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坦途直至結丹”、“宗門全力扶持”、“地位超然無人敢惹”對於任何一個掙扎在修真界底層的練氣修士而言,都是無法抗拒的、改變命運的機緣。
然而,丹田深處那枚微微悸動,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金焰輪印記,卻如同最堅硬的玄冰,瞬間凍結了他所有升騰而起的渴望與幻想。
“絕不能去!”
這個念頭,如同鐵錘般砸落在他的意識深處,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一旦參與選拔,那細緻入微的身體查驗,他丹田內的金焰輪、靈力的異樣、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秘密,將如同雪地裡的墨跡,無所遁形。
可是……該怎麼拒絕?
拒絕結丹祖師深思熟慮後、看似為你好、甚至可稱為“厚賜”的安排?這需要何等充分的理由?說自己“不想”?這無異於拂逆長輩好意,不識抬舉,甚至會引來懷疑——為何放著通天坦途不走?是否心裡有鬼?說自己“資質低微,恐難勝任”?
蛉螟子顯然已經認定他有這個潛質,且持寶弟子本就看重與法寶的“契合度”而非單純的修行資質。
說自己“不願受法寶束縛,想搏一搏元嬰大道”?
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甚至帶著幾分心高氣傲,但以他一個剛剛死裡逃生、根基尚淺的外門練氣弟子身份說出,未免顯得好高騖遠,不切實際,同樣難以取信,更可能觸怒祖師。
韓青心念電轉,腦海中瞬間閃過數個藉口,又迅速被自己否決。
每一種說辭,似乎都難以完美解釋他拒絕這份“天大機緣”的動機,且都蘊含著引火燒身的風險。
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了懸崖邊緣,前方是迷霧籠罩的深淵,後方是虎視眈眈的餓狼,而唯一看似安全的方向,卻被師祖親手推來的“厚禮”堵死。
冷汗,無聲無息地浸溼了他後背的衣衫,緊貼在面板上,帶來陣陣寒意。
他低垂著頭,遮掩著眼中劇烈翻騰的焦慮與掙扎,雙拳在袖中緊握,指尖冰冷。
大廳內濃郁溫和的靈氣,此刻吸入肺中,卻如同帶著細小的冰碴,刺痛著他的神經。
就在他心亂如麻,苦思不得其解,幾乎要被這沉重的壓力壓垮之際,上首雲床上的蛉螟子,彷彿看穿了他內心的波瀾,緩緩開口了。
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意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今日激戰方歇,心神損耗亦是不小,且先回去休息,好生思量。明日,隨我去參議門派朝會。在會上,你六蜈太師祖會保舉你做持寶弟子的。”
這話聽起來是讓韓青自己考慮,但語氣中那份篤定,彷彿早已料定韓青最終會“欣然接受”。
接著,蛉螟子似乎想起了甚麼,補充道:“哦,對了,此次出來,我將綠豆兒也帶來了。他許久未曾離洞,正好讓他出來透透氣。此刻,他應當正在你山腰處的那處洞府等你。你們也是舊識,且去敘敘舊吧。”
綠豆兒?
韓青心頭微動。
綠豆兒的出現,或許能帶來一些關於馬七師尊或洞內情況的訊息,也能暫時緩解他緊繃的情緒。
但這並未解決根本問題,蛉螟子這輕描淡寫的安排,更像是一種“通知”,根本沒有給他留下當場拒絕的餘地和話頭。
“是,弟子……遵命。多謝祖師厚愛,弟子告退。”
韓青壓下翻騰的心緒,強迫自己用最平穩的聲音應道,躬身行了一禮。
他不敢抬頭看蛉螟子的眼睛,生怕被那雙看似平淡、實則可能洞察一切的眼眸看穿心底的抗拒與恐懼。
他緩緩轉身,腳步略顯僵硬地向著洞府大門走去。
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他能感覺到身後蛉螟子平靜的注視,以及施安那複雜難明的目光。
走出那扇溫潤的白玉大門,重新踏入山巔清冷而濃郁的夜風與靈氣中,韓青才覺得胸口那股幾乎要爆炸的憋悶感稍稍緩解,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沉重的無力與煩亂。
“蛉螟子祖師……這是已經替我做了決定啊。”
韓青沿著下山的青石小徑緩緩走著,夜風吹動他額前被冷汗打溼的髮絲,帶來絲絲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他根本就沒有給我當場拒絕的機會。讓我‘回去思量’,不過是走個過場。或許在他,甚至在大師伯施安看來,這根本就是無需思量、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我若拒絕,才是不可理喻。”
“該怎麼辦?裝病?詐傷?可剛才抵禦駝山甲時雖耗力頗巨,卻並未傷及根本,以祖師的眼光,一眼便能看穿。外出歷練遭遇‘意外’?時間太緊,且容易被懷疑是刻意逃避。”
一個個念頭如同氣泡般冒出,又迅速破滅。
每一種方法都風險重重,且未必能瞞過宗門高層的眼睛。
尤其是最後一種,在結丹甚至元嬰修士的神識與秘法探查下,想要完美偽裝,談何容易?
