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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不同

一輛鼠車在寬闊得驚人的地下通道中疾馳。

這條被標記為“丙七”的鼠道,比韓青與李貢來時走過的“庚十六”號通道要寬敞數倍不止,地面平整如鏡,兩側巖壁打磨得異常光滑,甚至每隔一段固定距離,便鑲嵌著一塊散發著穩定白光的巨型螢石,將前路照得亮如白晝,全然沒有了之前穿行鼠道時的壓抑與昏暗。

韓青與李貢所乘坐的交通工具,也迥異於來時那顛簸卻別具風情的“殭屍轎”。

這是一輛造型奇特長廂車輛,車身由某種堅硬的暗色木材與金屬混合打造,長約三丈,比凡俗的馬車要長上近一倍,寬度也足以輕鬆容納四五人並排而坐。

車輪並非木製,而是包裹著某種富有彈性的黑色膠質物,輪軸粗壯,顯然是為了適應長途高速賓士而特製。

拉車的也非馬匹,而是四隻體型壯碩如小象、肌肉賁張、皮毛油亮的巨鼠。

它們的眼睛猩紅,巨口中流著涎水,套著特製的皮質鞍具,沉默地奮力向前奔跑,強健的四肢邁動間,帶來穩定而強勁的牽引力。

駕馭這輛“鼠車”的,是一位化形化了一半的鼠妖太保。

他上半身已與人類男子無異,穿著社君祠統一的紅色號衣,肌肉結實,但脖頸以上,依舊保留著明顯的鼠類特徵——尖吻、豎耳、覆蓋著細密灰毛的臉頰,以及一雙閃爍著精明與些許不耐光芒的黑色小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根長長的、鞭梢繫著紅布條的鞭子,不時在空中甩出“啪”的清脆炸響,催促著拉車的巨鼠,動作嫻熟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鼠車在這平坦寬闊的鼠道中,速度提升到了極致。

風聲在車廂外呼嘯,兩側鑲嵌著螢石的巖壁化作飛速倒退的流光帶,這速度,竟絲毫不遜於韓青乘坐過的、馬七那艘耗費靈石的枯木梭,甚至在短程衝刺和穩定性上,猶有過之。

車廂內部頗為寬敞,裝飾說不上豪華,卻足夠實用。

座椅上鋪著厚實的獸皮,減震效果極佳,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韓青斜靠在窗邊,手肘支在窗框上,手掌撐著下巴,眉頭微蹙,目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困惑,久久地凝視著對面癱坐在柔軟座椅裡,一臉愜意哼著小調的李貢。

李貢此刻可謂是“滿載而歸”。

他不僅完好無損地要回了自己被扣押的所有殭屍和貨物,身後車廂連線的小型貨艙裡,堆放的物資甚至比來時還要多出幾成。

那是他從缺齒太保府上爭取來的、價值不菲的“嫁妝”。

他腰間的儲物袋更是掛得滿滿當當,鼓鼓囊囊,顯然收穫頗豐,直接讓他本就殷實的行商家底又厚了數分,堪稱一夜暴富,省去了幾十年辛苦奔波。

韓青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兩個時辰前,在缺齒太保那金碧輝煌的客廳裡,李貢那番“驚天地、泣鬼神”的表演。

這傢伙,簡直是把他行商生涯中磨練出的所有臉皮、機變與口才,都在那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面對缺齒太保最初的雷霆震怒、揶揄嘲諷,乃至毫不掩飾的殺意,李貢非但沒有絲毫畏懼退縮,反而將“不要臉”三個字發揮到了巔峰。

他匍匐在地,一口一個“爺爺”叫得比親孫子還親,馬屁拍得天花亂墜,從缺齒太保的威武雄壯,到其修為高深,再到其治家有方、門庭興旺……

各種阿諛之詞如同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硬是靠著那三寸不爛之舌,將一場興師問罪的鴻門宴,漸漸扭轉了風向。

他先是聲淚俱下地“解釋”那晚純屬醉酒誤會,自己對小耳太保絕無輕薄之心,只有敬仰之情,雖然他當時根本不知道對方是雌性。

隨即話鋒一轉,開始大談特談遊屍門與社君祠聯姻的美好前景,描繪了一幅兩家通力合作、財源滾滾的宏偉藍圖。

最後,他才“小心翼翼”、“靦腆羞澀”地提出,既然已成一家,那被扣押的貨物……是不是可以物歸原主?

