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身形如風,從那兩名揮舞巨錘的道卒頭頂一掠而過,雙腳一沾地,便毫不停歇地將御風符的效力催至極限,頭也不回地向著南方茂密的楓林深處亡命飛遁。
他不敢有絲毫保留,將操控枯木舟時領悟的御風技巧運用到極致,身形在粗壯的樹幹與低垂的枝椏間幾個急轉、飄忽不定,試圖最大限度地干擾可能的追擊。
幾名手持刀劍、身形矯健的道卒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豹,沉默而迅捷地朝著他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們的步伐沉重而協調,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雖無靈力波動,但那訓練有素的追擊姿態,帶給人的壓力絲毫不亞於低階修士。
另一邊,那名丟擲漁網的道卒雙臂肌肉賁張,猛地收緊了網索。
王健像一條離水的魚,被堅韌無比、符光閃爍的網子緊緊束縛,越是掙扎,那網線勒得越深,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
他驚恐地尖叫著,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成一團,徒勞地用那柄精良的符刀劈砍網繩,卻只能在上面留下幾道淺白的印子,濺起零星的火花。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而趙鐵柱這邊,已然陷入了絕境。
他釋放出的火球符、風刃符轟擊在道卒們亮起符文的皮甲上,大多隻是激起一圈圈靈光漣漪,便被抵消、震散,難以造成有效的殺傷。
這些大羅道卒的配合默契得可怕,近戰道卒手持包鐵木盾,沉穩地抵擋著他的法術餘波和巨蠍臨死前的瘋狂反撲,為身後的弓手創造機會。
那幾名弓手道卒眼神冰冷,動作機械而精準,每一次張弓都如同丈量過一般。又是兩輪急促而致命的齊射!
“嗖!嗖!嗖!”
“噗嗤!噗嗤!”
第一輪箭矢絕大部分都集中射向了那隻已然受創的巨蠍。
符箭攜帶著破魔之力,精準地釘入它甲殼的縫隙、關節連線處等薄弱位置!
巨蠍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無比的哀嚎,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了幾下,便轟然倒地,綠色的血液從多個傷口汩汩流出,浸紅了身下的紅葉。
第二輪箭矢則如同毒蛇般,瞬間轉向了因靈蟲死亡而心神劇震的趙鐵柱!
他雖極力躲閃,金光符再次亮起,但一支角度刁鑽的符箭還是穿透了防護的薄弱處,“噗”的一聲,狠狠扎進了他的左臂!
“啊!”
趙鐵柱痛呼一聲,只覺得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傳來,箭頭上附著的破靈效果更是讓他左臂靈力運轉瞬間滯澀!
他心知符籙和尋常符器難以奏效,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猛地將之前使用的符刀收起,轉而從儲物袋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截約莫尺半長短、色澤枯黃、卻隱隱流動著生命氣息的枯竹。
此乃他偶然得來的木屬性靈物,能極大增幅木系法術的威力。
木系法術雖以愈療、困敵見長,直接攻伐手段相對匱乏。
趙鐵柱咬牙忍痛,右手緊握枯竹,體內靈力瘋狂湧入其中,枯竹一端頓時亮起翠綠光華。
“青藤纏!”
他大吼一聲,將枯竹指向衝得最近的一名刀盾道卒。
地面厚厚的落葉下,數根粗如手臂、佈滿尖刺的青色藤蔓如同活物般驟然破土而出,迅猛地纏繞向那名道卒的雙腿!
那道卒反應極快,揮刀便砍,刀刃上符文亮起,斬在藤蔓上竟發出金鐵交擊之聲,火星四濺!
藤蔓極其堅韌,雖被斬開大半,依舊死死糾纏,暫時限制住了他的行動。
趙鐵柱趁機又施展木屬性法術“葉刃舞”,操控周圍飄落的紅楓葉片邊緣泛起金屬光澤,如同無數飛刀般射向周圍的道卒,發出“嗤嗤”的破空聲。
然而,這些攻擊大多被道卒們的盾牌和符甲擋下,收效甚微。
他的抵抗雖然頑強,卻無法扭轉絕對的實力差距。
更多的道卒圍攏上來,盾牌如山,步步緊逼,壓縮他的活動空間。
弓手在外圍遊走,冰冷的箭鏃始終鎖定著他。
終於,在試圖再次催發枯竹施展法術時,因左臂傷痛和靈力不濟,動作慢了半拍,一名道卒抓住機會,猛地突進,用包鐵盾牌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砰!”
趙鐵柱只覺得胸口一悶,氣血翻湧,踉蹌後退。
還未站穩,另一名道卒的刀背已經重重砸在他的手腕上,枯竹脫手飛出。
緊接著,幾把冰冷的兵刃同時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強大的力量將他死死按倒在地,徹底制服。
再看馬七與魏延這邊的戰團,更是兇險萬分!
