,據說方圓千里的島嶼都被夷為平地。死傷的凡人,更是不計其數。”
“那一戰之後,無數宗門之間,結下了血海深仇。有些小門小派,甚至因為在那次爭奪中失去了全部的中堅力量,直接斷了傳承,從此在世間除名。”
韓青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喃喃道:“那……那後來呢?總得有個解決辦法吧?”
“當然有。”李貢點頭,“鬧成這樣,誰也受不了。再繼續下去,不等東淵開啟,整個修真界就要自己把自己打廢了。”
“於是,當時還活著的那幾位最頂尖的元嬰後期大修士,聯合起來,召集了各方勢力的代表,開了一個大會。”
“會上,他們定下了一個規矩。”
李貢豎起一根手指:
“製作三十張‘入場券’。”
“這入場券,便是那方指路司南。”
他解釋道:“那司南並非尋常之物,乃是集合了當時多位陣法宗師、煉器大宗師的心血,用那小天地中逸散出來的一縷本源氣息煉製而成。它能感應到東淵封印的存在,能指引持有者找到封印最薄弱、最容易進入的方位。”
“從此以後,不再是誰都能搶。只有持有這指路司南的人,才有資格進入東淵。”
韓青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這司南,就是進入東淵的鑰匙!”
“對。”李貢點頭,“而且,這鑰匙還有一個作用——它能讓持有者在進入封印時,被傳送到相對安全一些的落點。雖然那小天地裡依然兇險萬分,但有了司南指引,至少不至於一進去就踩到某個上古禁制上,屍骨無存。”
韓青消化著這龐大的資訊量,心頭湧起無數疑問。他忍不住又問:
“李兄,你說那東淵裡……究竟有甚麼好東西?值得這些結丹期的前輩們,如此瘋狂?”
李貢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東西?韓兄弟,你這話問得,太輕了。”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誘惑:
“那裡面的東西,不是‘好東西’三個字能概括的。那是足以讓任何修士瘋狂到失去理智的機緣。”
“第一——”
他豎起一根手指:
“那方小天地裡,有我們此方世界的完整法則。”
“外界因為那一戰,法則殘缺。修士修煉到元嬰後期,便再難寸進,因為感悟不到完整的法則,無法引動天地共鳴。但在東淵裡,法則是完整的!”
“從東淵活著出來的結丹修士,之後的修行路,都走得比旁人順暢得多。他們的功法感悟,對天地法則的理解,遠超常人。幾乎可以說——只要能從東淵活著出來,結成元嬰,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韓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結成元嬰!
那是多少修士終其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境界!而只要從東淵活著出來,就能幾乎必定踏入元嬰?!
他只覺得心臟狂跳,口乾舌燥。
李貢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裡有無數遺寶。”
“當年隕落在那一戰的,可都是化神期、元嬰後期的頂尖人物!他們的本命法寶,他們隨身攜帶的珍藏,他們來不及傳承下去的功法秘籍,都隨著那小天地的碎片,一起沉入了封印之中!”
“曾經就有一位前輩,在東淵裡僥倖發現了一處遺冢——那是一位隕落的化神大修的坐化之地。他在那遺冢中,得到了一件超品法寶!”
“超品法寶啊,韓兄弟!”李貢的聲音裡都帶上了幾分激動,“那可是超越了一品、直追傳說中‘通天靈寶’的存在!多少元嬰老祖,終其一生都求而不得!那位前輩靠著那件法寶,硬是在元嬰期裡打出了赫赫威名,據說最後也成功飛昇了!”
韓青聽得熱血沸騰,手心全是冷汗。
但李貢的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變得凝重:
“但是,韓兄弟,你要記住——收穫和代價,永遠是成正比的。”
“那小天地雖然機緣無數,但也兇險萬分。那裡面,不僅有當年大戰留下的無數空間裂縫、能量亂流,更有那些隕落大修士臨死前佈下的禁忌陣法。那些陣法,歷經數千年而不衰,威力依舊足以秒殺結丹!”
