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醇厚,卻又隱含威嚴的聲音,如同滾雷般自遠天傳來,清晰地迴盪在戰場上空:
“慄道友,多年不見,你這膽子倒是愈發肥碩了。不在南疆那陰溝暗渠裡苟延殘喘,竟敢跑到這六國域來興風作浪,殘害生靈,當真是活膩味了不成?”
這聲音傳入耳中,慄姓修士那稚嫩的臉龐上,肌肉猛地一僵,隨即眼中迸射出如同毒蛇般怨毒的光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章——德——恙!!”
與慄姓修士的驚怒交加截然相反,原本面如死灰的馬七,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眼中驟然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幾乎是吼了出來:“哈哈哈!章前輩!是章德恙章前輩!天不絕我!小命保住了!哈哈哈哈!”
就在他狂喜的笑聲中,一道祥雲自天際悠然飄至,速度卻是極快。
雲朵之上,站立著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作書生打扮的中年人。
只是這書生的身形頗為奇特,他身形佝僂,後背高高隆起一個巨大的肉瘤般的駝峰,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揹負著一口小鍋,姿態顯得有些滑稽,卻又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沉穩氣度。
一直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的趙鐵柱,此刻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甕聲甕氣地向馬七問道:“師伯,這……這位前輩是誰?長得……好生奇特。”
馬七此刻心情大好,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解釋道:“噤聲!莫要胡言!這位乃是成名已久的金丹期大修士,與另外兩位高人並稱為‘南山三友’的章德恙章前輩!南山三友,指的便是章德恙、霍傑、丙禮這三位前輩!”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古怪又敬畏的神色,繼續道:“這三位前輩……咳,容貌確實……異於常人。章前輩駝背,霍前輩齙牙凸眼,丙前輩則是大小眼歪嘴,據說三人站在一起,那模樣……咳,總之是醜得令人過目難忘。然而,人不可貌相!
這三位前輩品行高潔,急公好義,乃是修真界公認的道德楷模,名望極高!更難得的是,三人皆是金丹中期的修為,實力深不可測!”
另一邊,慄姓修士強壓下對章德恙的舊恨,厲聲對著正在甲板上大快朵頤的鱘魚妖修吼道:“鱘道友!莫要再貪戀那些零碎血食了!這裡現成擺著一份‘大餐’,正合你的胃口!”
那鱘魚妖修聞言,慌忙將剛塞進嘴裡的半個修士身軀囫圇吞下,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的血沫,提著那柄煞氣騰騰的眉尖刀,化作一道妖風衝了過來。
它那雙冰冷的豎瞳四處張望,粗聲粗氣地嚷嚷道:“哪裡?大餐在哪裡?老子剛吃出點滋味來,可別糊弄咱!”
章德恙腳踏祥雲,目光掃過這兇戾的妖修,又看向慄姓修士,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好啊!好啊!慄道友,八十年不見,你倒是長本事了!非但賊性不改,如今竟還豢養起這等以人為食的妖修,當真是愈發墮落了!”
那鱘魚妖修看清章德恙佝僂的身形,咧開大嘴,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
“嘿嘿嘿!俺滴娘誒!這人長得可真叫一個別致!背個大螺殼,是田螺成精嗎?不過看得咱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可好些年沒嘗過田螺肉的鮮味了!今天正好開開葷!嘿嘿嘿!”
它這話語粗鄙不堪,更是直戳章德恙的痛處!
章德恙生平最恨的,便是有人拿他畸形的駝背說事!
此刻被這妖修當眾比作田螺,頓時氣得他渾身發抖,那張原本還算平和的臉瞬間漲紅,怒髮衝冠,厲聲喝道:
“孽畜!安敢如此辱我!吞食生靈,戕害人命,罪大惡極!今日留你不得!受死!”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劍,朝著那鱘魚妖修猛然一點!
“鏘——!”
