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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呼延

2026-03-31 作者:花生醉下酒

施安那一聲蘊含了靈力的“交數”二字,如同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在空曠而莊嚴的貢賦大殿內激起了層層漣漪。

迴音尚未完全消散,一個帶著明顯譏誚、慢悠悠的蒼老聲音,便從大殿左側一張最為寬大的玉石桌案後傳來,如同鈍刀子割肉般,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我說施安師弟呀……交數就交數嘛,你喊那麼大聲作甚?”

說話之人,是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略顯陳舊的藏青色道袍,正悠閒地靠坐在一張鋪著柔軟獸皮的太師椅上,一手輕輕捋著頜下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花白長鬚,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嘴角噙著一抹毫不掩飾的戲謔笑容。

韓青運足目力望去,卻只覺得對方氣息如同深淵,根本看不出其修為深淺,心中不由得一凜。

這老者話音一落,大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嗤笑聲。

那些原本還端著架子的各脈修士和執事們,此刻也大多露出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目光在施安與那老者之間來回逡巡,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嘲弄。

施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額頭青筋微微跳動,他猛地轉向那白髮老者,強壓著怒火,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尖銳:

“呼延師兄!我依照宗門禮節,入門報名,有何不妥?莫非這貢賦殿,如今連規矩都不能講了嗎?!” 他特意在“規矩”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那被稱為呼延的老者卻根本不接他關於禮節的話茬,彷彿沒聽到一般,只是自顧自地繼續用那令人牙癢的腔調說道:

“哦?這麼快就又湊齊了整年的份額?嘖嘖,速度倒是挺快的嘛……看來你們亂鳴洞,家底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厚實不少啊?”

這話語中的暗示極為惡毒,直接質疑亂鳴洞的財力。

施安臉色更加難看,但他心知在此地與對方爭論這個絕無勝算,反而會越描越黑。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帶著韓青大步向前走去,邊走邊提高了音量,試圖扭轉局面:“哈哈哈!呼延師兄此言差矣!非是我亂鳴洞另湊份額!此乃我馬七師弟的親傳弟子——韓青!”

他側身,將身後的韓青完全展露在眾人視線中,聲音帶著一種揚眉吐氣般的激昂:“他憑藉練氣期修為,歷時兩月有餘,獨自一人,橫穿危機四伏的南疆莽林,歷經千辛萬苦,終將此次‘交數’之物資,原封不動、完完整整地送達總堂!”

“嚯——!”

施安這番話,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入了一瓢冷水,瞬間引起了更大的轟動!

整個貢賦大殿徹底譁然!

“練氣期?橫穿南疆?不可能吧!”

“開甚麼玩笑!”

“那豈不是說,馬七他們丟失物資後,是這小子一個人送來的?”

“亂鳴洞還有這等弟子?”

一時間,無數道或好奇、或震驚、或懷疑、或探究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從大殿的各個角落,毫不客氣地、齊刷刷地朝著韓青籠罩而來!

這些神識強弱不一,屬性各異,其中不乏築基修士那凝練而帶有壓迫感的精神力量。

如此多雜亂而強大的神識瞬間加身,韓青只覺得周身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靈壓紊亂,如同被無數頭無形的兇獸死死盯住,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汗毛根根倒豎,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只能死死咬緊牙關,強行運轉體內靈力,穩住心神,努力讓自己不在這些目光的審視下失態。

就連那位一直穩坐釣魚臺的呼延老者,此刻也終於收起了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一雙看似渾濁的老眼之中精光一閃,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打量起韓青來,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份令人不快的拖沓,但其中的譏諷意味更濃:“嘖嘖……不過練氣七層的修為,根基倒是還算紮實。竟然真能橫穿南疆?當真是奇事一樁啊。”

他話鋒一轉,如同毒蛇吐信,“先前老夫還覺得,馬七以新晉築基之身,居然敗在了大羅觀一個練氣期的小輩手裡,已是奇聞。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們亂鳴洞一脈,別的本事不見長,這製造‘奇事’的本領,倒是一脈相承,頗多湧現呀!呵呵呵……”

這含沙射影、連消帶打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向施安最痛的傷口。

施安再也壓制不住怒火,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青袍無風自動,厲聲道:“呼延師兄!你久居南疆,坐享安樂,自然不知道那大羅觀魏延的名頭!此人雖為練氣,但功法詭異,戰力遠超同階,更兼心狠手辣!馬師弟初入築基,境界未穩,倉促迎戰,一時失手,情有可原!”

“嘿嘿嘿……”

呼延老者發出一陣低沉而沙啞的冷笑,彷彿聽到了甚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大羅觀魏延?小老兒我……還真就知道。”

他端起桌上一杯靈氣盎然的香茗,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道,“不過是大羅觀一個偏門守將而已。仗著功法犀利,殺過幾個不成器的散修,有些微名頭。但說破大天去——他依舊只是個練氣修士!”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刺向施安:

“輸了,就是輸了。而且,還是被人活捉了去,連帶著宗門物資一併丟失……嘖嘖嘖,這難道還能用‘情有可原’來搪塞?說到底,終究還是自身修為不夠,火候不到家呀!”

“你——!”