“曾經有一次東淵開啟,進入的三十個結丹修士,幾乎都是各方勢力的頂尖強者——有劍道天才,有陣法宗師,有體修狂人,有馭獸高手。所有人都以為,這批人進去,肯定能滿載而歸。”
“結果呢?”
李貢的聲音變得沉重:
“三十個人進去,活著出來的,不到十個。”
“超過一半的人,永遠留在了裡面。”
韓青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他喃喃道:“一半……一半的死亡率……”
“對。”李貢點頭,“而且這還是平均數。有些運氣不好的年份,進去三十個,出來三五個的,也不是沒有。那小天地裡,步步殺機,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韓青消化著這些資訊,忽然,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他猛地抬頭,盯著李貢,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困惑:
“李兄,我有一個問題。”
李貢挑了挑眉:“問。”
韓青斟酌著措辭,緩緩開口:
“這東淵指路司南,既然如此珍貴——能換取進入完整法則小天地的機會,能尋找化神大修的遺冢傳承,能讓結丹修士幾乎必定踏入元嬰——那為甚麼……為甚麼會有人願意把它拿出來賣?”
他的目光直視李貢,一字一頓:
“難道你們遊屍門,就不需要這機會嗎?”
李貢聞言,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那是一種混合著困惑、無語、甚至有一絲荒謬的古怪神情。他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在強忍著某種衝動,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韓兄弟啊……”他搖頭苦笑,“你這問題,問到點子上了。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無奈:
“這種東西,這種東西……它怎麼可能出現在暗拍會上?!”
“按常理來說,只要有一枚東淵指路司南現世,訊息一旦傳出,方圓萬里之內,所有的結丹修士,甚至那些閉關多年不聞世事的老怪物們,都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瘋狂地撲過來!”
“這是用來拍賣的嗎?!”
他重重地靠回座椅,仰頭望著車廂頂棚,喃喃道:
“可它偏偏就出現在了暗拍會上。偏偏還那麼規規矩矩地拍賣。偏偏還有‘張師兄’坐鎮,還有赤獄山的鎮刑使押運……”
他的眉頭緊鎖,眼中閃爍著深深的忌憚與困惑:
“這背後……到底藏著甚麼?”
韓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是啊,這一切,太不合常理了。
東淵司南,如此珍貴之物,為何會出現在拍賣會上?那個神秘的“陰老前輩”,究竟是何方神聖?他拿出這東西,究竟想要換甚麼?
無數的疑問,在韓青腦海中翻騰,卻找不出任何答案。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毫無徵兆地從地底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彷彿沉睡在地心深處的巨獸,翻了個身,發出不滿的咆哮。
緊接著——
馬車劇烈地晃動起來!
“哐當!”
韓青猝不及防,整個人從座椅上被甩了起來,重重地撞在車廂壁上!矮几上的茶壺茶杯滾落一地,茶水四濺!那幾盞懸掛的油燈瘋狂搖擺,光影亂晃,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顫抖!
“地震了!!!”
李貢臉色驟變,猛地從座椅上彈起,一手死死抓住車窗邊緣穩住身形,一手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因為這裡——是驅靈門的境內!
他們已經透過了最後一道長途傳送陣,距離那暗拍會所在的岐國,隔著不知多少千里!可這地震的強度,竟然還能傳到這裡?!
他的目光透過車簾縫隙,望向那幽深的鼠道遠方,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難道……暗拍會場那邊,打起來了?!
“嘶——!!!”
拉車的健馬,發出驚恐的嘶鳴!
這在平日裡溫順聽話的牲畜,此刻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人立而起,粗大的馬尾瘋狂甩動,在原地打起轉來!
車伕拼命拉扯韁繩,口中發出急促的吆喝,卻根本控制不住這受驚的健馬!
馬車被帶著在原地轉圈,車輪碾壓青石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廢物!”
李貢低罵一聲,猛地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
他右手一抬,一道翠綠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激射而出!
