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山洞中。
韓青盤膝而坐,如同石雕,唯有胸口的微弱起伏和周身極淡的靈氣波動,證明他正在與虛空爭奪著每一絲能量。
整整兩日,他不眠不休,全力運轉《化靈訣》,霸道地煉化著金楓丹的藥力,同時小心汲取著天地間稀薄的靈氣,如同涓涓細流,艱難地填補著近乎乾涸的丹田氣海。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眸中的疲憊雖未完全散去,但那份因靈力枯竭而產生的虛弱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清明與更為深沉的警惕。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體內靈力流轉,雖然遠未恢復到巔峰狀態,但至少有了自保和繼續前行之力。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洞口的藤蔓,刺目的陽光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外面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的陌生林海。
他耐心地等待著,觀察著日升月落,星辰變換的軌跡,憑藉記憶中簡陋的地理知識,艱難地確認了南方的方位。
馬七最後那聲決絕的“向南跑!”猶在耳邊,但南方何其廣闊,具體要去往何處,卻成了一個謎。
他孤身一人,如同迷失在茫茫大海中的一葉扁舟。
“必須先找到人煙,”韓青心中思忖,“打聽到附近的坊市,或者驅靈門外門據點的方位。唯有藉助修士聚集地的渠道,才有可能輾轉前往總堂,完成師尊的託付,也為自己尋得一線生機。”
確定了目標,他便不再猶豫,收斂了周身氣息,選定南方,身形融入茂密的林莽之中。
就在韓青離開那處狼羆洞穴約莫一天之後。
蹄聲嘚嘚,打破了這片區域的寧靜。
一隊約五六人的大羅道卒,騎著神駿的高頭大馬,出現在了山洞附近。
這些道卒依舊甲冑鮮明,但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風塵與肅殺之氣。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馬匹旁邊,跟隨著三四個身影。
這些人蓬頭垢面,身上僅裹著破爛不堪、難以蔽體的獸皮,他們四肢著地,行走姿態與犬類無異,脖頸上甚至還套著粗糙的皮項圈。
他們的眼神渾濁,充滿了野性與馴服交織的詭異光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喘。
這正是大羅觀以秘法培育、喪失人性、專司追蹤的“人犬”!
一名道卒小頭目打了個手勢,那幾名人犬立刻如同真正的獵犬般,趴伏在地,鼻孔用力翕動,貪婪而仔細地嗅著地面、草木、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每一絲氣味。
他們圍繞著山洞入口,尤其是韓青曾經停留和離開的區域,反覆搜尋,喉嚨裡發出焦躁的嗚咽。
然而,任憑他們如何努力,空氣中屬於韓青的那道“氣味線”,在離開山洞不遠後,就如同被憑空抹去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名人犬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它們的駕馭者,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不知所措的困惑。
那道卒頭目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結果極為不滿。
他親自下馬檢查四周,同樣一無所獲。
他深知這些人犬鼻子的靈敏,足以追蹤數日前留下的微弱氣息,此刻卻束手無策。
“掩氣粉……而且是品質極高的那種。”
頭目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他自然不知,這掩氣粉乃是韓青當初在亂鳴洞時,從遊商李貢處交易得來,隱藏自己的氣息,效果非凡。
搜尋無果,幾名人犬隻得垂頭喪氣地爬回騎士馬旁,如同真正的忠犬般臥倒在地,等待著下一步指令。
它們那完全獸化的行為,與殘存的人形外貌形成了令人心底發寒的對比。
道卒頭目搖了搖頭,翻身上馬,揮手下令:“撤!回去向將軍覆命。”
在紅楓林戰場數十里外,一處地勢稍高的平地上,建立著一個簡易卻戒備森嚴的營地。
中央一頂較大的帳篷內,魏延正盤膝而坐,緩緩調息。
他的臉色比起之前略顯一絲蒼白,呼吸也並非全然的平穩。
回想起與馬七的最後搏殺,他心中仍有一絲餘悸。
他萬萬沒想到,馬七這個在情報中並不算出彩的築基初期蟲修,竟如此難纏,最後關頭更是放出了尚未完全培育成熟的蝕骨蚊!
那蚊蟲形體虛幻,幾乎無視物理防禦,專噬筋骨,端的是歹毒無比!
若非他師尊賜下的那張保命底牌,一張蘊含金丹修士一擊之力的“破邪金罡符”,在關鍵時刻爆發,將那詭異的蝕骨蚊連同大片蟲群瞬間淨化,他魏延恐怕真要陰溝裡翻船,栽在這片無名山林了。
“大意了……”
魏延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此次出來,損失超出了他的預估。
他帶來的這一隊道卒,乃是鎮守巽風門的精銳,沒想到在抓捕兩個築基初期、三個練氣期修士的行動中,竟然折損了十數人!