施安被這番話噎得臉色由紅轉青,胸口劇烈起伏,拳頭緊握,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一股鬱結的窩火之氣堵在胸口,卻偏偏找不到合適的言辭來反駁。

對方咬死了“築基敗於練氣”、“被人生擒”這兩個事實,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能死死瞪著呼延老者,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呼延老者看著施安那副憋屈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似乎很是滿意。

他不再理會施安,而是再次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韓青,那審視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真正的興趣。

“不過嘛……”

他拖長了語調,灰色的眼眸在韓青身上掃視,“眼前這個小娃娃,倒是有幾分意思。練氣七層的修為,結結實實,沒有半點虛浮。而且……嗯?”

他鼻翼微微翕動,彷彿在嗅著甚麼,“肉身氣血充盈,經絡強韌,看來是兼修了體修的路數,下了苦功的。就是……”

他忽然皺了皺那白色的眉毛,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就是……身上的陰氣怎麼如此之重?還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屍煞晦氣?怪哉,怪哉……”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那乾枯的手指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霎時間,一道紫色的影子如同閃電般,從他寬大的道袍領口中竄了出來,輕盈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赫然是一隻通體毛髮如同最上等綢緞般光滑油亮、呈現出深邃紫色的紫皮貂!

這隻紫皮貂體型小巧,不過巴掌大小,但一雙眼睛卻如同紅寶石般剔透,閃爍著極其靈動的光芒。

更令人驚異的是,它此刻正用它那小巧的鼻子,朝著韓青的方向不停地嗅著,那張可愛的獸臉上,竟然露出了極其擬人化的表情——混合著極度的渴望、貪婪與垂涎!

它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舔嘴唇,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咕嚕”聲,彷彿韓青是甚麼絕世美味一般。

“嘿嘿嘿……”

呼延老者看著肩頭紫貂的反應,發出了更加詭異低沉的笑聲,“瞧見沒?我家這小寶貝,隔得老遠就聞到你身上這股子香甜可口的陰煞味道了,饞得直流口水呀……小子,你到底是殺了多少陰物,或者……碰了甚麼不該碰的髒東西,才染上這一身讓它們這等靈獸都垂涎欲滴的好味道?”

施安看到那隻紫皮貂,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凝重,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之色,嘴唇動了動,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顯然,他認得這隻靈貂,並且深知其厲害與代表的含義。

大殿內的氣氛,因為這隻突然出現的紫皮貂和呼延老者那意有所指的話語,再次變得詭異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韓青身上,那些目光中,好奇與探究更濃,甚至還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

就在施安被這接連的刁難與揭露逼得進退維谷、臉色鐵青之際,一直靜立在他身後,承受著巨大壓力的韓青,卻忽然動了。

他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沒有被那紫皮貂嚇到的驚慌,依舊保持著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上前一步,動作從容地解下一直掛在腰間、那個印有亂鳴洞獨特徽記、用於“交數”的特製儲物袋。

然後,他雙手捧著那沉甸甸的袋子,恭敬地遞到了施安的面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穩穩地傳遍了因為驚訝而顯得有些寂靜的大殿,語氣平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大師伯,弟子以為,眼下還是完成‘交數’事宜最為緊要。此乃我亂鳴洞上下,辛苦籌集。莫要因為一些……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話,耽擱了正事。”

這番話,如同在燒紅的鐵塊上澆下了一瓢冰水!

既給了施安一個完美無缺的臺階,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交數”本身這個無可指摘的正事上;又綿裡藏針,暗指呼延老者是“不相干”的攪局者,其言行是在“耽擱正事”、“寒同門之心”!

言辭之犀利,分寸之拿捏,令人側目!

施安猛地轉頭,看向韓青,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這驚愕迅速轉化為難以言喻的欣慰與激動!

他重重地、幾乎是帶著一絲顫抖地,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儲物袋,彷彿接過的不是物資,而是亂鳴洞丟失已久的尊嚴與底氣!

他不再去看呼延老者那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也不再理會大殿內那些變得複雜無比的目光,挺直了腰板,大步流星地走到呼延老者的玉石桌案前,將手中的儲物袋不輕不重地往桌面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呼延師兄。”

施安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洪亮,甚至帶著一絲揚眉吐氣的暢快,“物資在此,分毫未少!還請師兄——依照規矩,當眾點清核驗吧!”

然而,呼延老者卻看也沒看那個被粗暴放在桌子上的儲物袋。

他那雙精光內蘊的老眼,越過施安,再次落在了韓青身上,臉上那陰沉的表情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混合著驚訝、審視,甚至……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的笑容。

“呵呵……好,好小子!”

呼延老者撫掌而笑,聲音不再充滿譏諷,反而帶著一種發現璞玉般的感慨,“蛉螟子師叔……倒是撿到寶了。臨危不亂,心思縝密,言辭更是犀利得當!不錯,不錯,這小子……很對老夫的脾氣!”

他話鋒一轉,又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的施安,用一種帶著憶往昔般的、卻更顯諷刺的語氣說道:

“施師弟呀,說起來,自打你當年初入宗門,在傳功堂聽講時,老夫就好心指正過你修行心法過於急躁,根基不穩,易被外物所擾,心浮氣躁則靈臺不明……你看看,幾十年過去了,你這毛病,怎麼還不如你這位初出茅廬的師侄呢?”

他指了指韓青,意味深長地說道:“依老夫看,這位韓師侄在心性修為上的火候,怕是比你要……高出不少哦。”

這話如同一記無聲的耳光,甩在了施安的臉上,讓他剛剛挺直的腰桿,又不自覺地僵硬了一下。

整個貢賦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韓青、施安以及那位高深莫測的呼延老者之間,來回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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