魏延手中那柄灰黑色的長刀已然舞成一團光影,銀灰色的煙塵狀靈氣如同擁有生命般繚繞盤旋,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馬七驅動的白雨灰毒蚊前仆後繼,撞上這刀光靈氣,便如同飛蛾撲火,紛紛被絞碎、震落,在地面鋪了厚厚一層蟲屍。
孫繭釋放出的黑泥巨螞蟥更是詭異,它們時而從地面彈射,時而從泥漿中鑽出,試圖吸附在魏延的腿上、身上,但那刀光過處,螞蟥紛紛被斬斷、攪碎,腥臭的黑色體液濺得到處都是,卻始終無法突破那層看似稀薄卻堅韌無比的防禦。
魏延甚至還有閒暇開口,他的聲音透過刀鋒的呼嘯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欣賞,更多的卻是居高臨下的評判:
“你們兩個,倒是這些年裡,為數不多聽到魏某名號,沒有立刻望風而逃的修士。這份膽氣,還算不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索然無味:“不過,也僅此而已了……太弱了。”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加速!
原本守護周身的刀光驟然變得侵略性十足!
長刀彷彿化作了一條咆哮的銀灰色蛟龍,不再被動防禦,而是主動劈入密密麻麻的蟲群之中!
刀氣縱橫,所過之處,蚊群如同被無形的巨犁翻開,硬生生被劈開了一條通道!
無數毒蚊在淒厲的尖嘯中化為齏粉!
然而,蟲群也並非毫無建樹。
在馬七不惜損耗本命精元的催動下,蚊群和泥沼螞蟥如同發了瘋一般,從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死死地圍困住魏延,將他包裹在一個由蟲豸和黑泥構成的、不斷縮小的死亡空間裡,視線受阻,行動受限。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蟲海包裹中,異變陡生!
咻!咻!咻!
三道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灰色流光,巧妙地隱藏在幾隻毒蚊的振翅聲和螞蟥的蠕動聲中,如同潛伏的毒蛇,毫無徵兆地穿透了魏延那密不透風的刀光防護圈,呈品字形,直取他的面門!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時機之精準,堪稱絕殺!
這偷襲來得太過突然!
魏延似乎也未能完全預料!
千鈞一髮之際,他腰間那件魚鱗細甲上的符文自動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與此同時,一個猙獰、虛幻、散發著遠古凶煞之氣的窮奇獸首面具的虛影,瞬間浮現在他的臉龐之前!
叮!叮!叮!
三聲清脆無比,如同金玉交擊的聲響炸開!
那三道致命的灰光撞在窮奇虛影上,竟被硬生生彈開,無力地跌落在地!
仔細看去,那竟是三枚長約三寸、細如牛毛、通體灰暗、與周圍白雨灰毒蚊顏色幾乎一模一樣的飛針!
針尖閃爍著幽藍色的寒光,顯然淬有劇毒!
魏延眼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真正的訝色,隨即化為冰冷的戰意:“馬道友,當真是好手段!魏某險些著了你的道!”
馬七臉色蒼白,額角青筋暴起,顯然同時操控蟲群和飛針對他負擔極大。
他悶哼一聲,毫不理會魏延的話,神識全力催動!
咻咻咻——!
又是七八道同樣的灰色流光,如同鬼魅般從不同方向的蟲群中電射而出!
有的貼地飛行,直取下三路。
有的繞到背後,偷襲後腦與背心。
還有的甚至先射向高空,再驟然折返,從天靈蓋垂直落下!
這些飛針軌跡變幻莫測,將魏延周身所有要害都籠罩在內!
一時間,魏延那原本圓融自如的刀光防護,竟被這神出鬼沒、無孔不入的飛針打得光華亂顫,出現了明顯的漏洞和遲滯!
好幾只毒蚊和螞蟥趁機穿過防禦圈,雖然立刻被他揮刀或震碎或斬斷,但也讓他顯得有些左支右絀,應對起來頗為吃力!
這正是馬七壓箱底的殺手鐧,他耗費無數心血祭煉的看家法器——一套十一枚的毒蚊鑽心針!
此針取材於異種“青翅蚊”的口器,本就纖細堅韌,無堅不摧,再經過秘法煉製,能完美融入蚊群的氣息之中,極難被發現,乃是偷襲暗算的一流利器!
連蛉螟子都曾對他的這一手隱秘偷襲之法點頭稱讚過!
接二連三的被暗算,尤其是這毒針險些傷及自身,魏延似乎終於被激起了一絲真火。他眼中寒光一閃,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看來不動點真格的,倒是讓你們小瞧了!”
說話間,他左手猛地探入寬大的紫黑色道袍腰間,彷彿憑空一抓,一道烏光閃過,一條長約兩丈、通體漆黑、不知何種材質鞣製而成的長鞭,已然握在他的手中!
那長鞭一出現,便帶著一股凌厲的破風之聲,鞭身之上彷彿有細微的電弧跳躍!
“啪!”
一聲清脆震耳的鞭響炸開!
魏延手腕一抖,長鞭如同黑色的毒龍般竄出,不再是驅散,而是帶著一股狂暴的撕裂之力,狠狠地抽入密密麻麻的蚊群之中!
這一鞭的威力與之前截然不同!
鞭影過處,彷彿空間都被抽得扭曲,無數毒蚊不是被震碎,而是直接被抽爆成漫天血霧!
