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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心變

2026-03-31 作者:花生醉下酒

韓青回到七蟲室的石室,還沒來得及將懷中新得的物資妥善藏好,門外便響起了小心翼翼的稟報聲。

一名面色惶恐的年輕飼奴垂首稟報,說是馬七執事有急事相召,令他立刻前往。

韓青心中一緊,不敢怠慢。

他迅速將幾個裝著毒草和雜物的儲物袋塞進祖師畫像後的暗格,又換上了自己的衣袍,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方才與李貢交易時殘留的些許心緒,這才快步出門,朝著馬七洞府的方向行去。

馬七的洞府內,那股熟悉的藥草與蟲腥混合的氣味似乎比往日更濃重了幾分。

馬七並未像往常一樣侍弄藥鼎或檢視靈蟲,而是罕見地直接盤坐在中央的蒲團上,眉頭緊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幾根鬍鬚,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見韓青進來行禮,馬七抬起眼皮,揮退了引路的飼奴,洞府石門緩緩閉合,將內外隔絕。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帶著疲憊和凝重的沙啞嗓音開口道:“你來了。坐下說話。”

待韓青在下方一個石墩上坐定,馬七直視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為師剛得到確切訊息,你師祖……不日便要離開亂鳴洞,外出雲遊,歸期未定。”

“甚麼?!”

韓青聞言,猛地從石墩上站起,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強烈的驚懼,“師祖要離開?這……這如何使得!他若一走,大師伯豈會放過這等天賜良機?我們師徒二人……豈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危機感而微微顫抖,這並非全然作偽,蛉螟子的離去,確實意味著他們最大的庇護即將消失。

馬七看著徒弟驚慌失措的模樣,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疲憊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你的擔憂,正是為師心中所慮!自從你師祖賞你蝕骨蚊後,施安那廝,便視你我二人為眼中釘,往日有師尊威嚴震懾,他還不敢明目張膽。如今師尊遠行,這亂鳴洞……便是他的天下了!”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決絕:“為師豈能坐以待斃?已是豁出這張老臉,在你師祖洞府外苦求多時。”

韓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望著馬七:“師祖……他老人家如何說?”

馬七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師尊他老人家……總算還念及一絲舊情。他已做出安排,兩日之後,你我師徒二人便收拾行裝,隨我一同前往牽絲殿,與蜉蝣閣、腐泥谷等其他幾處外門的同門匯合,然後一同前往南疆總堂,進行今年的交數。”

“交數?”韓青面露恰到好處的疑惑。

馬七解釋道:“這便是外門分舵的規矩。總堂每年會撥付資源助我等立足,但我等也需收集本地特產靈材上繳,謂之交數。

此次由蜉螎閣牽頭,六門外門合力獻上一份大禮,以期來年多得些資源。你帶回的司灰那封信,便是為此事鋪路。

眼下這當口,師祖安排我們外出,明為交數,實則是給了我們一條避禍的生路,讓我們暫離這龍潭虎穴。”

韓青聞言,這才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恍然與慶幸之色,連忙躬身:“原來如此!師祖深謀遠慮,弟子拜服!”

正事議定,韓青眼珠微轉,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愁雲慘淡的模樣,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委屈:

“師尊明鑑,能隨師尊外出避禍,弟子感激不盡。只是……只是想起上次馮九齡襲殺之事,弟子辛苦培育的瘟毒虻群盡數折損,如今身上連個得用的護身靈蟲都沒有。

此番遠行,山高路遠,萬一……弟子心中實在忐忑,能否請師尊再賜下一兩種靈蟲,也好讓弟子多幾分底氣,不至拖累師尊?”

馬七一聽,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沒好氣地斥道:

“靈蟲?你當靈蟲是地上的石子,隨手就能撿來?前幾日剛給了你那般多的金楓丹!當務之急是夯實你的《玄元引氣訣》根基!修為才是根本,莫要總想著倚仗外物!”

韓青苦著臉,雙手一攤,語氣更加哀怨:“師尊,您賜下的丹藥……弟子深知珍貴,日夜苦修,不敢有絲毫浪費,可是弟子修煉起來,對丹藥的消耗實在有些快,已然……已然所剩無幾了。”

“甚麼?!”

馬七猛地提高了音量,差點從蒲團上跳起來,指著韓青,又是肉疼又是氣惱,“那麼多丹藥!足夠尋常弟子修煉數月!老子當年練氣期時,一年也未必有你這幾日的份例!你……你當是吃糖豆嗎?!”