並且,為了彰顯社君祠的豪邁與對他這“孫女婿”的重視,是不是應該有所表示……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就連原本堅決反對跨族通婚、擔心汙染鼠族血脈的缺齒太保,臉色都緩和了不少,似乎開始覺得,這個油嘴滑舌的人類小子,或許……也不是完全一無是處?

而當那位事件的主角——小耳太保,被侍女請出來與“未婚夫”相見時,韓青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那確實是一隻體型肥碩、堪比小牛犢的巨鼠,皮毛是常見的灰色,因為尚未化形,五官與尋常鼠類無異,行為舉止也帶著鼠類的特徵,若非事先知曉,任誰也無法從其粗獷的舉止和洪亮的嗓音中,分辨出它的雌雄。

然而,李貢接下來的表演,更是讓韓青和一旁的蕹石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只見李貢臉上瞬間綻放出無比深情的光芒,他快步上前,用他那能把死人說話的口才,開始當眾對小耳太保進行深情告白。

甚麼“那夜雖醉,但太保您英姿颯爽的身影已深深印入我心”;甚麼“今日得見真容,方知何為鼠中翹楚,女中豪傑”;甚麼“能與太保您締結婚約,實乃我李貢三生有幸,定當竭盡全力,助太保早日化形,攜手共攀大道”……

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肉麻至極,連旁邊侍立的鼠妖侍女們都忍不住別過頭去,肩膀微微聳動。

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那位小耳太保,似乎……很吃這一套。

它聽著李貢的“甜言蜜語”,那雙小眼睛裡竟然閃爍起羞澀與滿意的光芒,喉嚨裡發出愉悅的“咕嚕”聲,甚至還伸出爪子,略顯“嬌羞”地拍了李貢一下,幸虧李貢躲得快,不然以那爪子的力道,恐怕得骨折。

最終,這場原本充滿火藥味的會面,竟以一場簡單卻正式的訂婚儀式告終。

李貢與小耳太保交換了信物,李貢付出的是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小耳太保給的是一根它褪下的、蘊含著微弱靈力的乳白色鼠須。

缺齒太保雖然依舊板著臉,但態度已然軟化,不僅歸還了所有貨物,還額外添置了豐厚的“嫁妝”,並且安排了這輛舒適快捷的鼠車,親自送他們一程。

想到這裡,韓青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李大哥,當時……在缺齒太保府上,你難道就真的一點都不怕嗎?那位太保最初可是殺氣騰騰,萬一他不管不顧,真的翻臉動手……你可就要葬身鼠腹了!”

李貢聞言,終於捨得將目光從車頂收回,他坐直了身子,臉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斂了一些,露出一絲心有餘悸的後怕,但隨即又被一種商人的狡黠所取代:

“怕?怎麼不怕!”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大哥我當時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但是,韓老弟,你要知道,對於行商來說,有時候,丟了貨物,比被太保吃掉還要可怕!貨物就是我的命根子,是我的信譽,是我東山再起的本錢!只要貨在,就還有希望。貨要是沒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這話聲音不小,顯然也沒打算避諱前面趕車的太保。

果然,那位半化形的趕車太保聞言,頭也不回地嗤笑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甕聲甕氣地說:“哼!你這滑頭人類,可拉倒吧!俺們社君祠的太保,才不稀得吃你們這些人修嘞!肉又柴又酸,還沒啥靈氣,哪有靈谷包子來得實在痛快!”

它頓了頓,似乎是為了加強說服力,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再說了,就你這樣式的,一看就滿肚子壞水,油嘴滑舌,肉肯定更騷更不好吃!”

李貢被它這話噎了一下,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像是被激發了奇怪的勝負欲,梗著脖子,頗為“自豪”地反駁道:

“嘿!你怎麼說話呢!我怎麼就不好吃了?我告訴你,我現在可是灰老太爺的親重孫女婿!那可是獨一份兒的!身份尊貴著呢!我的肉,那能跟普通人一樣嗎?說不定吃了還能延年益壽呢!”

趕車太保被他的無恥言論驚得一時語塞,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滾蛋!”

雖然它沒有回頭,但韓青清晰地看到,它那對豎起的耳朵劇烈地抖動了幾下,顯然內心充滿了極度的鄙視與無語。

這個小插曲過後,車廂內暫時恢復了安靜。

韓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車窗外,落在那四隻沉默拉車的巨鼠,以及那位揮舞著鞭子、不時發出呵斥的趕車太保身上。

一個在他心中盤桓許久的疑問,愈發清晰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壓低聲音,向身旁重新癱軟下去的李貢問道:

“李大哥,我心中有一事不明。這妖修與妖獸,究竟是如何界定的?你看那位趕車的太保,它明明也是鼠類,為何卻能像人類驅趕牛馬牲口一般,如此……如此自然地驅使、甚至鞭打同為鼠類的拉車巨鼠?它們……不算是同類嗎?”

