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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灰老太爺

2026-03-31 作者:花生醉下酒

沉重的木門緩緩開啟,外面喧囂的聲浪與更加濃郁的香燭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這間靜謐的閨閣。

早已等候在門外的僕役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手中提著精美的花籃,裡面盛滿了並非鮮花的、某種不知名的、散發著奇異草木清香的乾燥碎屑,用力向空中拋灑,形成一片片五彩的“花雨”,落在韓青與孫繭的頭上、肩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隊伍最前方,一隻體型壯碩如小牛犢、皮毛呈罕見銀灰色的巨鼠。

它背上固定著一個造型古拙、煙氣繚繞的青銅香爐,爐中燃燒香燭。

它邁著沉穩而富有韻律的步伐,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某種古老的節拍上,成為整個迎親隊伍的先導。

韓青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依照先前約定的禮數,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伸出右手,虛虛地托住孫繭戴著精美刺繡手套的左手小臂。

這是一個象徵性的扶持動作,代表著孃家人對出嫁女的護送與支援。

他能感覺到,孫繭的手臂在嫁衣厚重的布料下,有著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

兩人邁步,踏出了房門。

腳下,是早已鋪就的、厚實而柔軟的大紅地毯,顏色鮮豔欲滴,一直延伸向前,穿過庭院,直通府邸的外門。

這紅色是如此純粹而霸道,彷彿要將一切其他的色彩都吞噬殆盡。

當這一行送親的隊伍簇擁著新人走出府邸大門時,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震撼。

不僅僅是府內,整條寬闊的街道,乃至目光所及的所有主要通道,竟然全都鋪上了同樣規格的紅色地毯!

而停在府邸正門前,那最為奪目的,則是一架龐大得超乎想象的轎輦!

那轎輦簡直如同一座可以移動的小型宮殿,通體由深紫色的檀香木打造,木料本身散發出的幽香與香爐的氣味混合,形成一種獨特的氛圍。

轎身極盡雕琢之能事,上面刻滿了繁複的雲紋、鼠類圖騰以及各種寓意吉祥的圖案,栩栩如生。

轎頂覆蓋著耀眼的金漆,在洞頂螢石與四周紅燈籠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視的金色輝光,彷彿一輪落入地底的驕陽。

抬著這頂巨轎的,是八隻已經化出大致人形、身高接近一丈的巨鼠妖修!

它們肌肉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雖然依舊保留著明顯的鼠類特徵——尖吻、豎耳、長尾,但站立的身姿與四肢形態已與人類無異。

它們穿著統一的、繡著金邊的紅色號衣,頭上戴著插有彩色翎毛的帽子,神情肅穆,如同最忠誠的武士。

轎輦的前後,是更加龐大的儀仗隊伍。

有手持各種顏色、繡著鼠神圖案旗幟和經幡的太保。

有舉著高大木牌的太保,木牌上用古老的妖族文字或象徵性的圖案書寫著韓青完全無法理解的箴言或名號。

更有數量眾多的、體型稍小的鼠妖,它們拿著鑼、鈸、嗩吶、長號等各式各樣、或常見或奇特的樂器,賣力地吹打著。

那樂曲聲調高昂、節奏鮮明,帶著一種原始而熱烈的歡慶氣息,卻又與人類社會的婚樂迥然不同,充滿了異域情調。

在轎輦最前方,一位身材異常魁梧健碩的中年男子正負手而立。

他面容硬朗,線條分明,一雙眸子精光內蘊,留著兩撇修剪得一絲不苟、向上微翹的金黃色八字鬍。

他身穿一身與孫繭嫁衣明顯是同系列、同樣繡滿金色鼠形圖案的大紅禮服,顯得無比醒目。

最奇特的是,他不僅鬍鬚是金黃色,連眉毛、頭髮也都是純粹的金黃,與他略顯慘白的面板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他周身雖然沒有刻意散發威壓,但那種久居上位、身為結丹大妖的沉凝氣度,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毫無疑問,這便是今日的新郎官,社君祠的金須太保。

韓青依照引路僕役事先的低聲提醒,扶著孫繭,一步步踏著紅毯,緩緩走到金須太保面前約三步遠處停下。

他鬆開虛扶的手,依照一種古老的、似乎是專門用於此種場合的禮節,雙手在胸前抱拳,微微躬身,朗聲道:“晚輩韓青,奉師姑之命,恭送師姑出閣。今將師姑……交予太保,望太保……珍之重之。”

