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赤裸著身子,癱軟在冰冷的落葉上,清風那帶著譏誚和殺意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他渾身冰涼,連新面板上火辣辣的刺痛都彷彿被凍結。
求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他再也顧不上一絲廉恥和尊嚴,像一攤爛泥般蜷縮起來,雙手抱頭,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帶著哭腔哀嚎:
“清…清風師兄!饒命!饒了我!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別殺我!你要甚麼我都給你!”
清風端坐在鶴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這副醜態,臉上那抹貓捉老鼠般的笑容愈發明顯。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卻冰冷如鐵:“那顆鶴卵,在哪裡?”
“在…在網裡!就在那個網兜裡!我的衣服和……和皮都包著它!”
王健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指向遠處那個剛剛追來的道卒,道卒拎著的、裝著他人皮和衣物的符網,語無倫次地喊道,“我沒敢弄壞!好好的!完好無損!”
清風聞言,驅使鐵喙白鶴邁著優雅而沉重的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向那名持網的道卒。
那道卒會意,將網兜遞上。
清風用劍鞘小心翼翼地挑開那團皺巴巴、連著人皮的衣物,果然,那枚青色的、帶著雲紋的鶴卵正安然躺在其中,靈光氤氳,並未受損。
看到鶴卵完好,王健眼中再次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他手腳並用地爬前兩步,仰起那張因為失去表皮而顯得血肉模糊、異常恐怖的臉,哀聲求饒:
“師兄!卵…卵您拿到了!求您…求您放我一條生路吧!我保證滾得遠遠的,再也不敢出現在您面前!我……”
他的話音未落。
清風確認鶴卵無礙後,甚至連多看王健一眼都嫌多餘。他只是輕輕拍了拍白鶴修長的脖頸,淡漠地吐出一個字:“聒噪。”
那隻神駿的鐵喙大白鶴,靈動的眼中閃過一絲捕獵般的兇光,它猛地低下頭,那如同精鐵打造、閃爍著寒光的長喙,如同一柄蓄勢已久的戰錘,攜帶著千鈞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而又狠戾地,朝著王健那顆毫無防護、沾滿淚水和汙泥的腦袋,猛地啄了下去!
“噗嗤——!”
一聲沉悶而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
彷彿一個熟透的西瓜被重物砸開。
紅的、白的……混雜著一些骨屑,瞬間迸濺開來,染紅了下方金紅的落葉,也濺了白鶴的喙部和胸前的羽毛幾點猩紅。
王健的哀求聲戛然而止。
他甚至連一聲短促的慘叫都沒能發出。
他那具赤裸的、尚帶著餘溫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兩下,隨即徹底軟倒,一動不動了。
這一切,恰好被剛剛從魏延長鞭狂攻中勉強穩住身形、焦急尋找徒弟蹤跡的孫繭,看了個正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孫繭的瞳孔驟然放大到極致,眼球上瞬間佈滿了血絲。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混合著極致震驚、剜心之痛和滔天憤怒的表情,猛地攫住了她所有的五官!
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裡傳來“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那是她故去摯友託付的血脈!
是她耗費心血、甚至不惜多次忤逆師傅也要拼命維護的人!
就這麼……就這麼像碾死一隻蟲子一樣,在她眼前,被啄碎了腦袋!
“啊————!!!”
一聲淒厲、扭曲、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嘯,猛地從孫繭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這嘯聲充滿了絕望、瘋狂和毀滅一切的恨意,甚至暫時壓過了戰場上的所有聲音!
她原本還在操控黑泥螞蟥輔助馬七對抗魏延,此刻,她徹底瘋了!
甚麼魏延,甚麼大羅道卒,全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的眼睛裡,只剩下那個端坐在鶴背上、手上沾著她侄兒鮮血的清風!
“我殺了你!!”
孫繭狀若瘋魔,雙手猛地將那隻晶瑩剔透的葫蘆高高舉起,不再是對準魏延,而是將所有殘存的靈力、所有的恨意,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葫蘆口死死對準了剛剛起飛、試圖遠離的清風和白鶴!
“噗——!!!”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洶湧、都要粘稠、散發著濃郁腐爛和死亡氣息的黑色泥漿,如同決堤的冥河之水,咆哮著噴湧而出!