他的聲音雖輕,但在相對封閉的車廂內,依舊清晰地傳入了前方趕車太保的耳中。

還不等李貢回答,只聽“啪”的一聲鞭響,那趕車太保猛地回過頭來,他那張半人半鼠的臉上,明顯帶著不悅與一絲被冒犯的怒氣,尖銳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

“呔!後面那個人類小子!你這話是甚麼意思?甚麼叫‘也是老鼠’?你太保爺我可是堂堂正正的社君祠妖修!是得了道統、參悟天地大道的修士!你怎麼能拿我跟那些渾渾噩噩、只憑本能行事的鼠獸相提並論?真是好生無禮!”

李貢見狀,連忙打圓場,臉上堆起慣有的商人笑容,拱手道:“太保息怒!太保息怒!我這位韓老弟年紀輕,見識淺,初來乍到,不懂咱們妖修界的規矩,言語多有冒犯,還請您海涵,千萬莫要跟他一般見識。”

他一邊說著,一邊給韓青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亂說話。

趕車太保冷哼一聲,臉色稍霽,但依舊帶著教訓的口吻,轉回身去,一邊操控著鼠車在一個巨大的彎道平穩漂移,一邊甕聲甕氣地說道:

“哼!不知者無罪!你們這些人修,向來對我們妖修抱有偏見,總覺得我們是披毛戴角、溼生卵化之輩,上不得檯面。

罷了,小子,今日你太保爺我心情不算太壞,就給你說道說道,也好讓你開開眼,知道甚麼是真正的‘修士’!”

他的聲音在風聲中依舊清晰:“首先,最重要的一點,區分妖修與妖獸的關鍵,在於‘靈智’!靈智,你懂嗎?

如果沒有開啟靈智,那麼無論是獸也好,禽也罷,甚至包括你們人修中那些懵懂無知的嬰孩,說到底,都不過是遵循著天生本能行動的‘野獸’而已,與山林裡追逐獵物的豺狼虎豹,並無本質區別!”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讓自己的話更具衝擊力:“你以為我們社君祠鼠族妖修很多嗎?我告訴你,每年在這南疆地下,新出生的、擁有我族血脈的鼠獸,數量何止百萬、千萬!

但其中,能夠機緣巧合,開啟靈智,擺脫矇昧狀態的,萬中無一!

而開啟了靈智,又身具靈根,可以真正踏入修行之路,參悟天地大道的,在這萬中無一的基數上,又是萬中無一!”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既有身為“萬中無一”的驕傲,也有一絲對族群命運的感慨:

“所以,小子,你明白了嗎?一旦開啟了靈智,踏上了修行路,無論其原本的形態是人,是鼠,是草木,還是金石,便都脫離了‘獸’的範疇,成為了追尋大道的‘修士’!”

他猛地一甩鞭子,在空中炸響,聲音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直白:“這就好比你們人類修士!你會把那些沒有靈根、無法修煉、壽命不過百載的孱弱凡人,真正當做自己的‘同類’嗎?你會嗎?”

他不需要韓青回答,便自問自答,語氣斬釘截鐵:“你不會!在你眼中,他們與你們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存在!他們弱小,他們短暫,他們無法理解你的世界,無法分享你的追求。你看待他們,看待那些如同螻蟻般在紅塵中掙扎求生的凡人,內心深處,難道不也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或者說……一種如同看待牲口般的漠然嗎?”

“力量、壽命、對世界的認知……這些巨大的鴻溝,早已將你們割裂開來。修士與凡俗,妖修與妖獸,其本質,並無不同!”

趕車太保最後的話語,如同沉重的鐘磬,敲擊在韓青的心頭。

他怔怔地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被螢石照亮的巖壁,腦海中迴盪著太保那尖銳卻直指本質的詰問。

是啊,自己看待凡人時,內心深處,又何嘗不是如此?

那是一種潛意識的、基於力量與生命層次巨大差異而產生的疏離感。

只是平日裡,這種念頭被道德、被習慣所掩蓋,未曾如此赤裸裸地被揭開過。

這修真之路,越往前走,似乎越是孤獨。

不僅同行者稀少,連與原本族群的羈絆,也在力量的差距下,變得愈發淡薄與……殘酷。

車廂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鼠車疾馳帶來的風聲,以及前方趕車太保偶爾甩動的鞭響,在幽深的地底鼠道中,迴盪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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