他的聲音在喧囂的樂聲中不算洪亮,卻清晰地傳入了金須太保耳中。

金須太保那銳利的目光在韓青身上停留了一瞬,金色的眉毛微挑,臉上露出一抹算是和煦的笑容,點了點頭,聲音洪亮而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有勞師侄。”

說罷,他上前一步,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向孫繭伸出了他那同樣略顯蒼白、指節粗大的手掌。

孫繭沉默著,將自己戴著紅色手套的纖手,輕輕放在了他的掌心。

金須太保握住她的手,並未多言,只是轉身,引著孫繭,走向那架華麗的巨轎。

早有侍立在旁的鼠妖侍女掀開了轎簾,裡面空間寬敞,佈置得如同一個舒適的臥室。

金須太保親自將孫繭扶入轎中安置好。

隨後,他轉身,面向迎親隊伍,猛地一揮手。

那八名抬轎的巨鼠太保同時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嘿——呦——!”

聲音整齊劃一,蘊含著強大的力量。

它們肩膀同時發力,那沉重如同小房子般的轎輦便被穩穩地抬離了地面。

隊伍再次啟動,沿著鋪滿紅毯的街道,向著婚禮典禮的現場進發。

韓青的送親任務到此基本結束。

他默默地跟在龐大隊伍的側後方,隨著人流一同前行。

街道兩旁,早已跪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其中大部分是此地的凡人居民,他們匍匐在地,頭也不敢抬起。

更令人側目的是,那些未能化形或化形不完全的眾多鼠妖,也紛紛以它們的方式表示著敬畏——它們低下頭顱,將前半身緊緊趴伏在地面上,長長的尾巴緊緊貼著地面,不敢有絲毫擺動。

這場面,肅穆而詭異,彷彿臣民在迎接君王的鑾駕,讓韓青再次深刻地意識到,這位金須太保在社君祠乃至這片地下世界的無上權威。

迎親隊伍在紅色的地毯長龍上蜿蜒前行,最終抵達了典禮的現場。

這是溶洞中一片被特意清理出來的巨大空地,方圓足有數里。

空地之上,整齊地擺放著密密麻麻的桌椅,粗略看去,竟有二百餘張之多!

這些桌子異常寬大,呈圓形,韓青目測,若是圍坐人類,一桌足以容納三十人尚且寬敞。

每張桌子都鋪著嶄新的紅色桌布,上面已經擺好了碗筷杯盞。

空地的盡頭,是一座臨時搭建、卻同樣極盡奢華之能事的高臺。

臺高三丈,以堅實的木材為基,四周裝飾著紅綢、金箔與閃爍的靈石,臺上擺放著幾張明顯是主位的太師椅。

八鼠抬著的巨轎,直接行至高臺之下才穩穩停住。

孫繭被鼠妖侍女們小心翼翼地攙扶下來,引著步上鋪了紅毯的臺階,登上了高臺。

金須太保也龍行虎步,緊隨其後,登臺而上。

此時,空地上的桌椅也迅速被坐滿。

韓青這才明白為何桌子要設計得如此巨大——圍坐在桌旁的主體,正是那些體型碩大的鼠妖太保們!它們或蹲或以一種近似人類的坐姿,將巨大的桌子圍得滿滿當當。

只有少數修為較低的人類修士,零星地夾雜在其中,顯得頗為醒目。

韓青目光掃過,在場的人類修士中,並無築基以上的氣息。

就在現場人聲鼎沸、鼠語“吱吱”,喧鬧到了極點之時,高臺上的金須太保做了一個手勢。

樂聲驟停。

他接過身旁侍從遞過來的一尊造型奇古、煙氣愈發濃郁的青銅香爐,雙手高高舉起,神情肅穆,對著頭頂那被螢石照得如同白晝的洞窟穹頂,深深拜了下去。

幾乎在他彎腰的同時,一個蒼老、沙啞、彷彿從垂死古木內部發出的、卻又清晰傳入在場每一個生靈耳中的咳嗽聲,毫無徵兆地從穹頂方向傳來!

“咳——嗯——!”

這一聲咳嗽,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嚴與歲月的滄桑感,彷彿來自遠古的迴響。剎那間,整個喧鬧的空地變得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的人和鼠,無論是臺上的金須太保與孫繭,還是臺下坐著的眾多太保與修士,全都齊刷刷地站起身,面向洞頂,躬身施禮,臉上充滿了敬畏。

李貢不知何時擠到了韓青身邊,一把拉住還有些發愣的韓青,壓低聲音,帶著無比的激動與敬畏道:“快行禮!是灰老太爺!社君祠的定海神針,半步元嬰的大能!據說在閉死關,沒想到今日竟也分神關注此地!”

