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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大事情

李貢聞言,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狹窄的車廂內迴盪,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暢快,也帶著幾分得意洋洋的炫耀。

他靠在座椅上,翹起二郎腿,雙手抱在腦後,一副優哉遊哉的模樣:

“韓兄弟,這你就不懂了吧?”

他眯起眼睛,慢悠悠地解釋道:

“太保之祖,都是同一個。從那位灰老太爺往下數,所有的太保,往上倒騰三代五代,都沾親帶故。在鼠道里混,不看修為高低,不看職權大小,就看這個——”

他伸出小指,在韓青面前晃了晃:

“血脈近親為大。只要是沾親帶故的,那就是自家人。自家人面前,甚麼規矩、甚麼命令,都得靠邊站。”

韓青聽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問出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那……那你是怎麼知道,你和那個白頭太保之間,是那種拐了十八道彎的親戚關係的?”

他實在想不通,在那種生死一線的危急關頭,李貢是如何能在千鈞一髮之際,精準地喊出那個拗口到離譜的稱呼的。

李貢聞言,笑得更得意了。

他從座椅上坐直身子,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用一種“這有何難”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說道:

“這有何難?”

“韓兄弟,你可知道,執掌各處鼠道結點的大太保,有多少個?”

韓青茫然搖頭。

李貢豎起一根手指:“不過八百餘個。”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有名有姓、有頭有臉、能在鼠道里叫得上號的太保,也只有三千七百餘個。”

他攤開雙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就這麼點東西還需要大驚小怪”的理所當然:

“只要把這些太保的名號、他們彼此之間的親戚關係,全都背過,不就結了?”

韓青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全……全都背過?!

八百多個大太保,三千七百多個有名有姓的太保!

四千多個名字!

四千多張臉!

四千多套親戚關係——誰是誰的舅舅,誰是誰的表姑姥,誰是誰的姐夫,誰是誰的十六姨的侄女婿!

這……這他孃的還是人嗎?!

他盯著李貢,眼神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驚與敬畏,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全、全都……背過?!四千多個親戚,和彼此之間的關係……你、你全都背過?!”

李貢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往後一靠,語氣裡帶著一種“區區小事不值一提”的雲淡風輕:

“這有何難?”

他頓了頓,補充道:

“做我們這行生意的,走南闖北,到處借道。鼠道是南疆域這邊最方便、最安全的通道,一年到頭不知道要走多少趟。要是不把這些太保們的底細摸清楚,萬一哪天撞到槍口上,豈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所以啊,韓兄弟,我這腦袋裡,別的不多,就是裝了四千多個太保的名號和親戚關係。哪個太保脾氣暴躁,哪個太保貪財好色,哪個太保護短,哪個太保好說話,哪個太保跟哪個太保是死對頭,哪個太保跟哪個太保是親兄弟——我這兒都門兒清。”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今天這事,巧就巧在,那個白頭太保,正好是我背過的。他的十六姨,是小耳她娘;他十六姨的丈夫的三舅的表姑姥,是小耳她奶奶;他十六姨的丈夫的三舅的表姑姥姐夫,就是他自己。這關係雖然繞了點,但往上倒騰五代,全是自家人。”

“我一喊出這稱呼,他就知道,我不是外人。”

韓青聽完,徹底沉默了。

他盯著李貢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原來……

原來在這世間,真有如此天才之人。

不是修煉的天才,不是鬥法的天才,而是——人際交往的天才。

能將四千多個太保的名字和關係倒背如流,能在生死一線間精準喊出那個拐了十八道彎的稱呼,能用一張裹著鼠須的白綾子化解必死之局……

這不是天賦,這是甚麼?

韓青心中嘀咕了一句,看向李貢的眼神,多了幾分由衷的佩服。

馬車再次啟動。

車輪碾壓青石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車廂微微晃動,懸掛的油燈輕輕搖擺,光影在狹小的空間內流轉。

那車伕,此刻如同換了個人。

他不再有半點怠慢,手中馬鞭頻頻揮舞,在空中抽出一道道清脆的“噼啪”聲。那匹健馬,在他駕馭下,玩命地向前狂奔,速度快得驚人。

方才那一幕,已經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他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差點就成了鼠群的腹中餐。

此刻他對李貢,那是百依百順,唯命是從。

別說讓他快點趕車,就是讓他跳下車去推著馬車跑,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照做。

車廂內,李貢掀開車簾,對著車伕的背影,淡淡開口:

“方才的事,回去之後,爛在肚子裡。對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明白嗎?”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是不容置疑的威嚴。

車伕渾身一抖,連聲應道:“是是是!仙師放心!小的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沒看見!小的就是趕了一夜車,甚麼都沒發生過!”

