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十六號通道彷彿一條永無止境的、傾斜著通往地心深處的巨獸食道,幽暗而壓抑。
韓青與李貢駕馭著殭屍轎,在那單調而規律的蹦跳聲中,已經行進了不知多久。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準確的刻度,唯有通道壁上傳來的、越來越濃郁的土腥氣與腥臊味道,提醒著他們正在不斷深入一個迥異於地表的世界。
通道內的光線極其匱乏,往往前行數百米,才能在巖壁某處凹陷裡,看到一塊散發著慘淡幽綠色光芒的螢石。
這些螢石個頭不大,光芒微弱,僅僅能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襯得通道其餘部分更加黑暗深邃。
空氣潮溼而沉悶,那混合氣味幾乎凝成了實質,鑽入鼻腔,令人呼吸都變得有些滯澀。
就在韓青幾乎要適應這種昏暗與氣味時,前方極遠處,終於出現了一點不同於螢石幽光的光芒。
那光芒穩定而溫暖,帶著一種人造光源特有的質感。
隨著殭屍轎的不斷前進,那光點逐漸擴大,最終化為一個橢圓形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洞口。
當最後一截黑暗被甩在身後,殭屍轎載著兩人猛地衝出了通道口。
剎那間,視野豁然開朗!
他們身處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之中。
這溶洞的規模,遠比之前那個樞紐溶洞還要宏偉數十倍,抬頭望去,洞頂高懸,彷彿一片沒有星辰的夜空,深邃而遙遠。
他們出來的洞口,位於溶洞陡峭巖壁的中段位置,腳下是人工開鑿出的、寬闊而平整的石階,蜿蜒向下,通向溶洞的底部。
而溶洞的底部,赫然是一座燈火通明、建築林立的地下城市!
無數樓臺館舍鱗次櫛比,大多采用石材和某種堅韌的木材建造,風格粗獷而實用,緊密地連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建築群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頂,那裡鑲嵌著無數巨大的、經過精心打磨的螢石,它們如同倒懸的人造日月,散發出穩定而明亮的白光,將整個地下空間照耀得如同地表的白晝,甚至比許多陰雨天的地表還要亮堂。
與通道內的潮溼不同,這溶洞內的空氣異常乾燥,帶著一股烘烤過的泥土和石材的氣息,溫度也頗為宜人。
城市街道上人流如織,其中不僅有穿著各色服飾、修為高低不等的人類修士,更有大量體型碩大、堪比健牛的巨鼠!
這些巨鼠皮毛顏色各異,以灰色、褐色為主,它們或揹負著沉重的貨物,或跟隨在主人身邊,或自行在街道上穿梭,動作敏捷,與人類和諧共處,構成了一幅奇異的景象。
整座城市此刻正沉浸在一種節日的喜慶氛圍之中。
目光所及之處,幾乎所有的屋簷、廊柱、甚至一些體型格外巨大的鼠妖背上,都懸掛著大紅的燈籠。
色彩鮮豔的紅綢被紮成花朵或流蘇的形態,裝飾在街道兩側和重要的建築門口。
空氣中彷彿都飄蕩著一股淡淡的、喜慶的暖意,與這地底世界的奇景交織,產生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韓青與李貢駕馭著殭屍轎,沿著石階緩緩而下,融入這片喧囂。
然而,他們這一行“活屍抬轎”的組合實在過於扎眼,剛一進入底部較為平坦的街道,立刻引起了圍觀。
“是行商!遊屍門的行商來了!”
“快看那些殭屍!嘿,品相不錯,筋肉還挺飽滿!”
“李掌櫃!李掌櫃!這次帶了甚麼好貨色?”
“喂!行商的,你這殭屍賣不賣?俺出高價!瞧著就筋道!”
一群形形色色的“居民”立刻圍了上來,其中有穿著短打、看似夥計的人類,但更多的則是那些牛犢大小的鼠妖。
這些鼠妖雖然只有煉氣期修為,且不像長尾太保那樣已經化出大致人形。但是已經可以口吐人言了。
它們人立而起,抽動著粉色的鼻子,圍著殭屍轎打轉,琥珀色或漆黑的小眼睛裡閃爍著好奇、貪婪甚至是……食慾的光芒。
幾隻體型格外壯碩、皮毛油光水滑的大鼠,更是直接用帶著濃重鼻音的人言詢問李貢是否出售殭屍,那盯著殭屍裸露面板的眼神,彷彿在評估一塊上好的臘肉,看得韓青頭皮微微發麻。
李貢顯然對此情景司空見慣,他站在殭屍轎上,團團作揖,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高聲應付著:
“諸位!諸位朋友,各位太保!稍安勿躁!李某此次是受長尾太保舉薦而來,這些殭屍乃是代步腳力,非是貨物,不賣,不賣的!至於帶來的貨品,稍後自會在市集擺開,屆時歡迎各位前來選購,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威嚴的聲音響起:“都圍在這裡成何體統!散開!速速散開!”