籠罩在他周圍的蟲群,硬生生被這一鞭撕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鞭梢去勢不止,帶著刺耳的尖嘯,穿透蟲群的阻礙,如影隨形,直衝著遠處正在全力操控飛針的馬七本人,當頭狠戾地抽擊過去!
就在馬七驅使的毒蚊鑽心針逼得魏延略顯忙亂,長鞭呼嘯著撕裂蟲群,戰況陷入白熱化的當口。
另一邊,被符網緊緊束縛、蜷縮在地如同待宰羔羊的王健,卻發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
他先前驚恐的尖叫和徒勞的掙扎已然停止,身體在網中微微顫抖,看上去像是徹底放棄了抵抗,認命般一動不動。
那名緊握網索的道卒,甚至能感覺到網中獵物的癱軟,戒備之心不由得稍稍鬆懈了片刻。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鬆懈間,異變突生!
那名道卒只覺得手中猛地一輕!
原本沉甸甸、充滿掙扎力道的網兜,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重量和內容物,變得空蕩蕩、輕飄飄的!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只見那堅韌的、閃爍著符光的網兜裡,赫然只剩下一團揉皺的衣物,以及……一張完整的人形皮囊!
那皮囊栩栩如生,甚至連王健臉上最後那絲驚恐絕望的表情都凝固在上面,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著”天空,場景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
而就在網兜旁邊,一個渾身赤裸、面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鮮紅色的身影,如同初生嬰兒般,正手腳並用地從厚厚的落葉堆中猛地竄起!
不是王健又是誰!
他竟然不知用了何種詭異秘法,如同金蟬脫殼般,將自己的衣物連同整張人皮都完整地“留”在了網中,只以一個不著寸縷的本體逃脫了出來!
這正是孫繭壓箱底的保命絕技——蛻皮脫身大法!
當年她練氣期時,便是憑藉這詭異莫測、代價不小的秘術,才硬生生從三位築基修士的圍殺中撿回一條性命。
如今,她將這保命之術傳給了王健,沒想到竟在此刻被他用如此狼狽不堪的方式施展了出來。
逃脫的王健,此刻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油滑模樣?
他渾身光溜溜,新生的面板異常嬌嫩,被林間的冷風和粗糙的落葉摩擦,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
巨大的羞恥感和求生的本能交織在一起,讓他根本顧不上尋找衣物遮蔽,只能發出一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嗚咽,玩命般地、毫無章法地向著與韓青相反方向的密林深處裸奔而去!
他那白花花的屁股在絢爛的紅葉背景下格外醒目,奔跑的姿態因為疼痛和驚恐而顯得極其滑稽又可憐。
此刻,場面一片混亂。
幾名道卒奉命去追擊遠遁的韓青。
另外幾人正牢牢看押著剛剛被制服的趙鐵柱。
還有幾人則在魏延的命令下,以特製的符箭精準地點射著空中殘餘的毒蚊和地上翻滾的螞蟥,為魏延清理戰場。
竟然……沒有一個人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去攔截這個光著身子、看似毫無威脅的逃亡者!
於是,在這刀光劍影、蟲鳴箭嘯的戰場上,就出現了極其荒誕的一幕:一個赤條條的人影,像只受驚的兔子,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連滾帶爬地衝破了邊緣的包圍圈,三兩下就消失在了茂密的灌木叢與高大的紅楓樹之後,從眾人的視野中暫時消失了!
一鑽入叢林,王健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跑!
遠離這裡!
他瘋狂地壓榨著體內每一絲靈力,不顧一切地灌注到雙腿之上,甚至超越了神行符的負荷,只恨爹孃沒給他生出四隻蹄子。
他用手臂胡亂地撥開抽打在嬌嫩面板上的帶刺灌木,任由枝葉在他身上劃出一道道血痕,疼痛反而刺激得他跑得更快。
他埋頭狂奔,根本不敢回頭看,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遠,直到肺部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喉嚨裡充滿了血腥味。
突然!
“砰!”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張臉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個異常柔軟、毛茸茸的巨大物體上!
那觸感既溫暖又富有彈性,但衝擊力依舊巨大,直接將他反彈得向後踉蹌幾步,一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厚厚的落葉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尾椎骨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哎喲!” 他痛撥出聲,只覺得頭暈眼花。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熟悉的年輕聲音,慢悠悠地從他頭頂上方傳來:
“王師弟,你這般急匆匆的,是要去哪裡呀?”
王健被摔得七葷八素,聞言勉強抬起暈眩的腦袋,循聲望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隻如同覆蓋著白雪的、粗壯有力的鶴腿,以及那閃爍著寒光的鐵色長喙。
一隻神駿非凡的鐵喙大白鶴,正安靜地站在他面前,歪著腦袋,那雙靈動的鶴眼裡,似乎也帶著一絲擬人化的好奇。
而鶴背之上,那名面容尚帶稚氣、身著白鶴觀道袍的年輕道士——清風,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清風的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王健一絲不掛、佈滿劃痕的身體,尤其是在他雙腿之間那團軟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笑容,嘖嘖有聲地搖了搖頭,語氣輕佻地說道:
“王師弟……還真是……小巧別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