韓青縮了縮脖子,低聲嘟囔道:“師尊,這……這功法特性如此,進境快,消耗也大,弟子也是無奈啊……”

馬七被噎得一時語塞,想起那《化靈訣》的邪門之處,煩躁地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晦氣:“行了行了!莫要再聒噪!為師眼下沒有合適的靈蟲給你!此次是為師親自帶隊,安全自有保障,用不著你瞎操心!這個你拿去,省著點用!再這麼快,老子也供不起了!”

說著,他極為不情願地從袖袋深處摸出兩個看起來頗為寒酸的玉瓶,塞到韓青手裡,那表情彷彿被割去了一塊心頭肉。

韓青接過丹藥,入手輕飄飄,心知分量有限。

他明白以馬七吝嗇謹慎的性格,這已是極限,再糾纏下去反而不美。他立刻收斂神色,恭敬行禮:“多謝師尊厚賜!弟子定勤修不輟,不負師尊期望!弟子告退。”

退出馬七的洞府,韓青掂了掂手中那兩瓶丹藥,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雖未討到靈蟲,但能離開這是非之地,已是眼下最好的結果。

他先回了七蟲室,取出東西。

並沒有直接去找田樸,而是繞了幾圈,悄然來到與黑覡約定的隱秘角落。

將李貢處換來的部分材料交給黑覡,黑覡的神念傳遞出滿意的情緒。

韓青隨即告知了自己即將外出的訊息。

黑覡雖也意動,想借此機會離開這封閉的洞窟,但權衡之下,還是放棄了。

它如今雖脫離田樸肉身,寄魂於黑旗之中,但力量遠未恢復,一旦在外暴露,風險極大。

它再次“支付”給韓青兩千法錢,囑託他繼續留意收集所需物資,尤其是幾樣罕見的主材。

兩日後,晨光熹微。

韓青與馬七一同來到蛉螟子那深邃幽暗的主洞府外,恭敬拜別。

蛉螟子並未現身,只有綠豆兒出來傳了句話,便打發他們離開。

師徒二人收拾好行裝,一前一後,走出了亂鳴洞那陰森的洞口。

陽光灑下,竟有些刺眼。

而在他們身後,洞內陰影深處,一雙陰鷙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大師兄施安負手而立,臉色鐵青,眼中兇光閃爍,如同毒蛇盯上了獵物,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跑?看你們能跑到幾時……”他低聲自語,聲音冰寒刺骨。

出了亂鳴洞那陰溼的洞口,外界略顯刺眼的陽光和清新的空氣讓韓青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馬七顯然不願在這片區域多待,他袖袍一拂,一道灰濛濛的光華閃過,只見一件奇特的飛行法器便懸浮在兩人面前的低空處。

那法器形似一葉小舟,卻並非金鐵或玉石打造,而像是用一整段不知名的粗大枯木直接掏空雕琢而成。

舟身還保留著樹木天然的扭曲紋理和疤節,看起來古樸甚至有些粗糙,但表面卻流淌著一層溫潤的靈光,顯示出其不凡的本質。

馬七瞥了一眼韓青臉上難以掩飾的好奇,下巴微微抬起,神情間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倨傲與得意。他輕咳一聲,用一種看似隨意實則炫耀的語氣說道:

“愣著做甚麼?上來吧。這枯木梭可是為師耗費多年積蓄,才從一位煉器大師手中求來的代步之物。哼,莫要看它其貌不揚,在這六國域的築基修士裡,能擁有專屬飛行法器的,可沒幾個!”

他率先躍上小舟,負手立於船頭,衣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韓青連忙跟上,腳踏上去,感覺木質堅硬而穩定。待他站穩。

馬七手中法訣一引,枯木梭輕輕一震,隨即化作一道淡灰色的流光,“嗖”地一聲躥上高空,速度之快,遠超韓青之前乘坐過的馱山甲。

勁風撲面,讓他不得不運轉靈力才能穩住身形。

馬七對這般速度頗為滿意,捋了捋鬍鬚,這才告知此行的初步方向是往西而去。

一路向西飛行,腳下山河飛速倒退。

韓青心中漸漸升起一個念頭,他忍不住試探著問道:“師尊,我們此行……是要去西齊地界嗎?”

得到馬七肯定的答覆後,韓青的心猛地跳動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期望混雜著近鄉情怯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西齊!

他的母親和小妹就在西齊!

雖然自己早已踏上仙途,不可能再回歸凡俗生活,但他如今身上積攢了數千兩凡俗金銀!