李貢“嗯”了一聲,放下車簾。

馬車在鼠道中疾馳,穿過一個又一個岔路口。

終於,在天邊泛起魚肚白、黎明即將到來之前,馬車停了下來。

韓青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是那個熟悉的茶水攤。

幾張簡陋的木桌,幾條長凳,一個歪歪斜斜的棚子。棚子下的爐灶裡,炭火已經熄滅,只餘下一堆灰燼。那個平日裡在此處賣茶的老漢,此刻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寂靜。

這裡是鼠道的出口,再往前,便是驅靈門亂鳴洞舵口的範圍了。

韓青跳下馬車,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清晨露水和草木清香的空氣湧入肺腑,將他這一夜的疲憊與緊張,稍稍沖淡了幾分。

李貢也下了車,站在他身邊。

兩人相對而立,沉默了片刻。

李貢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卻也帶著幾分鄭重:

“韓兄弟,今日之事,不宜聲張。你先回去,該做甚麼做甚麼,裝作甚麼都不知道。等申時了,咱們在百消閣碰頭。”

韓青點點頭,抱拳道:“多謝李兄。今夜若非李兄,我這條命,怕是交代在鼠道里了。”

李貢擺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市儈的笑容:“哎,客氣甚麼?咱們是合作伙伴,互幫互助嘛。行了,快回去吧,別讓人起疑。”

韓青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他走出一段距離,回頭看了一眼。李貢還站在原地,目送著他。見韓青回頭,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馬車緩緩啟動,消失在街角。

韓青深吸一口氣,轉回身,加快了腳步。

他一邊走,一邊脫下身上那件外袍,換回自己原本的衣物。

走出鼠道範圍,踏上通往亂鳴洞舵口的山路時,韓青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天空。

這一眼,讓他心頭微微一緊。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但晨曦的光芒,卻被一道道飛速掠過的遁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天上,時不時有成群的遁光飛過。

那些遁光顏色各異——有青色的,有金色的,有赤紅的,有幽藍的——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尾焰,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每一道遁光散發出的靈力波動,都不弱,至少是築基中期以上,甚至有好幾道,給韓青的感覺,已經接近結丹期了。

其中一道遁光,飛得尤其快。

那光芒呈現出深邃的紫色,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在眨眼之間,便從天邊劃過,消失在另一邊的天際。那速度,已經接近韓青認知中元嬰期的遁速了!

韓青心頭狂跳,下意識地將自己隱藏在山路旁的陰影中,放輕腳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前進。

不只是天上。

地上,也有情況。

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巡邏弟子。他們穿著統一的服飾,腰間挎著法器,神情嚴肅,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這些弟子大多都是練氣期,偶爾有一兩個築基期的領隊,神色同樣凝重。

韓青混在陰影中,藉著山石和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從他們身邊繞過。那些巡邏弟子雖然警惕,卻也沒有發現這個隱藏在暗處的身影。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暗暗驚疑:

這是發生甚麼大事了?

他當然不知道——

就在此刻,那方引發無數結丹修士瘋狂的東淵指路司南,正從他頭頂上空的某一道遁光之中,被人護持著,急速飛過。

那遁光裡,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他盤膝坐在遁光之中,雙手捧著一個古樸的玉盒,玉盒表面貼滿了封印符篆,每一道符篆都流轉著淡淡的靈光。他的身後,還跟著四名同樣修為高深的修士,呈四象方位,將他護在中間。

這隊人,朝著驅靈門總堂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這一切,韓青渾然不知。

他只是本能地感覺到,今夜——不,昨夜那場暗拍會,那方小小的灰色司南,一定引發了某種驚天動地的變故。這變故,已經開始波及整個南疆域,甚至更遠的地方。

他加快腳步,朝著亂鳴洞舵口的方向,匆匆而去。

終於,在天色完全放亮之前,韓青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他推開門,深吸一口氣,將臉上所有可能暴露情緒的表情,全部收斂起來。然後,他像往常一樣,走進內室,和衣躺下,閉上眼睛。

他沒有睡,只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默默地覆盤著這一夜的經歷。

暗拍會,九缺劍丸,顏蛔師叔祖,灰色司南,張師兄,陰老前輩,東淵,鼠潮,白頭太保,李貢的“親戚”……

一個個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如同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輕微的響動。那是僕役們起床幹活的聲音。

韓青翻身坐起,揉了揉臉,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沒甚麼兩樣。他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推門出去。

清晨的陽光灑落在洞府前的空地上,帶著暖洋洋的溫度。幾隻不知名的小鳥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一切都是那麼尋常,那麼安寧。

韓青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師父馬七的洞府。

該去聽課了。

馬七的洞府裡,一切如舊。

那張簡陋的石桌,那幾盞昏暗的油燈,那個面色蒼白、神情淡漠的老者。馬七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幾卷竹簡,正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看了韓青一眼,目光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韓青在蒲團上坐下,按照慣例,開始向馬七彙報這幾日的修煉心得,請教一些修行上的疑惑。馬七一一解答,語氣依舊冷淡,但給出的指點卻一如既往地精準犀利。