韓青心中凜然,連忙跟著眾人一起,向著空無一物的穹頂躬身行禮。

一位半步元嬰的妖修……這社君祠的底蘊,果然深不可測。

拜完這位只聞其聲、不見其形的灰老太爺,接下來的婚禮流程倒是簡化了許多,與世俗人間頗為相似。

在一位穿著儒衫、卻長著鼠須的老者的高聲唱喏下,進行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三拜之後,孫繭便被侍女們簇擁著,先行送回了早已佈置好的洞房。

而金須太保則留了下來,接受眾人的祝賀。

緊接著,盛大的婚宴正式開始!

韓青從未想象過如此……狂野而恢弘的宴飲場面。上千只體型巨大的鼠妖與數百名人類修士共同宴飲,那是一種何等混亂而富有生命力的景象!

服務這場宴席的規模也極其驚人。

數十輛由耐力極佳的矮馬拉著的平板馬車,如同穿梭在紅色海洋中的梭子,在巨大的餐桌之間狂奔!馬車上堆滿了成壇的酒精度極高的烈性燒酒。

以及堆積如山的肉食!

整隻的、烤得金黃酥脆的肥雞,油光鋥亮的烤乳豬,甚至還有被烤製得香氣四溢、需要數名壯漢才能抬動的整隻牛犢!

這些肉食被簡單粗暴地切割成大塊,然後由僕役們奮力拋到一張張餐桌上,引得桌上的太保們伸出爪子爭搶,大快朵頤。

然而,最讓韓青感到驚奇的是,這些鼠妖太保們似乎對肉類並非最愛。

它們真正熱衷的,是一種個頭巨大、堪比人頭的白麵包子!

那包子皮薄餡足,蒸得熱氣騰騰,裡面的餡料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過於鮮豔的鮮紅色,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韓青無法接受的腥氣。

只見那些太保們,往往用爪子抓起一個巨包,張開佈滿細碎尖牙的大口,一口就能咬掉小半個,吃得汁水淋漓,滿臉陶醉。

吃幾口包子,便抱起旁邊酒罈,“咕咚咕咚”地豪飲一番,顯得極為酣暢淋漓。

甚至有熱情過頭的太保,注意到韓青這個“孃家人”,用爪子抓起一個巨包,隔著桌子就要遞給他,嘴裡還含糊地嚷嚷著:“小……小子,嚐嚐!好東西!”

韓青強忍著那沖鼻的腥氣,連忙擺手,擠出一個笑容婉拒:“多謝太保美意,晚輩……晚輩修為尚淺,無福消受。”

除了這特色包子,太保們的酒量也確實駭人。

那足以裝下十斤酒的罈子,它們抱起來就如同喝水一般,仰頭便灌,酒液順著嘴角流淌,打溼了胸前的皮毛也毫不在意。

因為韓青是作為新娘孫繭一方唯一的代表,許多太保,以及不少穿著華貴、顯然是蕹姓的族人,都紛紛過來向他敬酒,說著一些恭喜和客套的話。

韓青本就不喜飲酒,深知這等凡俗烈酒對修士靈力有礙,更何況是這種場合,於是都以修為淺薄、不善飲酒為由,一一禮貌而堅定地回絕了。

他本想找到李貢,商量提前離開之事,卻發現李貢早已融入了這片狂歡的海洋。

不知他從哪裡弄來了一頂可笑的紅色帽子歪戴著,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正端著個大海碗,轉著桌地跟那些太保們拼酒,唾沫橫飛,勾肩搭背,聊得熱火朝天。

他甚至和一個耳朵特別小、幾乎看不見耳廓的太保摟在一起,互相拍著肩膀,大聲吹噓著各自的見聞,儼然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

韓青無奈地搖了搖頭,知道今晚是指望不上李貢了。看這情形,這場狂歡恐怕要持續到“深夜”。

他不想再在這喧囂、混亂、充滿異類氣息的環境中多待,便趁著無人注意,悄悄地脫離了宴席的中心,沿著來時的路,快步回到了那棟安排給他暫住的僻靜小樓。

關上房門,將外面那隱約傳來的、如同潮水般的喧囂與那特有的腥臊、酒氣混合的味道隔絕開來,韓青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場光怪陸離、奢華至極的鼠妖婚禮,給他帶來了太大的衝擊。他需要靜一靜。

盤膝坐在蒲團上,他決定不再外出,靜心打坐,等待明日天明,便立刻催促李貢動身,離開這片奇異而令人壓抑的地下世界,繼續前往驅靈門總堂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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