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空氣中瀰漫的靈氣似乎都因這份寂靜而變得粘稠起來,唯有那三隻獨角小白羊偶爾發出細微的“咩”聲,在巨龜腳邊無憂無慮地嬉戲。
終於,訾陽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天道裁定般的意味,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中:“此次亂鳴洞所交份額,品類齊全,成色上佳,尤其是一些稀缺材料,儲存完好,靈氣充裕,可見籌備之用心,護送之不易。”
他微微停頓,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掠過垂手恭立的韓青,隨即落在呼延老者身上,說出了讓所有人,尤其是呼延和施安都心頭一震的決定:
“鑑於此,明年分發給亂鳴洞一脈的藥卵份額,在原有基礎上,上調三成。以示嘉獎,並期勉其繼續為宗門盡心竭力。”
“上調三成?!”
此言一出,饒是呼延老者城府深沉,見慣風浪,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與遲疑。
他掌管貢賦殿多年,對宗門資源分配的內外平衡瞭如指掌。
亂鳴洞此次交數的物資固然品質不錯,但也只是達到了優質的標準,遠未到需要破格獎勵三成藥卵的地步!
要知道,每年宗門產出的藥卵數量是相對固定的,乃是培育各種珍稀靈蟲的基礎資源,對各外門、各支脈都至關重要。
亂鳴洞憑空多出三成,就意味著其他外門勢必要共同分擔這多出來的部分,哪怕每家只削減一點點,累積起來也足以引發諸多不滿和暗中齟齬。
這無疑是給他這個具體負責分配的執事出了一個大難題,如何平衡各方關係,安撫可能產生的怨氣,絕非易事。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嘴唇微張,就欲委婉陳情,哪怕不能改變決定,至少也要讓訾陽師伯知曉其中的難處。
然而,他剛對上訾陽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映照出人心一切算計的漆黑眸子,所有到了嘴邊的話便瞬間凍結,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那目光並不凌厲,也沒有絲毫威壓外放,卻帶著一種直達本質的穿透力,彷彿他心中那些關於平衡、關於難度、關於人際的小小算盤,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在這目光下,任何基於世俗利弊的辯解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呼延老者心頭一凜,背後竟滲出些許冷汗,連忙將頭垂得更低,幾乎是搶在訾陽有任何不悅表示之前,恭敬而迅速地應道:
“是!弟子明白了!謹遵師伯法旨!明年亂鳴洞的藥卵份額,上調三成,弟子定會妥善安排,記錄在案!”
他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再無半分之前的從容與刁難。
與呼延的錯愕與被迫服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施安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狂喜。
他原本因之前受辱而緊繃陰沉的臉上,瞬間如同春雪消融,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只可惜他天生相貌不佳,五官組合本就有些彆扭,這一笑更是將臉上所有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顯得頗為滑稽,甚至有些醜陋。
他彷彿完全忘記了自己方才的憋屈與憤怒,也顧不上甚麼儀態風度,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旁邊韓青的胳膊,力道之大,讓韓青都微微皺眉。
“快!快隨我謝過訾陽師伯!”
施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拉著韓青就往前湊,差點一個趔趄。
他按著韓青,自己也連忙躬身,聲音洪亮得有些誇張:“叩謝訾陽師伯厚賜!師伯明察秋毫,賞罰分明,實乃我輩楷模!亂鳴洞上下,必當銘記師伯恩德,竭力效忠宗門,絕不敢有負師伯期望!”
