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洞位於社君祠總堂相對僻靜的一角,與其說是關押犯人的牢獄,不如說更像是一處清修的精舍。
洞口並無森嚴守衛,只有一位體型壯碩、皮毛略顯凌亂的鼠妖太保,正抱著它那根象徵性的短棍,靠坐在洞口的石墩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晶亮的口水,顯然昨日狂歡的宿醉還未完全消退。
聽到腳步聲,它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見是蕹石,只是含糊地“吱嗚”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對跟在後面的韓青更是懶得多看一眼。
洞內景象更是出乎韓青的預料。
與其說是囚室,這裡更像是一處裝修考究的豪華客廳。
穹頂鑲嵌著散發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地面鋪著厚實的、不知名獸皮編織的地毯,四周石壁打磨得光滑如鏡,甚至還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
靠牆擺放著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面陳設著一些精美的瓷器和玉雕。
若非沒有窗戶,此地與地上豪紳的雅緻書房無異。
李貢並未如韓青想象中被枷鎖束縛或設下禁制,他正毫無形象地歪躺在一張鋪著錦緞軟墊的寬大石床上,雙目無神地望著洞頂,一張臉皺成了苦瓜,唉聲嘆氣,彷彿遭受了天大的冤屈。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一個激靈坐起身,看到是蕹石帶著韓青進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床上跳下來,幾步衝到韓青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
“韓老弟!我的好兄弟!你總算來了!這次你可一定要幫幫哥哥我啊!哥哥我這次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韓青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先前因行程被耽擱而升起的一絲煩躁也消散了不少,忍不住出言調侃道:
“李大哥當真是……風流不羈,魅力非凡啊。連這社君祠的雌鼠太保都能被大哥的英姿所傾倒,不惜鬧出這般動靜,真是讓小弟……佩服,佩服得五體投地!”
“哎喲喂!我的韓老弟!你就別再取笑哥哥了!”
李貢急得直跺腳,臉上寫滿了懊悔與冤屈,“你是不知道!那位‘小耳太保’,說話聲音比我還粗獷三分,喝酒那是直接抱罈子灌,啃起肉骨頭來比我還豪邁!我……我醉得迷迷糊糊,只當是跟哪位投緣的糙漢子兄弟抵足而眠,誰……誰他媽能想到它是個雌的啊!
天地良心,我李貢就是再飢不擇食,也斷然幹不出這等……這等事啊!我真是喝多了,啥都沒幹,就只是睡著了而已!”
他抓著韓青的胳膊用力搖晃:“韓老弟,眼下這可不是玩笑的時候,這是真真要了老哥的命了!生死攸關啊!”
韓青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李大哥,非是我不願幫你。只是這門親事,乃是灰老太爺親口發的話。在這社君祠,老太爺的話誰敢違背?我又能如何幫你?”
李貢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但仍不死心,壓低聲音急切地道:“我知道,老太爺的話難以違逆。但……但是我真不能一直被困在這裡,等著那位太保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化形啊!我身上還肩負著師門的重任,有幾筆大買賣關乎我的身家性命,耽擱不起啊!”
他眼珠一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韓老弟,你看……能不能請你去求求孫繭孫道友?她現在貴為金須太保的夫人,在社君祠內地位尊崇。若是她能幫忙在金須太保面前美言幾句,或許……或許能先放我出去?
我願意付出大代價!靈石、寶物,只要我拿得出來,絕不含糊!就當是……就當是破財消災,保我自由!”
