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車在彷彿永無止境的鼠道中又疾馳了不知多久,當它最終減緩速度,從一個格外寬闊、裝飾著發光符文的洞口駛出時,眼前的景象讓車廂內的韓青與李貢,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瞳孔因震撼而微微收縮。
他們彷彿從幽暗的地底世界,一步跨入了一個傳說中的仙境。
眼前並非預想中的另一處地下溶洞,而是一片開闊無比、靈氣氤氳的山中福地。
抬頭望去,竟是藍天白雲,日光和煦——當然,這並非真正的天空,而是由龐大無比的陣法模擬出的、幾可亂真的穹頂幻象,但其壯麗與真實感,已遠超社君祠總堂那螢石照耀的景象。
遠方,九座形態各異、卻無不鍾靈毓秀的山峰如同擎天巨柱般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山間雲霧繚繞,隱約可見亭臺樓閣、飛瀑流泉,有靈禽異獸的虛影在山巒間若隱若現,發出清越的鳴叫。
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天地靈氣,如同溫暖的潮水般撲面而來,讓人每一次呼吸都感覺心曠神怡,體內靈力運轉都似乎加快了一絲。
這裡,便是南疆五大靈山之一的九泉山!
因其山中蘊藏著九眼功效各異、靈氣磅礴的靈泉而得名。
它或許並非南疆靈氣最鼎盛、資源最富饒的靈山,但其地位卻無可爭議地是南疆的中心——只因這裡是雄踞南疆的龐然大物,驅靈門的總堂所在!
據韓青所知,驅靈門勢力遍佈南疆乃至更遠地域,共有七十三處外門。
每一處外門,都會在這總堂核心區域內,設定一個專屬的“舵口”,並派駐一位舵主常駐,負責與所屬外門的聯絡、協調資源、傳遞資訊。
這七十三處舵口,如同七十三條根系,牢牢地將整個驅靈門的龐大體系連線在一起。
而社君祠,作為驅靈門獸修一脈中極為特殊和重要的分支,其舵口自然也設立於此。
令人稱奇的是,社君祠的舵口,並非建於地表,而是巧妙地利用九泉山複雜的地質結構,直接建在了山體內部,與它們那龐大的地下鼠道網路相連。
鼠車駛入的,正是社君祠舵口的入口。
這又是一處巨大的溶洞,但其規模、氣勢與奢華程度,遠超之前見過的長尾太保那個樞紐溶洞,簡直有天壤之別!
洞頂高懸,如同倒扣的巨碗,上面並非鑲嵌螢石,而是佈滿了自發光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靈晶,將整個空間照耀得亮如白晝,卻又光線柔和,毫不刺眼。
地面鋪著打磨得光可鑑人的暖白色靈玉磚,行走其上,有微弱的靈氣自腳底滲入。
四周的巖壁被巧妙地修整成華麗的廊柱和拱門形狀,表面覆蓋著某種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靈木護板,上面雕刻著繁複無比的鼠神圖騰與雲紋,許多關鍵部位,竟然直接用某種金色的金屬鑲嵌,閃耀著奪目的光芒。
然而,真正讓韓青和李貢感到呼吸急促、心神搖曳的,並非這些凡俗意義上的金銀珠寶。
而是那無處不在、濃郁到極點的靈氣,以及那些被隨意運用、堪稱奢侈的靈材!
目光所及,牆壁上用作裝飾的,並非普通壁畫,而是一塊塊切割整齊、散發出各色柔和靈光的靈石!
這些靈石最小的也有牛眼大小,最大的甚至堪比臉盆!
要知道,如此品質和體積的靈石,放在外面,足以作為中小型陣法核心的陣眼,是無數修士爭搶的寶物,而在這裡,竟然只是用來裝飾牆壁!
一些支撐洞頂的巨柱上,纏繞著生機勃勃的翠綠藤蔓,那藤蔓上結著龍眼大小、散發著異香的硃紅色果實,韓青雖不認識,但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精純木靈之氣,絕非凡品。
空氣中瀰漫著多種高階靈草、靈木混合的清香,吸上一口都讓人覺得精神一振。
“我的個親孃嘞……”
李貢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銅鈴,發出了近乎呻吟的感慨,“這……這他孃的才是真正的仙家氣象!我李貢就算再跑一百年商,掙下的家當,恐怕也買不起這洞裡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的資材!社君祠……當真富得流油啊!”