他這番謝詞說得又快又急,充滿了真摯的感激與揚眉吐氣的快意。
韓青被施安拉著,也只能跟著躬身行禮,心中卻暗自凜然。
這位訾陽師伯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不僅是對亂鳴洞的嘉獎,更是一種態度,一種在眾人面前對亂鳴洞此次“失而復得”行為的肯定,某種程度上,也是對他韓青個人的一種無形背書。
但這三成藥卵的厚賜,是福是禍,恐怕還難說得很,不知會引來多少暗中的眼紅與算計。
他偷偷抬眼,瞥見周圍不少修士眼中閃過的複雜神色,有羨慕,有嫉妒,也有深深的思索。
訾陽端坐龜背,看著施安那副喜形於色、幾乎有些失態的模樣,以及那張因狂喜而更顯“別緻”的臉龐,不禁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些許感慨的嘆息。
他目光柔和了一些,如同看著一個長不大的孩子,緩聲道:“小安啊……”
這一聲呼喚,讓施安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他抬起頭,望向訾陽,眼中依舊充滿了敬仰。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
訾陽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溯時光的悠遠,“當年你初入宗門,被分到蟲修一脈時,還是個懵懂稚童,因為靈根資質普通,沒少受同門冷眼。那時你便有些倔強,心思也重,但本質不壞。一晃眼,八十多年過去了……”
他頓了頓,目光中流露出些許關切,語氣也變得語重心長:“你的修為,依靠勤勉與宗門資源,也算踏入了築基後期。可你這心性,急躁易怒,易被外物所擾,喜形於色,愁也顯於面……卻似乎與當年並無太大長進。如此心性,如何能應對結丹之時那勘破虛妄、直面本我的心魔大劫?大道修行,修的可不僅僅是靈力積累、法術神通啊。”
施安臉上的喜色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羞愧、感動與迷茫的複雜神情。他低下頭,吶吶道:“弟子……弟子愚鈍,讓師伯失望了。弟子日後定當時刻謹記師伯教誨,勤修心法,克己復禮。”
訾陽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而是將目光轉向大殿內肅立的眾多修士。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彷彿蘊含著某種振聾發聵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直抵心神:
“爾等皆需謹記。修行之道,非獨修為爾。心術之修,心性之煉,與靈力境界、攻伐手段相比,其重要性,一絲一毫也不遑多讓,甚至猶有過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凡被他目光觸及者,無論修為高低,皆感到心神一凜,彷彿內心深處某些浮躁、取巧的念頭都被照得無所遁形。
“每六十年一輪迴,宗門內外,南疆北域,有多少驚才絕豔之輩,修為通天,法術驚人,最終卻倒在了結丹、凝嬰的心魔劫數之下?身死道消,百年苦修化為泡影!此等事例,還少嗎?”
訾陽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滄桑與警示,“神通不敵業力,法力難克心魔。若想真正窺得大道門徑,走得長遠,便不可只知一味強求修為進境,而忽視心性打磨。
唯有心境修為能與自身靈力境界相匹配,相輔相成,方是正道之基,長生之始。強一而弱二,終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
這番話語,如同黃鐘大呂,在大殿中迴盪,也重重敲在在場許多修士的心頭。
不少原本只知埋頭苦修、或是汲汲於資源爭奪的弟子,臉上都露出了深思之色。
就連一些築基期的執事,也神色肅然,默默咀嚼著這番話的含義。
短暫的沉寂後,眾人齊聲躬身應道:“謹遵師伯(長老)教誨!弟子等必當銘記於心!”
訾陽見狀,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慈悲的滿意神色,輕輕說了兩個字:“大善。”
隨即,他不再多言,輕輕拍了拍身下巨龜的頸側。
那巨龜彷彿通靈,緩緩調轉方向,四足邁動,依舊沉穩無聲,載著訾陽,向著殿外行去。
那三隻獨角小白羊也立刻停止了嬉戲,“咩咩”叫了兩聲,靈巧地蹦跳著跟上,雪白的身影漸漸融入殿門外的光影之中。
直到訾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那股籠罩全殿的無形威儀與寧靜才彷彿漸漸消散。
眾人這才如釋重負般,紛紛直起彎了許久的腰身,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混雜著鬆氣與議論的聲浪。
交數事宜已畢,施安片刻也不願在此多留。
他臉上的喜悅尚未完全褪去,便已換上了一副揚眉吐氣的神態,尤其看向呼延老者時,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倨傲與得意。
他故意將胸膛挺得更高,從鼻子裡重重地“哼”出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附近的呼延聽得清清楚楚,隨即猛地一甩袍袖,轉身便走,步伐邁得又大又急,彷彿多待一刻都是對自己的侮辱。
韓青見狀,心中無奈,卻也不能獨自留下。
他先是朝著四周依舊關注著這邊的眾多修士,規規矩矩地施了一個羅圈揖,姿態謙和,禮數週全,與施安的張揚截然不同。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加快腳步去追趕已走出幾步遠的施安。
呼延老者對施安的挑釁性冷哼絲毫不以為意,臉上甚至又恢復了之前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韓青身上,待韓青施禮完畢轉身欲走時,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韓青耳中:“韓師侄,老夫的洞府就在綠滔湖東畔,湖邊最大的那株聽濤古榕下便是。
師侄若是有閒暇,不妨來老夫這裡坐坐,喝杯清茶,老夫對師侄這一路的經歷,可是好奇得緊吶。”
他話語中透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邀請,甚至帶著幾分難得的和氣。
韓青腳步一頓,正欲轉身客氣回應,走在前面的施安卻頭也不回,硬邦邦地甩過來一句:“他沒空!”