若能找到家人,將這些黃白之物交給她們,足以讓她們在俗世中衣食無憂,富足一生。

若是小妹也身具靈根……他甚至可以將小妹引入仙途,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然而,這絲希望很快被現實的迷茫沖淡。

西齊疆域廣闊,人海茫茫,他該從何找起?

更何況,此刻他身邊還有馬七,根本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和機會脫身。

他按捺住激動,裝作不經意地繼續打聽:“師尊,以此梭的速度,我們需多久才能抵達西齊?”

馬七聞言,卻嗤笑一聲,搖了搖頭:“坐我這枯木梭?哼,想到西齊?飛上半年也未必能到!我們得先去‘無悔崖’,那裡有通往西齊方向的大型渡空寶船可乘。即便如此,路上也需耗費半月時光。”

“甚麼?!”韓青有些驚訝。

這枯木梭的速度在他看來已是風馳電掣,竟然還需要換乘,而且還要半個月?

難道中間還隔著大海不成?

這完全超出了他這個小地方出身的少年的認知。

馬七看出他的困惑與難以置信,哼了一聲,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泛著淡黃光澤的陳舊卷軸,隨手拋給韓青:“井底之蛙,讓你開開眼。自己看吧!”

韓青接過卷軸,入手沉甸甸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一幅巨大、精細、閃爍著微光的山脈河流地形圖呈現在他面前。

當他看清圖上的內容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瞳孔因極度的震驚而急劇收縮!

地圖之上,他熟悉的徐華縣、三丈山,不過是南楚國東南角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

而他之前以為已經算見過世面的黑瘴坊、東平城,在南楚的版圖上也不過是稍大一些的標記。

整個南楚國的疆域,在地圖上看起來已然不小。

但,他的目光繼續向西移動,越過標註著險峻山脈和巨大河流的廣闊地帶,才找到了西齊的位置。

兩者之間的距離,在地圖上被縮略了無數倍,卻依然能感受到那種令人絕望的遙遠!

中間相隔的山脈、大澤,密密麻麻,數不勝數!

他原本以為,自己去過黑瘴坊,穿越過幾個州府,就算見識了世界的廣闊。

此刻他才駭然發現,自己連生養自己的南楚國的百分之一都未曾踏足!

而南楚與西齊之間的距離,與他之前的認知根本不在一個數量級上,那是真正的天涯海角!

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對於這個世界真正規模的敬畏,瞬間充斥了他的心頭。

尋找家人的希望,在這龐大地圖的映襯下,顯得如此微弱而遙遠。

難道我此生再也無法見到母親和小妹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竄入韓青的心底,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和窒息般的絕望。

那幅浩瀚地圖所帶來的距離感,是如此的真實而殘酷,將他一廂情願的期盼瞬間擊得粉碎。

不!

一股更加強烈的、近乎執拗的意志,猛地從他心底最深處爆發出來,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烈焰,瞬間驅散了那短暫的冰寒。

我一定可以找到他們!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找到!

他在心中無聲地嘶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的刺痛感讓他更加清醒和堅定。

仙路漫漫,只要自己不斷變強,擁有更長的壽命和更強大的力量,踏遍這山河又何妨?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再次投向她圖上那令人敬畏的線條與色彩。

他回想起自己曾在驅靈門雜書堆裡翻到過的那本《六國見聞錄》,當時還以為書中描述的南楚、西齊、東衛、東庸等國已是了不得的廣闊天地。

可眼前這幅地圖,雖然巨大,卻分明只標註了這幾個國家以及南部與南疆域接壤的一小部分割槽域!

這地圖的卷軸展開足有半丈長,山川河流細緻入微,在他看來已是難以想象的詳盡。

可即便如此,它竟然……竟然連所謂的“六國”之地都無法完全容納?

在地圖的邊緣,線條變得模糊,或是被雲霧狀的圖案覆蓋,暗示著還有更加廣袤、未知的區域存在於視野之外。

一股比剛才更加深邃的震撼和茫然席捲了韓青。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呼吸也不自覺地變得急促起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所處的世界,就是南楚、西齊這些國度構成的,至多再加上一個神秘可怕的南疆。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所以為的“整個世界”,可能只是這張巨大地圖上的一角,甚至可能……只是某個更龐大存在的一小部分?

天吶……這到底是一個怎樣巨大的世界?

自己之前的所見所聞,所謂的經歷與磨難,在這真正的天地尺度面前,簡直渺小得如同塵埃一般。

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感,以及一種隱隱的、對未知遠方的嚮往,開始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與尋找親人的執念交織在一起。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掙扎求存的驅靈門小修士,他的視野,被這幅地圖強行拉開,投向了無法想象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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