之前那柄與紅霞僵持的銀色飛劍,發出一聲更加激昂的劍鳴,瞬間震開紅霞,化作一道經天長虹,劍光暴漲,帶著撕裂虛空的銳利與章德恙的滔天怒火,如同九天銀河傾瀉,直斬鱘魚妖修!
鱘魚妖修見劍勢如此兇猛,也不敢怠慢,怪叫一聲,掄起手中丈許長的眉尖刀,鼓盪起全身妖力,刀身慘綠色光芒大盛,迎著劍光狠狠劈去!
“鐺——!!!!!”
一聲遠比之前更加震耳欲聾的金屬交擊巨響炸開!
碰撞中心迸發出的氣浪如同實質的衝擊波,將靠得稍近的一些劫修弟子直接掀飛出去!
然而,章德恙含怒一擊,豈是易與?
只見銀色劍光以點破面,無匹的鋒銳竟生生將眉尖刀那慘綠色的刀芒從中劈開!
巨大的力量順著刀身傳遞過去,鱘魚妖修只覺手臂劇震,虎口發麻,那柄視若珍寶的眉尖刀竟脫手飛出,“嗖”地一聲打著旋兒拋向了遠處!
不過,那飛劍也被這勢大力沉的一記劈砍磕得偏離了原本軌跡,擦著鱘魚妖修的身側掠過,將其臂膀上的鱗片削掉了一大片,帶起一溜血花。
鱘魚妖修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怪叫:“媽耶!這田螺精的劍好生厲害!老子的寶刀!”
慄姓修士見狀,瞳孔一縮,大喝一聲:“休要猖狂!我來助你!”
他再次鼓動金丹法力,猛地對著懸浮在身前的銀色飛刀主刃一吹!
“嗡——!”
漫天銀色刀影再次浮現,如同狂暴的金屬蜂群,發出刺耳的尖嘯,從四面八方朝著章德恙攢射而去!
章德恙冷哼一聲,雖在盛怒之下,手法卻絲毫不亂。
他劍訣一變,那柄銀色飛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瞬間分化出數十道凝實的劍影,劍影首尾相連,急速旋轉,竟化作一個直徑數丈、寒光四射、潑水不入的凌厲“劍輪”!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
無數飛刀虛影撞擊在旋轉的劍輪之上,爆發出連綿不絕、如同急雨打芭蕉般的清脆響聲,火花四濺,靈光亂閃,卻無一能突破劍輪的防禦,盡數被格擋、彈開、絞碎!
趁此機會,那鱘魚妖修連滾帶爬,頗為笨拙地衝向自己的眉尖刀墜落之處,慌忙將其撿起。
它心疼地看著刀身上那道被飛劍磕出的、寸許長、深可見骨的嶄新缺口,氣得哇哇亂叫,提著刀返身就殺了回來,一邊衝一邊氣急敗壞地咆哮:
“哇呀呀!好你個該死的田螺小妖!竟敢傷咱寶貝!賠我的寶刀來!”
一時間,慄姓修士操控漫天飛刀遠端襲擾,鱘魚妖修則揮舞著受損的眉尖刀近身猛攻,兩人一遠一近,配合倒也默契,將章德恙圍在中間。
章德恙則御使劍輪護住周身,飛劍本尊時而如毒蛇出洞,犀利反擊,與兩大強敵戰在一處。
劍光刀影縱橫交錯,法力妖氣碰撞轟鳴,場面激烈無比,竟暫時形成了僵持之勢,誰也奈何不了誰。
然而,就在這激戰正酣之際——
“咻——咻——!”
又有兩道截然不同的劍光,一道熾烈如焰,一道沉凝如山,以驚人的速度從天邊激射而來,劍勢磅礴,毫不掩飾其強大的存在感!
慄姓修士感應到這兩股熟悉又令他忌憚的氣息,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正在全力御劍的章德恙,又望向那兩道迅速逼近的劍光,咬牙切齒道:
“晦氣!是霍傑和丙禮那兩個老不死的!這三條老狗向來同進同退,最擅合擊之術!再不走,等他們三人匯合,佈下劍陣,我們想走都難了!撤!快撤!”