人群和鼠群聞聲,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只見一位身著紫色綢緞長袍、微微有些禿頂的中年男子,在一名小廝的陪同下,快步走了過來。
他面容尋常,但自有一股氣度,修為約在練氣五層左右。
他一出現,周圍那些喧鬧的鼠妖和人類立刻收斂了許多,紛紛低下頭。
這禿頂中年人目光掃過韓青與李貢,最後落在李貢身上,眉頭微蹙:“爾等何人?為何在此引起騷動?”
李貢連忙從殭屍轎上跳下,拱手行禮,態度比之前面對鼠妖時還要恭敬幾分:“在下游屍門行商李貢,乃是借了長尾太保的光,特來貴祠叨擾。” 他特意點明瞭“長尾太保”。
隨即,他側身引薦韓青:“這位是驅靈門蟲修一脈,亂鳴洞弟子,韓青。”
韓青也適時地上前一步,依著宗門禮節,不卑不亢地行禮道:“亂鳴洞韓青,見過師兄。”
他感知到對方修為低於自己,但在此地,對方是主,自己是客,而且看相貌,對方比自己大很多。稱一聲師兄以示尊重並無不妥。
那蕹知客聽到“驅靈門蟲修一脈”時,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再聽到韓青稱呼自己為“師兄”,臉上那點官方式的威嚴立刻冰雪消融,換上了極為熱情甚至帶著幾分謙遜的笑容,連忙拱手還禮:
“哎呀!原來是亂鳴洞的韓師兄大駕光臨!失敬失敬!小弟姓蕹,單名一個石字,忝為社君祠知客,負責接待往來貴賓。韓師兄叫我蕹石便可。”
他這前倨後恭的態度轉變頗為明顯,連一旁的李貢都暗自咋舌,對韓青悄悄傳音道:
“韓老弟,這蕹姓在社君祠可不一般,乃是當年開創此地道統的那位元嬰老祖的嫡系血脈,在這裡地位尊崇。他對你這般客氣,看來蟲修一脈在此地面子不小。”
蕹石熱情地拉住韓青的手,語氣親切:“韓師兄能來,真是令我社君祠蓬蓽生輝!我與你們蟲修一脈,那可是格外有緣,向來是親近得很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揮手驅散周圍尚未完全散去的好奇目光,“此地不是說話之處,韓師兄,李掌櫃,請隨我來,我為二位安排了歇腳之處。”
韓青對這份過度的熱情略感不適,但也不好推辭,只是疑惑地問道:“蕹師兄說與蟲修一脈有緣,不知是……”
蕹石聞言,臉上露出一個“你馬上就知道”的神秘笑容,壓低了些聲音道:
“韓師兄稍安勿躁,此事說來話長,正與眼下祠內的喜事有關。說來也巧,明日……哦不,按地上的演算法,是後日,即將大婚的那位新郎官,乃是我祠中一位結丹期的鼠修前輩。而那位新娘,嘿嘿,正是你們驅靈門蟲修一脈的一位築基期女修!”
“甚麼?”
韓青與李貢幾乎是同時低撥出聲,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一個築基期的人類女修,要嫁給一位結丹期的鼠妖?
這並非簡單的聯姻,而是跨越了種族與形態的巨大鴻溝。
在修真界,人修與妖修結合並非沒有先例,但多是個別特例,且往往伴隨著各種非議與艱難。
尤其是一方是蟲修一脈的築基期女修,另一方是社君祠的結丹期妖修,這其中蘊含的資訊,足以讓任何人浮想聯翩。
蕹石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似乎很滿意這訊息帶來的效果,他笑著解釋道:
“此乃天作之合,也是我社君祠與蟲修一脈友誼的象徵。屆時婚禮盛大,韓師兄作為蟲修一脈的孃家人,定要作為上賓出席觀禮才好!”