韓青到嘴邊的話只得嚥了回去。
他心中明瞭施安與呼延之間的齟齬,自己作為亂鳴洞弟子,此刻確實不宜與呼延過多接觸,以免徒生事端。
但他也不失禮,轉回身,面向呼延老者,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歉意的笑容,再次深深施了一禮,姿態恭敬,卻未發一言。
禮畢,這才快步追上施安,兩人一前一後,迅速消失在貢賦殿那宏偉的大門之外。
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呼延老者捋了捋頜下的花白長鬚,臉上那玩味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悠長的、帶著深深惋惜的嘆息,低聲自語道:
“心性沉穩,知進退,懂禮數,更難得的是,小小年紀便似乎藏著不少秘密,引得訾陽師伯都另眼相看……如此有靈性的弟子,怎麼偏偏就落在了亂鳴洞,拜在了馬七那個不成器的門下?可惜,真是可惜了……”
出了貢賦殿,重新沐浴在真實的天光與濃郁靈氣之下,施安臉上依舊殘留著興奮的紅光。
他一把拉住韓青的胳膊,低聲道:“快些快些,莫要在此地多做停留!”
語氣急促,彷彿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追趕。
韓青不明所以,只能快步跟上。
只見施安大袖一揮,一道柔和的青色遁光再次湧現,瞬間將兩人籠罩其中。
施安掐動法訣,遁光猛地一漲,化作一道青虹,離地而起,並非向著來時的社君祠方向,而是徑直朝著九泉山群峰北方的區域疾馳而去!
遁光破空,速度極快。
韓青被遁光包裹,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眼前的景象飛速向後流逝。
他得以從空中俯瞰這片驅靈門總堂的壯闊景象,心中的震撼比之前步行時更甚。
下方,是無邊無際、連綿不絕的建築海洋。
各式各樣的宮殿、樓閣、塔院、洞府,依山而建,傍水而居,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與遠方的山巒雲霧融為一體。
這些建築並非雜亂無章,隱約能看到以那九座主峰為核心,形成了不同的群落,風格各異,有的靈光沖天,有的毒瘴隱隱,有的獸鳴陣陣,顯然對應著不同的支脈傳承。
天空中,如同他們一般的各色遁光絡繹不絕,如同交織的流星雨,劃破長空,奔向不同的方向。
更遠處,還有龐大的飛舟緩緩航行,有修士駕馭著體型驚人的靈禽翱翔,甚至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氣息晦澀深沉的身影,直接憑空御風而行,速度奇快,那是至少結丹期以上修士才有的手段。
地面上,則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除了穿著各脈服飾的修士,韓青還看到了許多衣著簡樸、甚至有些破舊的凡人,他們或是低頭匆匆趕路,或是從事著搬運、清掃等粗活,與那些神態從容、氣息各異的修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共同構成了這個龐大宗門生態的底層基石。
以施安築基期的遁速,全力飛行了將近半個時辰,下方的建築群落竟然依舊望不到盡頭!
