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秘密
蛉螟子平淡的話語,卻彷彿在聽松洞府這靜謐而莊嚴的大廳內投下了一塊巨石。
施安的失態驚呼,無疑印證了“持寶弟子”這四個字所蘊含的分量。
韓青雖不明具體細則,但從施安的反應和蛉螟子鄭重的語氣中,也立刻明白這絕非尋常的“文渠閣清修”可比。
蛉螟子並未因施安的驚呼而有任何不悅,他端起雲床旁矮几上的一杯早已備好、靈氣氤氳的靈茶,輕輕呷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緒,也像是在給韓青消化這資訊的時間。
夜明珠柔和的光暈籠罩著他,讓他平凡的面容顯得有些朦朧,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氤氳的茶氣後,閃爍著洞悉世情的微光。
放下茶杯,蛉螟子看著一臉懵相的韓青。
他輕笑道:“看來你師父並沒有跟你說過這持寶弟子是甚麼。我今日便代替你師傅,與你好生講上一講。”
“說起這持寶弟子,便不得不先說清我輩修士手中,除卻自身修為外,另一等至關重要的依仗——法寶。” 蛉螟子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根溯源的悠遠。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韓青,彷彿一位師長在傳授最基礎的常識,但所述內容卻字字千鈞:“法寶,非是法器,更非符籙丹藥。
它乃是修士以自身大道感悟為引,融匯天地奇珍、耗費海量資材、歷經千錘百煉,更需以丹火、嬰火乃至更高層次的‘真火’反覆煅燒、以自身精血神魂長期溫養,方能成就的‘大道之器’。其煉製之難,難於上青天。”
他頓了頓,語氣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極淡的、屬於他自身境遇的感慨:“不然,這偌大的修真界,也不會出現那麼多……身無長物、僅憑修為神通與人爭鋒的結丹修士了。”
他這話雖未明指,但韓青和施安都聽得分明——蛉螟子自己,恐怕便是這類“無寶”結丹修士中的一員!
連他這等人物都未能擁有一件本命法寶,其艱難程度可見一斑。
“通常,一個擁有元嬰修士坐鎮的小型門派,若能僥倖傳承下一件法寶,便足以震懾周邊,稱雄一方。”
蛉螟子繼續道,為韓青描繪著修真界的宏觀圖景,“而能擁有兩三件法寶的宗門,無不是傳承數百年、底蘊深厚、門內結丹修士不止一兩位的中等宗門。至於法寶數量再多些的,那已是雄踞一州乃至數州之地的大型宗門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洞府的石壁,望向了驅靈門浩瀚的疆域與歷史:“便是我驅靈門,立宗數千載,如今坐擁六位元嬰老祖,上百結丹大修,七十三處外門舵口如星羅棋佈,獨霸南疆一域,堪稱巨型宗門。如此積年傳承,窮搜天下,宗門寶庫之內,傳承下來的、歷代祖師煉製的、各類機緣所得的……所有法寶加起來,也不過一百餘件。”
這個數字,讓韓青心中一震。
以驅靈門如此龐然大物,法寶竟也只有百餘件!其稀有程度,遠超他之前的想象。
“而這其中,” 蛉螟子話鋒一轉,指向了“持寶弟子”的核心,“相當一部分,並非掌握在元嬰老祖或資深結丹長老手中,而是由……持寶弟子持有溫養。”
他解釋了為何如此:“煉製一件法寶,所需的天材地寶,往往需要掏空一箇中等宗門的百年積蓄,甚至更多。其過程更是兇險重重,稍有差池,便是人財兩空。更關鍵的是,法寶煉成之後,並非就此定型。它需要煉製者將其收入丹田或紫府,以自身精純靈力、神魂印記乃至大道氣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長期溫養。溫養得越久,與主人契合度越高,其靈性越足,威力也越是恐怖。”
“這原本是好事,” 蛉螟子語氣變得有些複雜,“法寶與主人心意相通,如臂使指,能將主人一身修為神通發揮到極致。但,這也帶來了一個巨大的問題——傳承。”
“一位身懷本命法寶的大修士若壽元耗盡坐化,或不幸隕落於外,宗門自當全力回收其法寶,此乃宗門重器,不容有失。即便是擊殺敵對宗門擁有法寶的修士,亦有微小可能奪得一件完好無損的法寶。” 他看向韓青,目光中帶著考校,“那麼,奪回或繳獲的法寶,該給誰用?”