他當機立斷,也顧不得再與章德恙糾纏,猛地召回漫天飛刀虛影,化作一道黑光,毫不猶豫地向著與劍光來襲相反的方向遁去,同時發出一聲尖嘯,顯然是招呼同夥撤退的訊號。
慄姓修士見勢不妙,哪裡還敢停留。
他身形猛地一晃,周身黑氣翻湧,瞬間化作一股陰冷刺骨、發出淒厲呼嘯的黑色旋風,就要遁走。
那鱘魚妖修正殺得興起,眼見“大餐”要跑,梗著脖子粗聲質問:“慄老怪!為何要跑?咱還沒吃飽呢!”
黑色旋風中傳來慄姓修士氣急敗壞、又帶著幾分驚惶的粗啞吼聲:
“蠢貨!老子們是來發財掠貨的,不是來跟這三個不要命的瘋子搏命的!那三個老傢伙號稱‘南山三友’,個個都是金丹中期,手段厲害得緊,腦子更是又艮又軸!再不跑,等他們劍陣合圍,你想給老子陪葬嗎?!”
話音未落,那黑色旋風已卷至仍在纏繞寶船的小青龍身旁。
只見旋風之中探出一隻覆蓋著鱗片的虛幻大手,對著小青龍猛地一抓!
那體型龐大的青蛟竟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身軀迅速縮小,化作一道青光被攝入旋風之中。
與此同時,那些尚在甲板上與乘客、僧人纏鬥的黑煞宗弟子,也如同收到指令的潮水般,紛紛捨棄對手,化作一道道黑色遁光,驚慌失措地投入那團越來越大的黑煙之中。
不過眨眼功夫,原本氣勢洶洶的劫修隊伍,便匯成一片龐大而狼狽逃竄的濃郁黑雲,如同喪家之犬,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向著遠天倉惶遁去,再也顧不上此行的目標——那艘傷痕累累的渡空寶船。
章德恙腳踏祥雲,鬚髮皆張,怒喝道:“慄老兒!休走!” 他御使飛劍,就要追擊。
恰在此時,另外兩道劍光已然飛至近前,光芒斂去,露出兩位同樣身著文士袍服,但容貌同樣“別具一格”的修士。
一人嘴唇外翻,齙牙凸眼,眼中精光四射。
另一人則是明顯的大小眼,嘴角歪斜,帶著一副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兩人手中各持一柄靈光熠熠、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的古樸長劍。
那齙牙修士聲如洪鐘,急急問道:“賢兄!那姓慄的惡賊何在?”
章德恙指向那團急速遠遁的黑雲,快速說道:“兩位賢弟來得正好!那慄老兒見勢不妙,帶著他那幫爪牙和妖修跑了!隨我一同追擊,斷不能讓他如此輕易逃脫!”
“好!”
“正當如此!”
三人毫不遲疑,當即化作青、紅、黃三道驚天長虹,劍光相連,氣勢如虹,緊緊追著那逃竄的黑雲殺將過去,轉眼間便消失在天際。
直到此時,寶船之上,所有劫後餘生的人們,才彷彿被抽乾了力氣般,長長地、帶著顫抖吐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韓青亦是如此,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只覺得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雙腿有些發軟,一種虛脫感蔓延開來。
他下意識地以為,最大的危機已經過去。
然而,他這口氣還未完全舒盡,氣氛已然驟變!
不知是誰先注意到了他們這一行五人那與方才劫修同源的驅靈門服飾,一聲充滿仇恨與憤怒的尖叫劃破了暫時的平靜:“他們!他們也是驅靈門的惡徒!”
這一聲如同在滾油中滴入了冷水,瞬間引爆了所有幸存者壓抑的恐懼與喪親失友的悲痛!
“對!他們也是驅靈門的!殺了他們,為我死去的師弟報仇!”