一上午的時光,就這麼平靜地過去了。

聽課結束,韓青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培育餵食靈蟲。

他開啟靈獸袋,放出那四隻火毒錦宮,五隻刺甲蚤。這些靈蟲經過這段時間的培養,已經比剛到手時大了不少。火毒錦宮通體赤紅,身上隱隱有火焰紋路浮現;刺甲蚤背上的尖刺更加堅硬鋒利。

韓青取出血蜜,小心翼翼地餵給它們。那些靈蟲一聞到血蜜的氣味,立刻興奮起來,爭先恐後地湊上前,貪婪地吮吸著那紅寶石般的蜜液。

他看著這些靈蟲,心中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的事。

東淵……三十個名額……結丹修士的瘋狂……幾乎必成的元嬰……

這些東西,離他還太遙遠了。他現在只是一個練氣期的小修士,連築基都還沒摸到門檻。東淵的事,不是他該想的。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甩出腦海,專注於眼前的靈蟲。

日子,過得與平時無二。

喂完靈蟲,韓青又修煉了一會兒《寶瓶觀想法》,將體內靈力運轉了幾個周天。昨夜的神識損耗,此刻已經恢復了大半。

等到太陽西斜,天色漸晚,他終於站起身,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離開洞府,朝著百消閣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讓他詫異的景象。

人聲鼎沸。

往日這個時候,舵口裡的修士們大多都在洞府裡修煉,或者三兩成群地切磋論道,雖然也有走動,但絕不會有今天這般熱鬧。

但今天,不一樣。

街道上,到處都是人。有穿著各色服飾的修士,有扛著貨物的小販,有牽著靈獸的馭獸師,甚至還有不少凡人僕役混雜其中。這些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高聲交談,那喧鬧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就連那些平日裡只顧埋頭幹活的凡人,此刻也湊在一起,小聲地竊竊私語。他們的臉上帶著好奇、敬畏,還有幾分惶恐,時不時抬頭望望天空,彷彿在擔心甚麼。

韓青從他們身邊經過,隱約聽到幾個詞:

“……聽說了嗎?總堂那邊出大事了……”

“……好多遁光飛過去,一整夜都沒停……”

“……聽說是從金沙域那邊過來的,好幾位結丹期的老祖……”

“……噓,別亂說,小心被聽見……”

韓青面不改色,腳步不停地走過。

他繼續往前走,來到一處廣場。

這裡更加熱鬧。

十幾二十個修士聚在一起,圍成一個大圈,正在高談闊論。他們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甚至踩著飛劍懸浮在半空,一個個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彷彿在討論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一個身材魁梧、留著絡腮鬍的築基修士,站在人群中央,揮舞著粗壯的胳膊,聲音洪亮得如同打雷:

“我跟你們說!這次的事,絕對小不了!昨晚上,我親眼看見,至少有三十道遁光從咱們頭頂上飛過去!那速度,那氣勢,最低都是築基後期!其中有好幾道,那威壓,隔著幾十裡都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絕對是結丹期!”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小修士,連連點頭附和:“對對對!我也看見了!我還看見,那些遁光飛過去的方向,是總堂那邊!肯定是有甚麼大事,驚動了總堂的大人物!”

另一箇中年女修,一臉神秘地壓低聲音:“我聽說,是金沙域那邊出了大事。好像是某個秘境要開啟了,各方勢力都在調兵遣將。咱們驅靈門,也要派人去!”

“秘境?”絡腮鬍眼睛一亮,“甚麼秘境?能驚動結丹期的老祖?”

“這我就不知道了。”女修搖搖頭,“反正肯定不是甚麼簡單的東西。你們沒發現嗎?今天舵口裡的巡邏弟子,比平時多了好幾倍!肯定是上面下了命令,要加強戒備!”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越說越玄乎。

韓青站在人群邊緣,默默地聽了一會兒。

他沒有插話,也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彷彿一個路過的普通弟子,被這邊的熱鬧吸引,停下來看個稀奇。

但他的心中,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這些人不知道內情,但他知道。

金沙域……秘境……結丹期的老祖……

他幾乎可以斷定,這些人口中的“大事”,一定與昨夜那場暗拍會,與那方引發無數瘋狂的東淵指路司南,脫不了干係。

他沒有停留太久,轉身離開了人群。

一路上,這樣的場景比比皆是。三三兩兩的修士聚在一起,或高談闊論,或竊竊私語,臉上都帶著或興奮、或緊張、或好奇的神情。整個舵口,彷彿一鍋沸騰的水,到處都冒著氣泡。

韓青穿過人群,面色如常,腳步平穩。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沒有多看任何人一眼,更沒有參與任何討論。他只是默默地走著,朝著百消閣的方向,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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