泥漿之中,那些殘存的、最為粗壯的灰黑色巨螞蟥瘋狂扭動,如同一條條來自九幽的索命惡蛟,張著佈滿鋸齒的吸盤口器,鋪天蓋地般朝著空中的清風和白鶴席捲而去!
清風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他本以為殺了王健這廢物不過是小事一樁,萬萬沒想到會引來孫繭如此不顧一切的瘋狂反撲!
感受到那黑泥中蘊含的恐怖腐蝕之力和螞蟥的兇戾氣息,他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瞬間慘白!
“鶴兒快走!”
他尖叫著,死死抓住白鶴的羽毛。
鐵喙大白鶴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發出一聲急促的清唳,雙翼猛振,帶著清風險之又險地衝天而起!
粘稠的黑泥和幾條彈射而起的螞蟥,幾乎是擦著白鶴的爪子和尾羽掠過,那腥臭腐蝕的氣息讓白鶴都發出了驚恐的鳴叫。
“想跑?!給我留下!”
孫繭眼見一擊落空,眼中瘋狂更甚!她猛地將葫蘆往腰間一掛,右手在儲物袋上一拍!
一道綠油油的幽光閃過,一柄長約尺半、通體翠綠如同毒蛇獠牙的鋼錐出現在她手中!
這鋼錐造型極其猙獰,錐身上佈滿了密密麻麻、反向生長的倒刺,錐尖一點寒芒吞吐,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腥甜氣息,顯然淬有劇毒!
這正是孫繭性命交修的另一件歹毒法器——“萬蛭毒心錐”!
她不惜耗費本命元氣,一口精血噴在毒錐之上,那錐子頓時綠光大盛,發出“嗡嗡”的震顫之聲!
隨著她掐訣一指,毒錐化作一道淒厲的綠色閃電,破空之聲尖銳刺耳,以驚人的速度,直射向空中正在加速逃離的大白鶴!
目標,直指鶴背上的清風!
與此同時,失去了孫繭輔助的馬七,頓時壓力倍增!
魏延一手長刀舞動如銀龍,刀氣縱橫,撕裂空氣。
一手黑鞭呼嘯似魔蟒,鞭影重重,抽爆蟲群!
兩件兵器在他手中配合得天衣無縫,剛柔並濟,將馬七苦苦支撐的蚊群殺得七零八落,數量銳減!
再加上週圍那些大羅道卒,在魏延的示意下,也開始以特製的符箭精準點射殘餘的飛蚊,進一步壓縮馬七的操控空間。
“孫繭你這瘋婆娘!!”
馬七心中又急又怒,忍不住破口大罵!
他實在無法理解,不過死了一個不成器的弟子,還是自己作死,為何要讓所有人陪葬?!
他獨自面對魏延這尊煞神,本就吃力,此刻更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身上已然被凌厲的刀氣劃出了幾道血痕,袍子破損,狼狽不堪。
但他畢竟是築基修士,底蘊猶在。
他腰間那看似普通的靈獸袋,彷彿連線著某個蟲巢世界,裡面的白雨灰毒蚊彷彿無窮無盡!
一批被絞殺,立刻又有更多的嗡嗡飛出,前仆後繼,死死糾纏住魏延,讓其無法立刻脫身去追擊孫繭或韓青。
慘烈的戰鬥持續著,魏延這邊也開始出現了傷亡。
有幾名道卒不慎被漏網的毒蚊突破防禦,那蚊蟲口器鋒利無比,瞬間刺破符甲縫隙,瘋狂吸血,不過幾個呼吸,那名道卒便慘叫著倒地,渾身精血被吸乾,化作一具乾屍!
更有兩名道卒腳下不慎,被孫繭之前噴出的、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黑泥纏住,泥中潛伏的螞蟥一擁而上,將其拖入泥沼深處,只冒了幾個渾濁的氣泡,便再無聲息。
就在這紅楓林化作血腥煉獄之時,韓青的亡命之旅並未停歇。
他根本不敢有絲毫喘息,將御風符的速度催發到了極限,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向南!向南!再向南!