隨後,蕹石安排手下引李貢前往專為行商劃定的交易區擺攤,自己則親自領著韓青,穿過熙熙攘攘、張燈結綵的街道,前往招待貴賓的館舍。
一路行來,韓青目不暇接。
這座地下城市的功能極其完善,酒肆、茶樓、丹坊、器鋪一應俱全。
他甚至看到了一種特殊的店鋪,門面開闊,內部沒有櫃檯,而是鋪著厚厚的乾淨草墊或毛毯。
許多牛一樣大的鼠妖正舒適地趴伏或側躺在那裡,眯著眼睛,由數名凡人夥計手持特製的巨大木梳、毛刷等工具,為它們仔細地梳理毛髮、清理爪牙、甚至按摩肌肉。
那些鼠妖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顯得極為享受。
李貢在與韓青分別前,低聲道:“韓老弟,你且安心住下,我就在市集那邊,若有事,隨時可來尋我。”
蕹石將韓青帶到了一棟獨立的、以青石壘砌、頗為雅緻的兩層小樓前。
“韓師兄,這便是您的下榻之處,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樓外的僕役。”
他再次強調,“後日便是大婚正日,因蟲修一脈目前只有韓師兄您一位到來,故此婚禮上,需要請您作為貴賓出席呀。”
送走蕹石後,韓青關上房門,仔細檢查了一下這間客房。
陳設簡潔而乾淨,該有的物件一應俱全。
他並未放鬆警惕,心念一動,五隻紅褐色的刺甲蚤悄無聲息地從靈獸袋中飛出,按照他的指令,隱匿在房間的各個角落、窗外以及門口,構成了一個隱秘的警戒網。
做完這一切,韓青才在房間中央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開始運轉《化靈訣》,吸納著此地雖然稀薄但確實存在的天地靈氣,緩緩恢復連日趕路消耗的精力與靈力。
地下世界無日月,韓青只能憑藉自身的生物鐘與靈力運轉周次來大致估算時間。
約莫過了六個時辰左右,一陣輕柔而規律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入定。
韓青收斂氣息,起身開啟房門。
門外站著一名穿著乾淨藍色布衣、面容伶俐的凡人小夥子,見到韓青,他立刻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地說道:“仙師大人,打擾了。有一位貴人派小的前來,請您過去一敘。”
“貴人?”韓青心中微動,“可知是哪位?”
小夥子低著頭回道:“小的只知,是即將大婚的那位新娘,蟲修一脈的女仙師派我來請您的。”
新娘要見我?
韓青一怔,隨即湧起強烈的好奇。
他也很想見見,這位敢於、或者說是即將嫁給一位結丹鼠修的蟲修一脈同門,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物。
同為蟲修,於情於理,他也應當前去拜會一下。
“好,你前頭帶路。”韓青點了點頭。
跟著那小夥子再次走入街道,韓青發現外面的情形與初來時大不相同。
街道上行人寥寥,變得冷清了許多,連那些隨處可見的巨鼠也大多不見了蹤影,只有零星幾隻匆匆跑過。
懸掛的紅燈籠和綵綢在空曠的街道映襯下,反而顯出一種靜謐的詭異。
帶路的小夥子似乎看出了韓青的疑惑,主動解釋道:“仙師,此刻外面是‘白晝’時分。您看洞頂的螢石,光芒比夜裡要亮上許多。太保們……大多不喜強光,此刻都在各自的洞府或居所內休息安眠了。等到‘夜晚’洞頂光芒轉暗,城裡才會重新熱鬧起來。”
韓青抬頭,果然發現洞頂那些巨大的螢石,散發的光芒比之前似乎更加熾烈了一些,模擬著地表的日升月落。
他心中恍然,這些鼠妖即便修煉有成,擁有了智慧,其深植於血脈中的晝伏夜出的天性,依舊難以完全改變。
兩人穿行在寂靜的、彷彿陷入沉睡的街道巷弄中,七拐八繞,最終在一座氣派非凡的府邸前停了下來。
這府邸朱漆大門,門前矗立著兩尊雕刻得栩栩如生、卻並非石獅而是某種威猛鼠類石像,簷下掛著碩大的紅色燈籠,顯得既莊重又喜慶。
小夥子上前與門房低聲交談了幾句,那門房打量了韓青幾眼,便恭敬地開啟了側門,引著韓青入內。
穿過幾重庭院,韓青被帶到了一處佈置雅緻的偏廳。
廳內燃著淡淡的檀香,桌椅傢俱皆是上好的靈木打造,牆上掛著意境悠遠的山水畫作。
幾名身著淡雅衣裙、容貌清秀的凡人侍女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和幾樣精緻的點心,舉止訓練有素,然後便垂手侍立一旁。
韓青坐在黃花梨木的椅子上,輕輕呷了一口茶,心中對這築基女修越發好奇。
從這接待的規格來看,這位即將出嫁的女修,在此地的地位顯然不低。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約莫一炷香後,偏廳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環佩叮噹的輕響。
韓青放下茶杯,抬眼向門口望去。
只見一隊約莫七八人,簇擁著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走了進來。
那女子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金絲銀線繡出的繁複鸞鳥與纏枝花紋在廳內光線下熠熠生輝。
她雲鬢高綰,插著幾支造型別致的玉簪,臉上似乎施了薄粉,卻難掩其下略顯複雜的情緒。
當韓青的目光,越過那些隨從,終於清晰地落在她的面容上時,他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雷霆擊中,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掉落在堅硬的地板上,摔得粉碎,溫熱的茶水濺溼了他的褲腳也渾然不覺。
他眼睛瞪得滾圓,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出現的人。
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扼住,過了好幾秒,才發出一個乾澀、顫抖、幾乎變了調的聲音:
“孫……孫師姑?!怎麼……怎麼會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