那綠光如同活物,在空中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準確無誤地射在了那頭瘋狂掙扎的健馬身上!
綠光觸及健馬的瞬間,便化作無數細如髮絲的藤蔓,纏繞在它們粗壯的脖頸上!那些藤蔓並非實體,而是由純粹的靈力凝聚而成,散發著柔和而堅韌的光芒!
“唏律律——!!!”
健馬發出淒厲的哀鳴!
那綠光藤蔓彷彿帶著某種神秘的力量,讓它們驚恐的情緒瞬間被壓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
它們的眼睛變得血紅,鼻孔噴出粗重的白氣,渾身肌肉鼓脹,竟然不再掙扎,而是猛地向前衝去!
“控制好馬匹!”
李貢對著車伕厲聲大喝:
“不要管其他!繼續走!走!”
車伕被這一聲大喝驚醒,慌忙扯緊韁繩,口中發出急促的口令。那頭被綠光控制的健馬,在他的駕馭下,如同發狂的野獸,玩命地向前狂奔!
車輪瘋狂旋轉,在青石地面上擦出一串串火花!車廂劇烈顛簸,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李貢縮回車廂內,臉色陰沉如水。他迅速從儲物袋中摸出幾枚符篆,貼在車廂四壁。然後轉向韓青,語速極快:
“韓兄弟,情況有變。你先回去!”
他抬手製止韓青想要開口的舉動:
“明日我安排弟子去通知你,我們在百消閣碰頭。屆時再說。”
韓青看著他凝重的神色,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重重點頭:“好!”
馬車繼續瘋狂疾馳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突然——
“嘎——!!!”
健馬發出尖銳的嘶鳴,四蹄死死剎住,在地面上滑出數丈,才堪堪停住。
巨大的慣性將車廂內的兩人甩得東倒西歪。
韓青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就看見李貢已經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厲聲喝問:
“怎麼回事!為何停車!”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韓青透過他掀開的車簾縫隙,看到了外面的情形。那車伕,已經跳下了車轅。
他沒有逃跑,而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捧著一個黑色的布袋。他的身體劇烈顫抖,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他跪的方向,是馬車前方十丈處。
那裡,趴伏著一隻巨大的黑皮老鼠。
那老鼠的體型,大得驚人——光是趴在那裡,肩高就超過了丈許!
它渾身覆蓋著漆黑如墨的皮毛,油光發亮,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
它的四肢粗壯如柱,利爪深深嵌入青石地面,將石板抓出深深的溝痕。
它的尾巴足有數丈長,如同一條黑色的巨蟒,在身後緩緩擺動。
而最令人心驚的,是它的眼睛——那是一雙猩紅色的、如同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馬車,散發著毫不掩飾的兇光!
但更讓韓青心跳驟停的,是那黑皮老鼠的背上。
那裡,騎著一隻白色的鼠人。
那鼠人的體型,比尋比尋常人類還要高大一些。它的臉,已經無限接近於人類的臉——五官清晰,輪廓分明,甚至能看出幾分俊朗的意味。但它的眼睛,卻是猩紅無比,如同兩顆血色的寶石,在幽暗中灼灼發光。
它的身體和手腳,卻依然保留著老鼠的特徵——渾身覆蓋著細密的白色短毛,手指細長而彎曲,指尖是鋒利的黑色指甲。
它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制長衫,衣料考究,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腰間束著一條玉帶,竟然有幾分儒雅風流的意味。
它靜靜地騎在黑皮老鼠背上,一手輕輕撫摸著坐騎的皮毛,一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閒適得彷彿只是出門踏青。
但它那雙猩紅的眼睛,此刻正越過跪地的車伕,直直地盯著馬車。
盯著車簾縫隙後,李貢和韓青藏身的位置。
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跪地的車伕,顫抖得更加劇烈,手中的黑色布袋,幾乎要捧不住了。
李貢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喉結上下滾動,卻沒有立刻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