反倒是越來越密集,顯示出越往北,可能越是宗門內部繁華或重要的區域。
韓青暗自咂舌,這驅靈門總堂的規模,簡直堪比世俗間數個大型國度城池的總和,不,猶有過之!其底蘊之深,資源之厚,由此可見一斑。
終於,施安駕馭的青色遁光開始減速,向著下方一片相對“低矮”的山巒區域落去。
說是低矮,也只是相對於那九座擎天巨峰而言。
眼前這兩座並立的山峰,高亦有數十丈,怪石嶙峋,林木蔥鬱,靈氣濃度雖然比不上核心區域,但也遠超韓青之前待過的任何地方,比之亂鳴洞的山門,似乎還要勝出幾分。
兩山之間,是一片地勢相對平緩的谷地,谷中同樣建有大片鱗次櫛比的房屋、院落、甚至還有幾條熱鬧的街道,儼然形成了一個功能齊全的小型聚居地。
而在兩座山的山腰、山頂,也開闢出了許多洞府入口,隱約有禁制的微光閃爍。
“到了。”
施安帶著韓青降落在谷地邊緣的山腳處,收了遁光,指著眼前這片建築群和兩座山峰說道,“這裡,就是咱們亂鳴洞在總堂設立的舵口。看見中間那條最寬、店鋪最多的路沒?那是主街。延伸出去的,大大小小有四十八條巷子。這兩邊的山峰,陽面、陰面,也都屬於咱們舵口的範圍,開闢了不少洞府和蟲室。”
腳踏實地,韓青仔細打量著這片屬於亂鳴洞的飛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多種蟲類分泌物、藥材以及淡淡腥氣的味道,這正是蟲修一脈特有的氣息。
主街上人來人往,頗為熱鬧,兩旁的店鋪掛著“百蟲閣”、“千絲坊”、“毒腺堂”之類的招牌,顯然經營的都與靈蟲相關。
路上行人中,修士的比例明顯比剛才途經的一些區域要高,但修為普遍不高,多以練氣期為主,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築基修士匆匆走過。
施安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恢復了作為此地“舵主”的威嚴,帶著韓青向山腳建築群深處走去。他邊走邊解釋:“總堂有規矩,各舵口所屬山峰,未經允許,嚴禁隨意御空飛行,以免干擾禁制,引發混亂。我帶你步行上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
其中有身穿統一灰色短打、袖口繡有小小蟲紋的僕役雜役,也有穿著略好些、但明顯並非正式弟子服飾的管事模樣的人。
無論何人,見到施安,都會立刻停下腳步,退到路邊,深深彎腰,恭敬地喊一聲:“舵主!”
有些人臉上還帶著明顯的畏懼。
施安對此卻視若無睹,只是面無表情地微微頷首,腳下步伐絲毫不停,彷彿這些人不過是路邊的石頭草木。
韓青跟在他身後,能清晰地感受到施安在這裡說一不二的權威。
韓青忍不住低聲問道:“大師伯,這些人……都是咱們門內的弟子嗎?”
他看那些僕役,大多沒有靈力在身,或是僅有微弱的練氣一二層修為。
施安聞言,嗤笑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們?他們也配稱弟子?”
他隨手一指那些正在搬運蟲箱、打掃街道的灰衣人,“這些人,不過是宗門分配下來的奴僕雜役,或者是從外面買來的凡人苦力,簽了死契的。負責餵養最基礎的靈蟲,打理店鋪,清掃洞府,幹些粗活髒活罷了。咱們洞真正派駐在此,有正式弟子身份的,算上輪值的,總共也不過二十餘人,都是有些資質或背景的。”
“那……這裡的生意,主要是和誰做?”
韓青看著街道兩旁那些生意似乎不錯的店鋪,又問道,“這裡不都是驅靈門自己人嗎?”
“自己人?”
施安瞥了韓青一眼,彷彿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解釋道,“正因為都是‘自己人’,才更需要做生意!你以為總堂這九山七十三舵口,加上佔據各處靈泉之眼的分堂,這麼多堂口聚在一起,是來喝茶論道的?
修士也要修行,也要資源!
法錢從哪裡來?
修煉用的丹藥、材料、靈蟲靈獸從哪裡補充?
