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灰目
社君祠舵口溶洞內,落針可聞。
灰目太保胸膛微微起伏,那雙死灰色的瞳孔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死死鎖定在瑟瑟發抖的李貢身上,粉紅色的長尾無意識地在地面拍打,發出令人心慌的“嗒、嗒”聲。
顯然,他仍在極力壓制著將那“玷汙血脈”的行商撕成碎片的衝動。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冰冷刺骨的字,彷彿帶著冰碴:
“滾。”
李貢如蒙大赦,卻又不敢立刻動作,只是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灰目太保。
灰目太保厭惡地別過頭,不再看他,而是對那名趕車的太保厲聲道:“黑皮老四!你立刻給我滾回崗位上去!不准你用鼠車送這腌臢東西!讓他自己——滾!”
他的聲音在洞窟內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黑皮老四不敢違逆,連忙躬身稱是,同情地瞥了李貢一眼,隨即快步走向自己的鼠車,把李貢的貨物和殭屍都卸了下來。
最後便駕馭著那四隻巨鼠,調轉方向,迅速消失在來的的那個洞口通道中,不敢有片刻停留。
李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知道此地絕非久留之地。
他不敢再有絲毫抱怨或拖延,灰溜溜地開始整理卸下的貨物和那群呆立的殭屍。
他動作麻利,顯然只想儘快離開這位殺氣騰騰的太保視線。
在整理貨物的間隙,他趁灰目太保閉目凝神、似乎不願多看他的空檔,飛快地從一個隱秘的儲物袋角落,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約莫尺許長的細長包裹。
他動作極其隱蔽,迅速塞到韓青手中,同時用極低的聲音、語速飛快地耳語道:“韓老弟,幫哥哥一把,把這個……孝敬給那位爺!本來還想靠你長輩的關係在總堂再做幾筆買賣,這下全泡湯了……哥哥我先走一步,保重!明年,明年我一定去亂鳴洞尋你!”
說完,他也不等韓青回應,如同被惡鬼追趕一般,驅使著重新揹負好貨物的殭屍隊伍,幾乎是連滾爬地朝著溶洞另一個明顯是出口方向的光亮通道跑去,背影狼狽不堪,很快便消失在拐角處。
偌大、奢華、靈氣氤氳的溶洞內,此刻只剩下韓青,與那位高踞白玉臺上、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冰冷氣息的灰目太保。
氣氛非但沒有因李貢的離開而緩和,反而因為只剩下兩人而顯得更加凝滯。
灰目太保依舊閉著眼,但那緊蹙的眉頭和微微抿起的蒼白嘴唇,顯示著他的心情極差。
沉默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灰目太保終於動了。
他甚至連眼睛都未睜開,只是漠然地伸出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從懷中再次取出一張淡黃色的符紙。
他指尖靈光微閃,隨手將符紙向後一拋。
那符紙彷彿擁有了生命,在空中自動舒捲、摺疊,眨眼間便化作一隻活靈活現的黃色紙鳥。
紙鳥雙翅一振,發出細微的“噗噗”聲,如同真正的飛鳥般,靈巧地繞過那巨大的沉銀木屏風,朝著溶洞深處疾飛而去,轉眼不見了蹤影。
做完這一切,灰目太保才緩緩睜開那雙灰色的眼睛,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落在韓青身上,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已經通知蟲修一脈的人來接你了。你就在此地等候,莫要隨意走動,更不許觸碰此地任何物品,妨礙老夫清修。”
那語氣,彷彿在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
韓青連忙躬身,恭敬應道:“是,晚輩明白,絕不敢打擾太保清靜。”
藉著低頭應答的時機,韓青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那個李貢塞來的、尚帶著對方體溫的細長包裹,雙手捧起,上前兩步,恭敬地遞到白玉高臺之下:
“灰目太保,晚輩初來乍到,承蒙太保查驗身份,感激不盡。此物乃是晚輩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太保笑納,權當……權當是晚輩的孝敬。”
灰目太保那灰色的瞳孔微微一轉,落在那個油紙包裹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好奇,也無期待。
他並未伸手,只是微微翕動了一下那缺乏血色的鼻子,彷彿在空氣中捕捉著甚麼細微的氣味。
片刻後,他死水般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瀾。
他這才緩緩抬起那蒼白的手,隔空一抓,一股無形的力量便將那包裹輕巧地攝到了手中。
他並未立刻開啟,而是再次湊近聞了聞,甚至用那尖銳的指甲,極其小心地劃開油紙一角,露出裡面深褐色、彷彿某種植物根鬚纏繞而成的、散發著奇異陳香的物事。
“……纏根香?”