稍有不慎,弄巧成拙,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想想就頭大……” 韓青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一陣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這不僅僅是靈力消耗帶來的疲憊,更是心神高度緊張、面對絕境卻束手無策的無力感。
他抬頭望了望夜空,星子稀疏,月色朦朧,映照著下方舵口星星點點的燈火和那片理事樓廢墟的模糊輪廓。
這看似平靜的夜色下,暗流洶湧遠超他的想象。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下半山腰,回到了自己洞府所在的平臺。
夜風穿過那片粗壯高聳的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竹影婆娑,在月光下搖曳生姿,帶來一股特有的清新靈氣,稍稍撫平了他心頭的煩躁。
就在他準備走向洞府大門時,一陣極其輕微、卻充滿歡快意味的“咯咯”笑聲,從竹林深處傳來,打破了夜的寧靜。
韓青腳步一頓,凝目望去。
只見在幾株最為粗壯的毛竹之間,一片被月光照得略顯清輝的空地上,一個約莫八九歲、穿著翠綠色短衫短褲、扎著兩個小揪揪的稚嫩身影,正踮著腳尖,張開雙臂,動作笨拙卻又異常專注地追逐著幾隻散發著微弱熒光、在竹葉間翩躚起舞的蝴蝶。
那孩子面板白皙,眉眼精緻,正是許久未見的綠豆兒!
只是此刻的他,臉上洋溢著純真無邪、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眼睛亮晶晶地追隨著那些飛舞的光點,完全沉浸在一個孩童最單純的快樂之中,與韓青記憶中那個在亂鳴洞深處、偶爾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神秘的童子形象,判若兩人。
他追逐的動作有些踉蹌,好幾次差點被竹根絆倒,卻樂此不疲,口中還發出含糊的、充滿驚喜的咿呀聲,彷彿這撲蝶的遊戲,便是世間最有趣的事情。
當韓青走近,綠豆兒似乎心有所感,猛地停下了追逐的動作,轉過身來。
當他看清來人是韓青時,那雙如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裡,瞬間迸發出更加明亮的光彩,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春日的朝陽。
“韓青!你回來啦!”
綠豆兒脆生生地喊道,邁開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過來,動作比剛才撲蝶時靈活了不少。
他跑到韓青面前,仰著小臉,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我等你好久啦!這裡真好玩!有好多我沒見過的竹子,還有會發光的蝴蝶!”
看著綠豆兒這純粹的笑臉和毫不設防的熱情,韓青緊繃的心絃也不由得鬆弛了一絲,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蹲下身來,讓自己與綠豆兒平視:“綠豆兒。你能來,我也很高興。這竹林,你可還喜歡?”
“喜歡!太喜歡了!” 綠豆兒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我已經快……唔,快四十年沒見過外面的竹林和蝴蝶啦!洞裡雖然也有發光的花草,但總感覺不一樣!這裡,有風的味道,有露水的味道,還有……自由的味道!”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彷彿要將這新鮮空氣都吸進肺裡,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混合著懷念與感慨的複雜神色,但很快又被孩童的雀躍所取代。
“韓青,你的洞府真好!比我以前住過的很多地方都要好!”
聽著綠豆兒充滿孩子氣的話語,韓青心中那沉重的壓力似乎被暫時擱置了一角。
他與綠豆兒在亂鳴洞便算相識,雖然接觸不多,但綠豆兒是蛉螟子身邊的人,對他卻並無多少架子,甚至隱隱有一絲親近。此刻在這陌生的總堂,見到“故人”,也讓韓青感到一絲難得的慰藉。
兩人就站在竹林邊,藉著月光和竹葉間漏下的星光,隨意聊了一會兒。
綠豆兒好奇地問韓青這一路的經歷。
韓青自然揀能說的說,韓青也問他洞內近況。話題不知不覺間,轉到了韓青的師父馬七身上。
韓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綠豆兒,你這次隨祖師出來,可曾……見到我師父馬七?他現在……情況如何?”