“我兄長剛才就被那鱘魚妖怪生吞了!拿他們抵命!”
“不能放過他們!驅靈門沒一個好東西!”
“殺了他們!”
群情瞬間激憤!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腥屠殺、驚魂未定的乘客和僧人們,此刻將所有的怒火與恐懼,都轉向了眼前這幾個“同門”的驅靈門弟子。
數十人,近百道充滿敵意與殺氣的目光,如同利箭般齊刷刷地聚焦在馬七、孫繭、韓青、王健和趙鐵柱身上。
人群緩緩圍攏過來,各種法器、符籙再次被亮出,靈光閃爍,殺氣騰騰。
韓青、趙鐵柱幾乎是本能地背靠背站定,體內靈力暗自運轉,做出了防禦姿態,臉色凝重無比。
王健更是嚇得怪叫一聲,臉色慘白如紙,像只受驚的兔子般拼命往馬七和孫繭身後縮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那副慫包模樣引得韓青和趙鐵柱都忍不住嫌惡地瞥了他一眼。
馬七強自鎮定,上前一步,拱手對著圍攏過來的人群高聲道:
“諸位同道!請冷靜!聽我一言!我等雖是驅靈門人不假,但與方才那夥劫修絕非同路!他們乃是獸修一脈的慄師叔及其門下,而我等是蟲修一脈!方才諸位有目共睹,那夥人不僅欲搶奪寶船,更是連我等也要一併殺害,何來同路之說?”
“呸!誰跟你是同道!”
一個失去同伴的修士紅著眼睛吼道:
“你們驅靈門惡名昭著,在南疆做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還少嗎?誰知道是不是你們裡應外合,引來了這夥賊人!”
又有人指著躲在後面瑟瑟發抖的王健,厲聲道:“還有那個小個子!說的就是你!上船之後便囂張跋扈,仗著與你同行人的修為欺壓他人,嘴臉醜惡!定不是甚麼好東西!今日斷不能饒了你!”
王健被點名,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癱軟在地,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嗚咽,更是往人後縮去。
孫繭見狀,也急忙開口,試圖解釋:“眾位道友明鑑!獸修與蟲修在門內本就派系不同,多有齟齬。此次劫船,絕非我等引來……”
然而,她的解釋在群情洶湧的仇恨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立刻有人打斷她,厲聲喝道:“休要狡辯!甚麼獸修蟲修,分明都是一丘之貉!都是驅靈門的惡徒!動手!殺了他們,為死去的道友報仇雪恨!”
眼看眾人情緒失控,各種法器靈光暴漲,就要一擁而上,將馬七五人亂刃分屍!
就在這千鈞一髮、劍拔弩張之際——
一聲微弱,卻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佛號,自人群后方響起:
“阿—彌—陀—佛——”
聲音雖然氣若游絲,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彷彿帶著一種滌盪戾氣的力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位之前化身金剛、力戰群魔後重傷墜落的胖大和尚,此刻正由一名年輕沙彌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緩緩走了過來。
他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嘴角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胸前的僧衣上更是沾染了大片暗紅,氣息萎靡到了極點,每走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
然而,他那雙原本因重傷而有些黯淡的眼睛,此刻卻透著一股平和與堅定。
他目光掃過劍拔弩張的雙方,最終落在被圍在中央的馬七等人身上,緩緩開口道:
“眾位施主……還請暫息雷霆之怒。我佛慈悲,懲惡亦需分明。這幾位施主……雖是驅靈門人不假,然則……”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又似乎有意地,在韓青身上停留了一瞬,繼續說道:“然則,這位韓青韓道友,貧僧卻是知道的。他身具佛緣,心性並非大奸大惡之徒,斷不會與此等戕害生靈、劫掠寶船的惡事有所牽連。”
此言一出,滿場皆是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馬七、孫繭、王健、趙鐵柱,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韓青身上!
韓青自己更是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胖大和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迴盪:
這和尚……他怎麼會認識我?!我從未見過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