灰目太保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冰冷,但那股凌厲的殺意似乎消散了些許,“而且……看這色澤與香氣,怕是有些年頭了,至少是五百年以上的老料。”
他抬起眼,灰色瞳孔盯著韓青,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算你小子還有點眼力見,知道投其所好,沒拿些太保們尋常愛吃的腥臊血食來汙老夫的眼。若是那樣……”
他冷哼一聲,周身氣息微微一放即收,卻讓韓青瞬間如墜冰窖,“哼,就算你是蟲修一脈的弟子,你看老夫敢不敢當場廢了你!那幾個玩蟲子的老傢伙,老夫還不放在眼裡!”
韓青心中凜然,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臉上卻努力維持著謙卑的笑容,連聲道:“太保說笑了,晚輩豈敢,豈敢……”
心中卻對李貢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奸猾的行商,果然早就將社君祠各位關鍵人物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連這等偏門卻又恰好搔到癢處的禮物都提前備好了。
灰目太保手腕一翻,將那包珍貴的陳年纏根香收了起來,不知藏於何處。
他再次看向韓青時,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冰冷,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似乎減弱了那麼一絲絲。
“看在你還算識相,懂得規矩的份上,” 灰目太保重新坐回溫玉太師椅,姿態依舊倨傲,但語氣平緩了些許,“老夫便與你說說如今門內的情形,也好讓你這流落在外的小子,心裡有個底,免得回去像只無頭蒼蠅,觸了黴頭還不知為何。”
韓青精神一振,連忙豎起耳朵,這可是瞭解師父馬七和亂鳴洞現狀的絕佳機會。
“你們蟲修一脈,前段時日可是鬧出了好大的風波。”
灰目太保的聲音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淡漠,彷彿在敘述一件遙遠的趣聞,“馬七和那個叫趙鐵柱的弟子,被大羅觀的人擒住了。同行的孫繭下落不明。大羅觀不僅扣下了他們身上所有的物資,連腐泥谷那一份‘交數’也一併吞了,還藉此為由頭,獅子大開口,向亂鳴洞和腐泥谷兩個外門索要鉅額贖金。”
他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亂鳴洞和腐泥谷自然不肯當這冤大頭。非但沒贖人,反而聯合了蟲修一脈其他的外門,一共十三家,共同向大羅觀施壓,擺出了一副同仇敵愾的架勢。”
“可惜啊,”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幸災樂禍,“你們蟲修內部還沒擰成一股繩,獸修外門的白鶴觀就跳出來橫插一槓子。他們指責腐泥谷的孫繭偷盜了他們珍貴的靈鶴卵。這一下,可算是捅了馬蜂窩。獸修和蟲修兩邊的外門,舊怨新仇一起爆發,在總堂吵得不可開交,差點就要動手。”
“最後還是總堂的執法長老看不下去,親自出面,前往大羅觀交涉,才將馬七和趙鐵柱那倆廢物給要了回來。”
灰目太保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屑,“人是回來了,但你們蟲修一脈這次可謂是顏面掃地,裡子面子丟了個乾淨。”
“這還沒完,”他繼續說道,似乎很享受看到韓青臉上那變幻不定的神色,“馬七回來後,許是為了戴罪立功,或是轉移視線,爆出了獸修積沼潭一脈的慄蠻子襲擊同門的事情。這下更是火上澆油!一邊吵著要嚴懲腐泥谷的‘偷蛋賊’,一邊咬著牙要慄蠻子賠償襲擊同門、劫掠物資的損失。”
他發出一聲嗤笑:“可那慄蠻子乃是結丹修士,行蹤飄忽,神龍見首不見尾。更重要的是,他還是獸修一脈元嬰長老的親傳弟子!出了這等事,他早就不知道躲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說不定就是他師尊授意他暫避風頭。眼下這情況,你們蟲修一脈就算吵破了天,又能去哪裡尋那慄蠻子?所以這事兒,就一直扯皮到現在,也沒個結果。”
韓青聽到這裡,心中對宗門內部的錯綜複雜與互相傾軋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他猶豫了一下,覺得有必要將孫繭的訊息告知,便開口道:“啟稟太保,關於孫繭師姑的下落……晚輩知曉。她並未隕落,而是……與貴祠的金須太保結為了道侶。”
灰目太保聞言,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是那灰色的瞳孔中厭惡之色更濃,他擺了擺手,打斷韓青:“此事我已知曉,門內早有傳信。哼!金須那廝……我向來不贊同他與人類女子糾纏過甚!奈何他從來不聽我勸!從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他有著喜歡人類女子的怪癖!”