耳邊的風聲呼嘯如鬼哭,兩側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
他不敢飛得太高,只能在林海樹冠之下低空疾飛,利用複雜的地形規避可能存在的追蹤。
靈力在飛速消耗,精神緊繃如拉滿的弓弦,汗水浸透了衣背,又被疾風吹乾,留下冰冷的鹽漬。
如此不顧一切地飛行,足足持續了一個晝夜!
直到第二天黎明時分,天光微熹,他才感覺到身後那如芒在背的追蹤感似乎消失了。
但他不敢大意,又強撐著飛行了許久,直到腿上的御風符靈光徹底黯淡、碎裂,他自身丹田氣海也如同被徹底掏空,傳來陣陣針扎般的劇痛和極度的虛弱感,這才如同折翼的鳥兒般,被迫從離地數丈的空中踉蹌落下。
他勉強穩住身形,雙腳踏上實地時,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他靠在一棵粗糙的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部火辣辣地疼。
環顧四周,他的心猛地一沉。
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無邊無際的原始山林。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纏繞,怪石嶙峋,根本分辨不出任何熟悉的參照物。
他全力逃亡之下,早已偏離了任何已知的路徑,徹底迷失了方向。
御風符的速度極快,加上他一天一夜不惜代價的狂奔,此刻他恐怕早已在百里之外,甚至更遠。
具體身在何處,已是茫然無知。
強烈的疲憊和靈力枯竭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他現在急需一個安全的地方打坐恢復。
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他在附近小心搜尋,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山崖下,發現了一個被茂密藤蔓遮掩的、黑黢黢的山洞。
他謹慎地以微弱的神識探入洞中,感應到的只是一股濃烈的、屬於野獸的腥臊氣息,並無靈力波動。
他稍稍鬆了口氣,撥開藤蔓,走了進去。
洞內頗為寬敞,但光線昏暗。
果然,這洞是有主人的。
只見洞穴深處,一雙雙綠油油的、充滿野性和飢餓的眼睛亮了起來,伴隨著低沉威脅的咆哮聲。
幾頭體型壯碩、外形奇特的猛獸緩緩走了出來。
它們體型像放大了數倍的巨狼,卻又有著熊一般的粗壯體格和寬厚爪子,渾身覆蓋著灰黑色的硬毛,口涎順著獠牙滴落,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
這是這片林莽中頂級的掠食者狼羆。
性格殘暴,力大無窮,等閒虎豹都不是其對手。
若在平時,這幾頭畜生成群結隊,足以讓尋常練氣修士感到棘手。
但此刻,它們面對的,是一個剛剛從築基修士和“大羅人屠”手中逃脫、心中憋著一股鬱氣、且急需恢復靈力的韓青。
看著這幾頭齜牙咧嘴、緩緩逼近的畜生,韓青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冰冷。
他甚至懶得動用烏金符劍,只是隨手從儲物袋中抽出兩張最低階的火銃符。
他低聲自語,靈力微吐,激發符籙。
“轟!轟!”
兩團臉盆大小、熾熱的火球瞬間射出,精準地砸在衝在最前面的兩頭狼羆身上!
“嗷嗚——!”
淒厲的慘嚎聲頓時響徹山洞!
火焰瞬間點燃了它們厚實的皮毛,脂肪燃燒發出“滋滋”的聲響,焦臭味瀰漫開來。
這兩頭狼羆頓時變成了翻滾的火球,發出絕望的哀鳴,不過片刻,便沒了聲息,只剩下兩具焦黑的屍體。
剩下的幾頭狼羆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攻擊嚇得魂飛魄散,動物本能告訴它們,眼前這個看似虛弱的兩腳生物,擁有著瞬間毀滅它們的力量!
它們發出驚恐的嗚咽,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洞穴,瞬間消失在密林之中。
韓青看都沒看那些逃竄的野獸和洞中的屍體。
他迅速清理出一塊乾淨的地方,佈下刺甲蚤警戒,隨即再也支撐不住,盤膝坐下,取出一顆金楓丹服下,開始全力運轉功法,汲取丹藥中微薄的靈力,填補那近乎乾涸的丹田。
洞外,是未知的蠻荒與危險。
洞內,是暫時的喘息與恢復。
前路依舊迷茫,但至少,他暫時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