就在兩人被這極致的奢華震撼得無以復加之際,鼠車緩緩停在了溶洞中央一片特別開闊的區域。
這裡的地面由整塊的黑色靈玉鋪就,光滑如鏡,倒映著洞頂的“星辰”。
區域盡頭,是一個約三尺高的圓形白玉高臺,高臺後方,是一面巨大的、用整塊深海沉銀木雕刻而成的屏風,上面浮雕著萬鼠朝宗的宏大場景,氣勢磅礴。
高臺之上,一張寬大的、用萬年溫玉雕琢而成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身形瘦削、氣質陰鬱的中年男子。
此人樣貌極為奇特。
他面容蒼白得毫無血色,彷彿終年不見陽光,甚至連嘴唇都缺乏血色。
一頭長髮如同銀絲,披散在肩頭。
他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色長袍,更襯得他膚色慘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身後,一條長長的、與其它鼠妖灰黑皮毛截然不同的尾巴,慵懶地垂落在白玉地面上一—那尾巴竟是極為罕見的粉紅色,皮毛光滑,如同初生幼鼠。
趕車的太保一見到此人,立刻收斂了所有的隨意,變得異常恭敬,他小跑上前,在距離高臺五步之外便停下,躬身行禮,聲音帶著明顯的敬畏:“弟子拜見灰目師叔!”
韓青與李貢也連忙下車,不敢怠慢,依著禮節拱手行禮,齊聲道:“晚輩韓青(李貢),拜見灰目太保!”
離得近了,韓青才看清,這位被稱為“灰目太保”的中年男子,不僅頭髮、面板異於常人,他那一雙瞳孔,竟是如同陰天霧靄般的死灰色,缺乏正常眼瞳的神采,卻自有一股洞察人心的冰冷銳利。
其身上散發出的靈壓,赫然是築基後期大圓滿,距離結丹似乎只有一步之遙,給人一種深不可測之感。
灰目太保那灰色的瞳孔淡漠地掃過趕車太保,聲音如同寒冰碰撞,不帶絲毫感情:“眼下並非規定的送貨時辰,為何擅離職守,此時前來?”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韓青和李貢身上過多停留。
趕車太保連忙解釋道:“啟稟師叔,弟子是奉金須太保之命,特送此人前來總堂。”
他側身指向韓青,“此子名為韓青,乃是驅靈門蟲修一脈,亂鳴洞弟子,欲往總堂尋師。金須太保念在同門之誼,特命弟子用鼠車相送,以求快捷穩妥。”
“哦?”
灰目太保那灰色的瞳孔終於轉動,如同兩潭死水泛起了微瀾,饒有興致地聚焦在韓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你就是亂鳴洞那個馬七的徒弟?韓青?”
他發出一陣低沉的、彷彿帶著回聲的笑聲:“呵呵呵……沒想到,你居然還活著。這段時間,門裡因為你們蟲修一脈的事情,可是鬧得沸沸揚揚,幾位老祖都很是不悅。
我倒是聽過你們的事,本以為你們這一行人早已全軍覆沒,沒想到……你竟能借助我社君祠的鼠道,活著來到總堂。真是……令人意外啊。”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別的甚麼,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來來來,”他朝著韓青招了招手,“口說無憑,讓我先驗證一番你的身份,免得有甚麼阿貓阿狗混進來。”
說著,灰目太保從那月白色的袍袖之中,取出了一張質地奇特、非紙非帛、散發著微弱空間波動的淡黃色符紙。
他指尖凝聚起一絲精純的靈力,對著韓青輕輕一點。
韓青只覺得心臟猛地一跳,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體內的功法靈壓不由自主地微微波動了一下。
隨即,灰目太保手中那張符紙,無風自動,表面迅速浮現出清晰而複雜的紅色紋路,並且散發出了穩定的、與韓青氣息隱隱共鳴的紅色光芒。
灰目太保看了一眼符紙上的反應,微微頷首,將那符紙收回袖中,語氣依舊平淡:“嗯,身份無誤,確是亂鳴洞一脈的功法烙印。你且在一旁候著吧。”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韓青,彷彿他只是一件已經確認過的物品。
他那灰色的、冰冷的瞳孔,轉而落在了站在韓青側後方的李貢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你是何人?看打扮並非我驅靈門弟子,為何會與我社君祠的鼠車同行,出現在我舵口重地?”