韓青看著李貢那充滿希冀又惶恐不安的眼神,心中也是一嘆。
此事雖荒誕,但李貢畢竟一路對自己多有幫助,他也不能坐視不理。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蕹石,蕹石則是一副“你看我沒說錯吧”的無奈表情。
“也罷,”韓青點了點頭,“我便去求見一次孫師姑和金須太保,看看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
兩人當即在蕹石的帶領下,離開靜思洞,快步前往金須太保那氣派非凡的府邸。
剛走到府邸門前那條鋪著青石板的大道上,便見到孫繭與金須太保正並肩從府內走出。
只見孫繭今日換上了一身較為輕便的紅色常服,依舊是明豔照人,眉宇間少了昨日那份刻意維持的端莊,多了幾分新婚的慵懶與滿足,面色紅潤,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
而她身旁的金須太保,則與孫繭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依舊穿著代表身份的華服,但那招牌式的金黃頭髮與鬍鬚似乎都黯淡了幾分,一張本就偏白的臉此刻更是毫無血色,眼窩深陷,帶著濃重的黑眼圈,腳步甚至有些虛浮,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腎虛之態。
韓青連忙上前幾步,依禮躬身:“弟子韓青,拜見師姑,拜見金須師伯。”
孫繭見到韓青,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韓師侄,你來了。可是準備今日辭行?”她的聲音也比昨日多了幾分生氣。
金須太保只是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連話都似乎懶得說。
韓青看了一眼兩人身後的隨從,以及他們行進的方向,心中明瞭,他們這是要去給那位閉關的灰老太爺行“晨昏定省”之禮。
他不敢耽擱,連忙將李貢之事,簡明扼要地向兩人敘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李貢確有要事在身,無法久留,希望能網開一面,允許其先行離開,日後再議婚嫁之事。
孫繭與金須太保聽完,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都露出了愛莫能助的無奈之色。
最終還是由面色慘白的金須太保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帶著金屬質感卻明顯中氣不足的聲音說道:
“韓青師侄,你既是我家夫人的師侄,也算不得外人,老夫便與你實言相告。”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繼續道,“這門親事,是老太爺親口定下的,絕無更改可能。別說是我,便是祠中幾位常年閉關的長老,也不敢違逆老太爺的意志。”
他看到韓青臉上露出失望之色,話鋒微轉:“不過嘛……事情也並非沒有通融的餘地。老太爺只說要娶,卻未限定必須立刻完婚。按照祠中祖規,太保未化人形,不得與人修真正結合。
故此,眼下可讓那遊屍門的小子,先與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孫女小耳定下婚約,算是名分已定。之後,便可放他離去,處理他的俗務。待到我那侄孫女將來修煉有成,化出人形,再行舉辦婚禮,正式完婚不遲。”
金須太保的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世情的冷笑,彷彿早已看穿了一切:“你且讓那行商放寬心,他跑不了。就算他有通天本事,能從我社君祠溜走,難道他還能叛出遊屍門不成?
嘿嘿,若是遊屍門的高層知道,門下弟子能與我社君祠結下這等姻親,日後借用鼠道、互通有無將更為便利,他們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為了這實實在在的利益,他們非但不會包庇他,反而會第一個將他捆了,敲鑼打鼓地給我社君祠送回來完婚!那幫行商,最是懂得權衡利弊,無利不起早。”
韓青聽完這番話,心中已然明瞭。
金須太保並非虛言恫嚇,他精準地點出了李貢以及遊屍門的軟肋——利益。
在巨大的商業前景面前,李貢個人的意願,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旁的蕹石也連連點頭,表示金須太保所言句句在理。
既然金須太保已經給出了明確的解決方案,韓青也不再強求,與孫繭又寒暄了幾句,便和蕹石一同返回靜思洞。
將金須太保的原話轉述給李貢後,李貢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金須太保的臉色還要慘白。
他頹然坐倒在柔軟的獸皮地毯上,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他走南闖北,豈能不明白金須太保話中的深意?
在宗門利益面前,他一個小小的行商,根本無力反抗。
別說只是娶一隻尚未化形的鼠妖,就算宗門讓他去嫁個雄鼠,為了鼠道的通行權,恐怕他也得捏著鼻子認了!