各脈擅長不同,產出不同,自然需要互通有無,以物易物,或者用法錢交易。
咱們亂鳴洞以出產特定毒蟲、蟲絲、蟲毒材料聞名,其他舵口或許擅長培育靈植、煉製法器、或者馴養妖獸,大家各取所需。
這主街上的店鋪,大半都是做給其他舵口、甚至其他支脈的同門看的生意。當然,也有對外的渠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番解釋,讓韓青對宗門內部運作的複雜性和現實性有了更直觀的認識,這裡並非理想的修仙淨土,而是一個龐大而緊密的利益共同體。
兩人不再說話,施安帶著韓青離開熱鬧的主街,拐上一條通往左側山峰的石階小道。
越往上走,環境越發清幽,靈氣也越發濃郁,道路兩旁開始出現茂密的竹林和些叫不出名字的靈木,鳥鳴聲聲,與山下的喧囂恍如兩個世界。
沿途還能看到一些獨立的院落或緊閉的洞府石門,顯然都是亂鳴洞在此有身份地位的弟子的居所。
一直走到半山腰一處相對開闊的平臺,施安才停下腳步。
平臺地面鋪著青石板,打掃得十分乾淨,邊緣處生長著數十株異常粗壯、高聳入雲的毛竹,竹竿呈深紫色,竹葉翠綠欲滴,散發出淡淡的清新靈氣,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雅緻屏障。
竹林掩映深處,露出一座開闢在山壁上的洞府入口。
入口處並非簡單的山洞,而是用上好的青岡石修葺了門廊,安裝了兩扇厚重的硃紅色木門,門上鑲嵌著黃銅獸首門環,雖不奢華,卻自有一股古樸沉穩的氣度。
門上隱約有靈光流轉,顯然佈置了禁制。
施安指著這座洞府,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有感慨,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入手溫潤、正面刻有扭曲蟲形符文、背面則是一個“七”字的令牌,遞到韓青面前。
“接著。”
施安說道,“這是這座洞府的禁制令牌。此處洞府靈氣充裕,環境清幽,更難得的是引了一絲地脈陰氣,適合培育某些喜陰的靈蟲,是咱們舵口位置最好的幾處洞府之一。”
他頓了頓,看著韓青疑惑的眼神,解釋道:“本來,這座洞府是你師父馬七築基成功後,你師祖蛉螟子親自特批,劃分給他,作為其築基修士待遇的一部分,也是對他這些年為洞府出力的一種獎賞。洞府內的基礎禁制和聚靈陣都已佈置妥當,只待他本人入駐。”
施安的語氣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但是……眼下你師父他……身陷囹圄,前途未卜,怕是凶多吉少。這洞府空著也是空著,你此番立下大功,於洞府有挽回顏面之功,於我個人……”
他看了韓青一眼,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所以,我作主,在你師祖未有其他明確安排之前,你就暫且住在這裡吧。也算……物盡其用。”
韓青雙手接過那枚尚帶著施安體溫的令牌,觸手溫涼。
令牌上的蟲形符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彷彿與他體內的靈力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共鳴。
他低頭看著令牌,又抬頭望向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
馬七師尊那張時而嚴厲、時而疲憊的臉龐浮現在眼前。
雖然這位師尊性情古怪,對他未必有多少真心實意的師徒之情,甚至可能更多是利用,但不可否認,在最後關頭,是他為自己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沒有他,自己恐怕早已葬身大羅觀修士之手。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對馬七境遇的同情,有對自身僥倖的感慨,也有對這突如其來的“賞賜”背後所代表的責任與壓力的清醒認知。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向施安,眼神中帶著一絲懇切,聲音有些乾澀地問道:“大師伯……弟子……弟子能否……去見師傅一面?”
施安聞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之色,之前的些許和氣消失無蹤。
他擺了擺手,語氣變得生硬而不耐煩:“見他作甚?他現在被關押在總堂戒律院的地牢深處,那裡豈是你一個練氣期弟子能隨意進出的?即便能進去,見了又能如何?徒增煩惱罷了!”
他看著韓青黯然的神色,語氣稍微放緩,但依舊帶著告誡的意味:“你是個聰明人,應當明白,眼下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甚麼。是安心在此修煉,提升修為,熟悉舵口事務,站穩腳跟!其他的事情,多想無益,也不是你能插手的。等你師祖到來,一切自有公斷。在這之前,莫要節外生枝,給我,也給亂鳴洞再添亂了!明白嗎?”
韓青緊抿著嘴唇,握著令牌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他當然明白施安話裡的意思,也清楚現實的殘酷。
他緩緩低下頭,將眼中的情緒盡數斂去,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一片平靜,只是那平靜深處,依舊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
“是,弟子明白了。”
他低聲應道,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多謝大師伯安排。”
施安見狀,臉色這才好看了些,點了點頭,指著那硃紅大門道:“用令牌即可開啟禁制,進去看看吧。裡面一應日常用度,稍後我會讓人送來。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便沿著來時的石階,快步離去,青色的袍袖在竹影間晃動了幾下,便消失不見。
平臺上,只剩下韓青一人,面對著寂靜的竹林,和那座象徵著機遇與沉重往事的洞府。
山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帶來濃郁的靈氣與淡淡的竹葉清香。
他低頭,再次看向手中那枚溫潤的令牌,指尖緩緩摩挲過那個“七”字,良久,才深吸一口氣,向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緩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