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審視與不悅。
李貢臉上立刻堆起那招牌式的、帶著諂媚與精明的笑容,上前一步,就準備開口自我介紹,順便再拉拉關係。
然而,他剛張開嘴,話還沒出口,就被一旁的趕車太保急忙用眼神制止。
趕車太保上前半步,擋在了李貢身前,對著灰目太保躬身,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彷彿在陳述一件極其棘手的事情:“回……回稟師叔,他……他是遊屍門的行商,名叫李貢。至於他為何在鼠車上……是因為……因為前天,他被……被老太爺親自指婚,許給了……許給了小耳侄女。”
“甚麼?!”
灰目太保原本如同萬年寒冰般平靜無波的臉,瞬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驟然變色!
他猛地從溫玉太師椅上站了起來,周身那築基大圓滿的恐怖靈壓如同火山爆發般轟然擴散開來,充斥了整個奢華洞窟!
空氣中彷彿瞬間凝結出了冰碴,強大的威壓讓韓青和趕車太保都感覺呼吸一窒,修為最低的李貢更是臉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雙腿發軟。
灰目太保那雙灰色的瞳孔此刻銳利如刀,死死鎖定在李貢身上,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利刺耳,彷彿要撕破眾人的耳膜:“你、說、什、麼?!老太爺指婚?指給誰?小耳?!那個遊屍門的小小行商?!怎麼回事?!給我如實說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如同實質般的殺意,李貢嚇得魂飛魄散,但他那商人的本能,或者說那深入骨髓的“不要臉”精神,竟然在如此生死關頭再次發揮了作用。
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度諂媚的笑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前湊了湊,用一種自以為親切、實則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尖聲叫道:
“孫……孫女婿李貢,見……見過爺爺!”
這一聲“爺爺”,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線。
“滾——!!!”
灰目太保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個洞窟彷彿都隨之震顫!
他周身靈力狂湧,那粉紅色的長尾猛地繃直,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毒鞭!
他右手抬起,五指成爪,指尖吞吐著令人心悸的灰白色光芒,帶著撕裂一切的恐怖氣息,就要朝著李貢的天靈蓋狠狠抓下!
看那架勢,竟是真要當場將李貢立斃於此!
“師叔不可!”
“灰目太保息怒!”
趕車太保和韓青幾乎是同時驚撥出聲。
趕車太保反應極快,一個閃身擋在了李貢身前,雖然修為遠不及灰目太保,但仍拼命釋放出靈力試圖阻擋。
韓青也是心中一緊,下意識地運轉靈力,上前一步,與趕車太保並肩而立,雖然知道此舉可能觸怒對方,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李貢被殺。
李貢被這實實在在的殺意嚇得屁滾尿流,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縮到了韓青的身後,雙手死死抓住韓青的衣袍下襬,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趕車太保趁著灰目太保被稍稍阻擋的瞬間,語速極快地將李貢如何醉酒,如何與小耳太保“同榻而眠”,如何被灰老太爺知曉並親自指婚,以及後來在缺齒太保府上訂婚、獲得“嫁妝”等一系列事情,簡明扼要卻又不敢遺漏關鍵地敘述了一遍。
每聽一句,灰目太保臉上的怒意就更盛一分,那灰色的瞳孔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身上的殺意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凝實,死死鎖定著躲在韓青身後的李貢。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灰目太保氣得渾身發抖,那粉紅色的尾巴瘋狂拍打著地面,發出“啪啪”的巨響,將堅硬的靈玉地面都抽出了道道白痕,“小耳那丫頭……竟然……竟然許配給這麼一個油頭滑腦、滿身銅臭的人類行商?!還是用這種……這種荒唐的方式!玷汙血脈!玷汙我鼠族高貴的血脈!老太爺……老太爺他真是……老糊塗了啊!!”
他猛地再次抬起手,灰白色的死亡光芒在指尖凝聚,顯然怒極攻心,又要不顧一切地出手。
“師叔三思啊!”
趕車太保苦苦勸阻,“此事已是老太爺親口定下,木已成舟!您若此刻殺了他,如何向老太爺交代?如何向缺齒師兄交代?小耳侄女又當如何自處啊?!”
韓青也硬著頭皮,拱手道:“灰目太保,李貢雖有錯,但此事確係醉酒誤會,且已得缺齒太保首肯,訂立婚約。還請您……看在同門與老太爺的面上,暫且息怒。”
灰目太保胸膛劇烈起伏,那雙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縮在韓青身後、瑟瑟發抖的李貢,又看了看擋在前面的兩人,最終,那凝聚的恐怖靈力緩緩散去,但他眼中的殺意與冰冷,卻絲毫未減。
他重重地坐回溫玉太師椅上,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彷彿在極力壓制著將那滑頭行商撕成碎片的衝動。
洞窟內的氣氛,一時間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