“我……我……”李貢張了張嘴,最終所有的不甘與憤怒都化為一聲長長的、充滿絕望的嘆息,他認命般地點了點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明白了。訂婚……就訂婚吧。”
然而,李貢畢竟是李貢,一個精明的商人,即使在如此不利的境地,他那顆追逐利益的心依舊在頑強跳動。
短暫的沮喪之後,他眼中重新閃爍起算計的光芒。
既然無法擺脫這門婚事,那就要想辦法從中獲取最大的“好處”!
“蕹知客,”李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皺的衣袍,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既然此事已定,按照禮數,我這做‘孫女婿’的,總該去拜見一下未來的……嶽爺爺他老人家吧?還有我那未過門的……‘賢妻’。”
蕹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道:“理當如此。”
於是,在蕹石的引路下,韓青陪著心情複雜、卻強打精神的李貢,前往小耳太保的家宅。
那是一座絲毫不遜色於金須太保府邸多少的龐大宅院,朱門高牆,氣派非凡。
門口同樣矗立著鼠形石雕,只是規模略小一些。
韓青看著這豪奢的宅邸,忍不住又低聲打趣了李貢一句:“李大哥,看來你這位未來的老丈人家,當真是家資頗豐啊。你這‘嫁’過來,陪嫁的彩禮……可不能要少了,不然豈不是虧待了自己?”
李貢聞言,精神微微一振,眼中精光一閃,壓低聲音回道:“那是自然!既然躲不過,這虧本的買賣,我李貢是絕不會做的!總得撈回些本錢才行!”
三人通報之後,被引入府中一處極為寬敞、裝飾得金碧輝煌,卻又隱隱透著一股鼠類習氣的客廳。
剛一進門,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廳內情形,便聽到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怒吼:
“呔!哪個是那壞了老夫孫女貞潔的惡賊李貢?!給老夫滾過來!若不是老爺子攔著,老夫非得活啃了你的腦袋,嚼碎了你的骨頭不可!”
只見客廳主位上,端坐著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威猛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錦袍,面容與人類無異,甚至稱得上頗有威嚴,只是在其身後,一條粗長的、覆蓋著灰色短毛的鼠尾,正因憤怒而不住地拍打著地面,發出“啪啪”的聲響。
他雙目圓睜,眼中兇光畢露,死死盯住了剛進門的李貢,築基後期大圓滿的靈壓毫不掩飾地散發出來,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這位,顯然就是小耳太保的爺爺,灰老太爺第七百六十四個兒子,號稱“缺齒太保”的築基大圓滿鼠妖。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旁邊一個尚未化形、體型卻比尋常太保還要大上一圈、皮毛呈深褐色的雌性鼠妖,看姿態應是缺齒太保的正妻,連忙上前,用爪子輕輕拍了拍缺齒太保的胳膊,聲音溫和地勸解道:
“當家的,消消氣,消消氣。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你再生氣也是無用。殺了他,咱們家小耳以後可怎麼辦?嫁給誰去呀?總不能真讓她守活寡吧?”
缺齒太保聞言,怒氣似乎稍緩,但依舊憤憤不平,他冷哼一聲,聲音如同破鑼:
“哼!我向來就反對這等跨種族的婚事!你看看,你看看!人鼠結合,生下來的那些半妖后代,有幾個能成大器的?別說結丹了,就是築基都千難萬難!這分明是在玷汙我鼠族高貴的血脈!老爺子真是老糊塗了!”
韓青在一旁聽得心中暗自咋舌,好傢伙,這老鼠妖修,居然反過來擔心起人類玷汙他們鼠族的血脈了?這邏輯當真是清奇無比。
然而,面對缺齒太保這當頭棒喝般的怒火與威壓,李貢的表現卻讓韓青刮目相看。
這位精明的行商,在最初的驚悸之後,迅速調整了心態。
他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堆起無比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上前幾步,在距離缺齒太保五步遠的地方,撩起衣袍下襬,竟是“噗通”一聲,直接跪了下去,然後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聲音清晰而響亮地高呼:
“孫女婿李貢,拜見嶽爺爺!祝嶽爺爺仙福永享,早證金丹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