這在他以往的履歷中是極少見的。
他自己也因一時不察,被馬七的毒蚊鑽心針的餘毒侵擾,雖不致命,但也需要好生調養一番才能徹底清除。
帳篷角落,馬七和趙鐵柱被特製的符文鎖鏈捆得結結實實,如同待宰的牲畜。
馬七狀態極差,披頭散髮,袍服破碎,身上多處傷口只是簡單處理,臉色灰敗,眼神卻依舊帶著不屈的怒火,死死地盯著魏延。
他所有的儲物袋、靈獸袋都被搜走,一身修為被禁,與凡人無異。
趙鐵柱則更是不堪,重傷加上禁制,幾乎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氣息微弱。
這時,那隊追蹤韓青無果的道卒回來了,頭目進帳稟報。
“將軍,屬下無能。那人……氣息徹底消失,人犬也尋不到蹤跡。應是用了極高明的隱匿手段。”
魏延聽完,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只是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人犬的嗅覺他是信得過的,連它們都找不到,看來跑掉的那個練氣小子,不僅運氣好,準備也相當充分。
“罷了,一個練氣小輩,跑了也就跑了,掀不起甚麼風浪。”
魏延揮了揮手,示意道卒退下。他心中快速盤算著此次的得失:
跑了一個練氣和一個築基,死了一個練氣,擒獲一個築基和一個練氣。
表面看,戰果不算完美,甚至有些丟份。
但死的那個是白鶴觀自己動的手,主要責任不在他。
而擒獲的這兩人,尤其是馬七,身為築基修士,身家不菲,那些被收繳的物資足以彌補此次道卒的撫卹和損耗。
更重要的是,這兩個活口,完全可以向驅靈門索要一筆贖金。
如今大羅觀與鐵剎山在前線的爭鬥日益慘烈,每天消耗的資源如同天文數字。
他幾次三番請求前往前線殺敵,卻都被師尊以“另有重任”為由攔下。
既然無法親臨戰陣,那便在物資上多支援宗門吧。
想到此處,魏延心中的些許不快也消散了。他下令道:“休整半日,拔營,回巽風門。”
就在魏延營地向東約三百餘里的另一處隱秘山坳中,一個狹窄潮溼的洞穴內,孫繭同樣在艱難地療傷。
她的模樣比韓青要悽慘十倍!
臉色是一種病態的蠟黃,嘴唇乾裂毫無血色,原本烏黑的髮髻散亂,夾雜著枯葉和泥土。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臂面板,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粉紅色,嬌嫩得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破裂,與周圍正常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詭異的分界線。這正是強行施展蛻皮脫身大法後,新生肌膚尚未穩固的典型特徵!
她盤坐在冰冷的石面上,身體因為內外的傷痛而微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臟腑的隱痛。
與馬七分別時,她為了擺脫魏延長鞭的糾纏和道卒的圍攻,不得不動用了這代價巨大的保命秘術,才堪堪逃出生天,但也因此元氣大傷,修為恐怕都有所跌落。
突然,她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沉穩與算計,只剩下滔天的恨意與玉石俱焚的瘋狂!
王健被鶴啄碎腦袋的畫面,如同夢魘般在她腦海中反覆播放。
“大羅觀……魏延……白鶴觀!”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名字,每一個字都浸透著血淚與怨毒,“你們……一個都跑不了!我孫繭在此立誓,此生必讓你們……血債血償!”
森冷而決絕的話語,在狹小的洞穴中迴盪,彷彿惡鬼的詛咒,預示著未來的腥風血雨。
她重新閉上眼,更加瘋狂地催動功法,哪怕損傷根基,她也要儘快恢復,然後……展開她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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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無邊無際的林莽中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日升月落的重複與身體不斷累積的疲憊。
韓青的身影,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孤魂,在遮天蔽日的原始叢林中已經飛馳了一個多月。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荊棘颳得破爛不堪,臉上、手臂上佈滿了細密的劃痕。
頭髮糾纏著草屑,顯得狼狽而落魄。
最初憑藉御風符和靈力支撐的速度早已不再,如今全靠雙腿和體內不算充盈的靈力艱難跋涉。
最可怕的是,他已然徹底迷失了方向。
儘管他每日依舊依靠太陽和星辰勉強辨認南方,但在這片彷彿亙古不變、景色雷同的綠色迷宮中,所謂的“南方”只是一個虛無的概念。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距離人類世界有多遠,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在繞著一個巨大的圈子。
一個月了。
整整一個月,他沒有看到過一縷炊煙,沒有聽到過一句人語,沒有發現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沒有小路,沒有廢棄的營地,沒有祭祀的痕跡。
陪伴他的,只有無窮無盡的、彷彿要將他吞噬的參天古木,盤根錯節的猙獰藤蔓,以及潛伏在陰影中、時刻覬覦著他的毒蟲猛獸。
這裡,彷彿是世界的邊緣,是一片被時光遺忘、從未被文明足跡踏足的原始秘境。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草木腐爛氣息和溼土的腥味,夜晚各種不知名獸吼蟲鳴交織成令人心悸的交響,無處不在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
孤獨,如同緩慢滲入骨髓的寒意。
絕望,如同悄然滋生的苔蘚,開始在他心間蔓延。
在一次短暫的休息中,他靠著一棵佈滿青苔的巨樹,喝了口水,一個此前被他刻意壓抑的念頭,如同沼澤中的氣泡,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要不……就這麼跑了算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瘋狂地滋長。
“沒人知道我還活著。魏延或許以為我死在了哪個角落。馬七、孫師姑……他們或許已經遭遇不測……如果他們都死了,誰還會記得我這個小小的練氣弟子?”