韓青心思急轉,結合蛉螟子之前所言,隱約猜到了答案的困境。
“直接給一位結丹修士?” 蛉螟子微微搖頭,“且不說屬性功法是否契合,即便屬性相同,法寶之中早已深深烙印了原主人的大道痕跡、神魂印記、靈力特性等等。新的繼承者貿然催動,往往事倍功半,能發揮出法寶原本三四成威力已屬不易,且消耗巨大,難以持久。甚至可能因法寶內殘留的印記反噬,傷及自身。”
他的語氣變得更為凝重:“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元嬰期老祖,面對一件屬性相合卻非自己煉製的法寶,也同樣頭疼。難道要他們為了適應一件法寶,去改修自己早已臻至化境的根本功法,改變自身大道根基嗎?那無異於自毀長城,千難萬難。”
他舉了一個例子:“數百年前,北域曾有一位元嬰中期的散修大能,機緣巧合得到一件上古流傳下來的火屬性攻擊法寶,屬性與他相合。他不願放棄自身功法,便異想天開,試圖憑藉自身修為和煉器造詣,將那件法寶重鑄,以完全契合自身。結果耗費無數珍材與數十年苦功,法寶是重鑄了,威力卻大不如前,甚至不如他直接驅動原版法寶的威力,淪為笑談。自此,修真界便有了共識——他人的法寶,再好,也難成自己的臂助。”
“所以,” 蛉螟子總結道,“大部分結丹期修士手中的法寶,都是自己嘔心瀝血、耗費畢生大部分資源煉製的本命之物。那麼,宗門寶庫中那些無主的、或因原主人隕落而回收的法寶,難道就只能束之高閣,蒙塵於寶庫深處,成為僅供瞻仰的‘死物’嗎?”
他的問題,引向了最終的答案。
“其實不然。”
蛉螟子眼中閃過一絲屬於宗門上位者的智慧光芒,“持寶弟子,便是在這種兩難困境下,應運而生,並被各大宗門逐漸摸索、完善出來的一條傳承之路。”
他的敘述開始聚焦於“持寶弟子”本身:“通常,宗門會從練氣期弟子中,精挑細選,尋找那些在靈根屬性、體質稟賦、神魂波動、乃至心性氣質等各個方面,與傳承法寶的‘殘留靈性’或‘本身屬性’吻合度最高的弟子。”
“選中之後,該弟子便會被授予與這件法寶相對應的、專門用來溝通和初步煉化的輔助功法——合寶訣。弟子需長期修習此訣,不斷調整自身靈力特性,嘗試與法寶建立初步聯絡。”
“待到此弟子成功築基,道基初成,神魂穩固,便會舉行正式的‘授寶大典’。”
蛉螟子的語氣帶著一種儀式般的莊重,“宗門長老會聯手施法,將那件無主法寶,以特殊秘術封印進入持寶弟子的丹田氣海之中。”
“自此,持寶弟子便要以自身築基期的靈力,代替原主人,開始漫長地溫養這件法寶。而法寶,亦非死物,它會在被溫養的過程中,以其蘊含的法則碎片、原主人的大道餘韻、以及法寶本身的靈性,反哺持寶弟子,潛移默化地影響、甚至一定程度上改造持寶弟子的靈根屬性、神魂強度、神識感知等方方面面,使其朝著更契合法寶的方向緩慢演變。”
他清晰地指出了這條路的終點與代價:“如此,待到這持寶弟子歷經艱辛,最終結成金丹,踏入結丹期時,他與體內這件溫養了數十甚至上百年的法寶,契合度將達到一個驚人的高度!屆時,他所能發揮出的法寶威力,至少可達原主人巔峰時的九成以上!幾乎等同於自己煉製的本命法寶!”
“而且,” 蛉螟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現實的考量,“只要被選為持寶弟子,宗門便會將其視為那件法寶的未來主人,傾注大量資源進行培養。其門中地位,將遠超同階弟子,僅次於真傳。從練氣到結丹,一路上的丹藥、功法、名師指點、修行洞府……幾乎無需自己操心。這是一條看得見盡頭的坦途,是多少練氣期弟子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福緣!”
大廳內一片寂靜,只有蛉螟子平緩的餘音在迴盪。
施安臉上震驚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複雜,看向韓青的眼神中,羨慕、感慨、甚至有一絲隱隱的嫉妒。
能成為持寶弟子,意味著宗門認可其有結丹之資,且願意以一件珍貴法寶的未來繫結其成長,這已不是簡單的獎賞,而是近乎“欽定”的培養!