韓青心中無語,在灰目太保這等視鼠族血脈為尊貴的妖修看來,喜歡人類竟然被歸類為“怪癖”。
灰目太保似乎被勾起了心事,或者說,那包纏根香讓他難得有了些許傾訴的慾望。
他目光幽幽地望向洞頂那模擬出的、璀璨的“星空”,聲音變得低沉而帶著一種刻骨的陰鬱:
“歷來……半妖之身,都是沒有好結果的。”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某種宿命般的絕望。
“修為增長緩慢,靈力斑駁不純,難以精進。而且……大多數半妖,都……沒有生育能力。”
他忽然轉過頭,那雙死灰色的瞳孔死死盯住韓青,彷彿要將他靈魂看穿,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夫便是半妖。”
韓青心中猛地一咯噔!
他終於明白為何灰目太保的形貌如此奇特——慘白的面板、銀髮、灰瞳、粉紅鼠尾!
原來他竟是人與鼠妖結合所生的半妖!
再看灰目太保那瞬間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臉色,以及眼中那翻湧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怨毒與不甘,韓青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冷汗瞬間溼透了內衫。
他心中叫苦不迭:‘我……我沒問你啊!你為何要跟我說這個?!這等隱秘,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啊!’
灰目太保看著韓青那瞬間煞白的臉色和驚惶的眼神,似乎很滿意這種效果,他嘴角咧開一個極其難看、帶著殘忍意味的笑容,繼續用那冰冷的聲音說道,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而且,我乃是……天閹之輩。”
“天閹”二字,如同兩道驚雷,炸得韓青頭皮發麻!
他感覺自己的腿都有些軟了,汗水順著額角滑落,都不敢去擦。
他心中瘋狂吶喊:‘你天閹就天閹啊!這有甚麼好自豪的嗎?!為甚麼要告訴我?!難不成……難不成接下來就要滅口了?!’
灰目太保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恐懼,那陰沉的表情反而緩和了一絲,但眼中的冰冷與偏執卻更加濃郁。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高臺邊緣,俯視著下方戰戰兢兢的韓青,粉紅色的長尾在他身後微微擺動,聲音如同從九幽地府傳來:
“小耳……那丫頭,血脈與我極為相近,是我這一支中,我最看好的後代。”
他的語氣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溫情”的東西,但這溫情卻讓韓青感到更加毛骨悚然。
“我本想……待她化形成功之後,便將她帶在身邊,悉心教導,將我畢生所學,將我無法延續的血脈期望……都寄託於她,傳承我的衣缽。”
他猛地停頓,灰色的瞳孔中爆發出駭人的厲芒,死死盯在韓青身上,彷彿要透過他,看到那個已經與李貢訂婚的、肥碩的鼠妖身影。
“但,現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盡的怨憤與一種被截胡的瘋狂,粉紅色的長尾猛地繃直,如同一條憤怒的毒蛇!
“不可能了!!全被那個該死的、滿身銅臭與屍臭味的行商給毀了!!!”
恐怖的靈壓再次瀰漫開來,這一次,其中蘊含的不再是單純的殺意,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混合著絕望、嫉妒與徹底瘋狂的毀滅氣息,將韓青牢牢籠罩。
韓青只覺得呼吸艱難,彷彿下一瞬,就會被這股可怕的怨念撕成碎片。
他只能死死低著頭,不敢與那雙灰色的、彷彿燃燒著幽冥鬼火的眼睛對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李貢啊李貢,你可是給我留下了一個天大的爛攤子!這灰目太保,怕是真的要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