“我還活著!憑我現在的修為,只要走出這片林子,找到凡人的城鎮……我可以輕易獲得財富、地位!我可以動用手段,慢慢打聽母親和小妹的下落!以我修仙者的能力,在凡人世界,完全可以讓他們過上錦衣玉食、無人敢欺的生活!甚至……我可以在凡俗建立自己的家族,享受一世榮華……”
這誘惑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觸手可及。
遠離修仙界的廝殺、背叛、朝不保夕,回歸一種相對安穩、甚至可以掌控他人命運的生活。
這對於一個在生死邊緣掙扎了太久、身心俱疲的少年來說,幾乎擁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彷彿看到了母親慈祥的笑容,看到了小妹歡快地奔跑,看到了高宅大院,僕從如雲……那是一種可以觸控到的、溫暖而安穩的未來。
然而,就在這幻象即將攫住他全部心神的時候——
他的腦海中,猛地閃過另一幅畫面:
亂鳴洞前,那白衣術士空靈冷漠的聲音:“數目……豈非不夠了?”
父親韓老五回頭那決絕而複雜的眼神,以及消失在泥石流和黑暗洞口的身影。
捕頭何寧猙獰的鞭影,以及那冰冷刺骨的“格殺勿論”。
齊鍾那張令人憎惡的臉,以及他帶來的家破人亡的仇恨。
魏延那如山嶽般壓迫的身影,以及那柄繚繞著銀灰色死氣的長刀。
蛉螟子、知痋子……那些高高在上、視眾生如螻蟻的強大存在。
這些畫面,如同冰冷的匕首,瞬間刺穿了他剛剛構建起來的、關於“安穩”的脆弱幻想。
他猛地驚醒,背心滲出冷汗。
“我……我在想甚麼?”
韓青用力甩了甩頭,彷彿要驅散那片刻的軟弱,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我已經踏上了修仙這條路!”
他對著空寂的森林,低聲自語,更像是在對自己宣告,“這條路,踏上了,就回不了頭了!”
他見識過了煉氣期的掙扎,築基期的威能,甚至遙望過金丹老祖那如同皓月當空般的恐怖氣息。
他深知,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凡俗的權柄富貴,不過是鏡花水月,彈指可破!
今日他若退縮,固然可得一時安寧,但他日仇敵尋來,或者更大的劫難降臨,他拿甚麼去保護想要保護的人?拿甚麼去洗刷屈辱與仇恨?
“力量!我需要力量!”
一股灼熱的氣流從他丹田升起,驅散了身體的疲憊和內心的寒意。
父親慘死的景象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靈魂深處。
“爹……您的仇,孩兒一定要報!那個姓齊的狗賊,我必親手將他碎屍萬段!”
復仇的火焰,從未如此熾烈地在他胸中燃燒。
而想要復仇,想要在這殘酷的修仙界活下去,甚至……走得更高,看得更遠,他就必須擁有更強的力量!
“築基……遠遠不夠!”
他的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彷彿看到了更高遠的天空,“我要結成金丹!我要擁有像蛉螟子那樣,甚至超越他的力量!我要讓所有欺辱過我、傷害過我親人的人,付出代價!”
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和決心,如同破開迷霧的利劍,在他心中堅定下來。
之前的迷茫、退縮,在這一刻被徹底斬斷。
他不再去想那虛無縹緲的“安穩”,也不再沉溺於孤獨帶來的軟弱。
他的道心,在經歷了迷失與誘惑的考驗後,反而變得更加純粹,更加堅不可摧!
前路依舊未知,林莽依舊無邊,但他的方向,卻從未如此清晰。
向南!尋找機緣,提升修為,報仇雪恨,攀登仙路高峰!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和草葉,眼神中再無彷徨,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再次邁開腳步,身影重新投入那浩瀚無邊的綠色海洋之中,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穩,更加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