然而,蛉螟子的話並未結束,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韓青,說出了這條“坦途”背後,那幾乎被光芒掩蓋的、冰冷而殘酷的代價:
“當然,天道盈虧,有得必有失。持寶弟子受法寶反哺影響,自身靈根屬性因外力而發生變化,雖更契合法寶,卻也意味著其道基沾染了‘外物’,不再純粹無暇。這使得持寶弟子在衝擊元嬰大道時,將面臨比尋常結丹修士艱難數倍的心魔劫數與大道壁壘!
據宗門歷代記載與外界共識,持寶弟子結嬰的成功率,比依靠自身修煉上來的同階修士,至少要低五成以上!可謂道途斷半。”
“是以,持寶弟子之路,是一條保送結丹,卻幾乎斷絕元嬰的非凡之路。如何抉擇,往往取決於弟子自身對道途的期許與權衡。”
隨著蛉螟子的講述,韓青腦海中,一些零散的資訊瞬間串聯起來,變得清晰無比。
持寶弟子!他當然知道!他當然知道!
而且還親眼見過!
就在多半年之前的黑瘴坊外,當時碧鞘蜉蝣大軍圍困坊市,鐵剎山門下一位築基期青年劍修曾御劍而來,與知痋子交涉!
那人氣勢非凡,御劍之術精妙,顯然遠超尋常築基修士!
後來司灰曾低聲告訴他,那青年便是鐵剎山這一代的“捧劍人”之一,名曰程之年!
所謂“捧劍人”,便是鐵剎山對“持寶弟子”的別稱!當時韓青便覺其與眾不同,原來根由在此!
如今,蛉螟子竟然想讓他去當驅靈門的持寶弟子!
這確確實實是蛉螟子對他另眼相看,給予的“天大機緣”!
正如蛉螟子所說,只要被選上,便意味著宗門背書,資源傾斜,地位超然,一路坦途直至結丹!
再無需擔心任何人的暗算,因為傷害持寶弟子等同於挑釁宗門法寶傳承,罪同叛門,也無需再為築基資源苦苦掙扎。
至於結嬰艱難?那對無數卡在練氣、築基門檻的修士來說,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奢望!能穩穩結丹,已是畢生所求!
“這對於其他弟子來說,恐怕是夢寐以求、擠破頭也要爭搶的仙緣吧……”
韓青心中暗道,臉色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白,後背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一股大恐懼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因為想要當持寶弟子,首先就是要——檢查身體!靈根、根骨、經脈、丹田、神識……每一個細節都會被宗門高階修士以秘法探查,不容絲毫隱瞞!”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丹田深處,那枚靜靜懸浮、散發著微不可察金紅光芒的火焰輪印記——法寶“金焰輪”——此刻彷彿感受到了他劇烈的情緒波動,微微悸動了一下!
“金焰輪見不得光,若是被查出來……”
韓青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都有些冰涼,“宗門必定會強行取走此寶!一件完好的、無主的、甚至可能品質極高的法寶,對宗門意味著甚麼?他心中一清二楚。”
至於用甚麼手段取走?剝離?煉化?還是連同他的丹田一起……韓青不敢去想!
弄焰真人的殘魂消散前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他耳邊迴響:“百年內……送回紫金門……否則法寶反噬……形神俱滅……”
弄焰真人在法寶核心留下了禁制。
門內長老能不能解開?
他不敢去賭。
還有弄焰真人的傳承,《青松心意訣》,儲物法螺的秘密……
一旦暴露,他確定,自己甚麼都剩不下!
“而且,這只是參選名額……” 韓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速思考,“我的靈根屬性,跟宗門寶庫裡那些傳承法寶能不能配上,還兩說呢……”
他體內的淡紅色靈力,乃是《化靈訣》融合了殭屍珠血煞之氣的異變產物,屬性古怪。
那一絲《青松心意訣》的青色木屬性靈力,又微弱得很。
他的真實靈力構成,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
巨大的誘惑與致命的危機,如同冰火兩重天,在韓青心中激烈交鋒。
他低著頭,掩飾著眼中劇烈翻騰的情緒,雙手在袖中不自覺地握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大廳內溫暖而濃郁的靈氣,此刻卻讓他感到有些窒息。
蛉螟子將韓青那細微的、強自鎮定的神態變化盡收眼底,卻並未點破。
他以為這是年輕人驟然面對如此重大抉擇時,應有的震撼、權衡與一絲對未知的惶恐。
他緩緩端起茶杯,再次抿了一口,給了韓青足夠的思考時間。
施安也安靜下來,只是目光復雜地在韓青和蛉螟子之間逡巡。
他知道,接下來的選擇,將徹底改變這位師侄的命運軌跡。
而無論韓青作何選擇,今日之後,他在亂鳴洞、乃至在蛉螟子祖師心中的分量,都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