綠豆兒聞言,臉上天真爛漫的笑容稍稍收斂了一些,他眨了眨大眼睛,左右看了看,彷彿在確認沒有旁人,然後湊近韓青,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絲孩童特有的、混合著神秘與不忍的語氣說道:“見……見到了。他被關在總堂戒律院最裡面的鐵獄裡。我去給主人送東西的時候,偷偷瞥到了一眼……”
他撇了撇嘴,小臉上露出同情之色:“樣子……可不好看哩。頭髮都亂糟糟的,身上那件袍子也破了。最重要的是,我聽看守的師兄小聲議論,說他的丹田氣海被封住了,一點靈力都提不起來,跟……跟普通人差不多了。而且那裡又冷又暗,他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的,看著……挺悽慘的。”
韓青沉默了。
儘管早有預料,但聽到馬七如此具體的慘狀,他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一沉。
丹田被封,對於修士而言,簡直是比死更難受的折磨。
那個曾經駕馭蟲群、也算得上威風凜凜的新晉築基修士,如今卻淪為階下囚,靈力盡失,前途盡毀。
無論馬七當初收他為徒是出於何種目的,後來的利用又有多少,那份最後的“援手”和師徒名分,終究在他心裡留下了痕跡。
一股淡淡的、混雜著同情、惋惜與一絲物傷其類的悲涼,縈繞心頭。
“主人他……” 綠豆兒看著韓青黯然的臉色,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猶豫,“好像已經決定了,要讓馬七……去替了原來趙師兄,做那個‘祭靈’。”
“祭靈?”
韓青猛地抬頭,看向綠豆兒,“甚麼是祭靈?”
這顯然是一種懲罰,而且聽起來比單純關押更加不祥。
綠豆兒的小臉立刻繃緊了,他連忙搖頭,如同撥浪鼓一般,同時伸出食指豎在自己嘴唇前,做了個“噓”的手勢,眼神中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嚴肅和一絲……恐懼?
“這個……不能說的!”
綠豆兒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如同耳語,還帶著一絲緊張,“這是主人的秘密。我不能說,真的不能說!韓青,你別問了,知道多了……不好的。”
他說著,還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怕被甚麼聽到。
看到綠豆兒如此反應,韓青心中一凜。
連蛉螟子身邊最親近的童子都對此諱莫如深,甚至感到恐懼,這“祭靈”絕非尋常懲罰。
他立刻識趣地不再追問。
“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
綠豆兒似乎想打破有些沉悶的氣氛,重新拉起韓青的手,晃了晃,“韓青,我還沒看你的洞府裡面呢!”
看著綠豆兒期待的眼神,韓青也不好拒絕。
“正好,我洞府中有眼靈泉,我們去洗洗澡。”
方才激戰,身上沾染了塵土、汗水還有那可疑粉末的氣息,雖然用了清身符,但泡個靈潭澡顯然更徹底,也能緩解疲乏。
兩人走進洞府,穿過前廳,繞過石屏風,來到後園。
夜色下的靈潭,在月光和鑲嵌在周圍石壁上的螢石照耀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水汽氤氳,帶著清冽的靈氣,讓人精神一振。
韓青和綠豆兒脫去外衣,走入潭中。
潭水清涼卻不刺骨,靈氣絲絲縷縷滲入肌膚,迅速帶走疲乏和緊繃感。
韓青靠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覺連日的奔波、戰鬥、算計帶來的沉重感,都被這靈泉之水洗滌了不少。
綠豆兒則像一條快樂的小魚,在潭水裡撲騰著,發出歡快的笑聲,似乎完全忘記了剛才談論沉重話題時的模樣。
他時而潛入水底,時而浮出水面吐泡泡,玩得不亦樂乎。
就在韓青閉目養神,感受著靈力緩慢恢復時,無意中瞥見正在他附近遊動的綠豆兒。月光和水光映照下,綠豆兒那看似稚嫩光滑的背部和胸前,似乎有一些不太明顯的、細小的凸起。
他凝神細看,發現那是數顆約莫米粒大小、呈灰綠色、質地似乎有些堅硬、如同小疙瘩或未完全形質化的鱗片般的東西,稀疏地分佈在面板上,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這與綠豆兒孩童般的外表,形成了一種微妙而怪異的反差。
韓青心中微微一動,但並未出聲詢問。
綠豆兒本身就是神秘的,與蛉螟子關係為主僕,身上有些異狀也不足為奇。
溫熱清澈的潭水包裹著身體,靈氣絲絲浸潤,暫時驅散了外界的寒冷與危機感。
韓青將頭枕在青石上,閉上眼睛,看似放鬆,腦海中卻在飛速地、一遍又一遍地盤算著那個迫在眉睫的難題:
“持寶弟子……到底該如何,才能不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