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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歪理辯經

2026-03-31作者:花生醉下酒

夜色漸濃,黃岩寺城並未沉寂,反而因盂蘭盆會而更添幾分燈火與誦經之聲。

馬七回到客棧,徑直敲開了韓青的房門。

“收拾一下,隨為師出門訪友。”馬七言簡意賅。

韓青聞言,臉上難掩詫異之色。

在這遍地佛寺、僧侶如織的西齊佛國,師尊馬七竟還有朋友?

而且聽這意思,還是要去登門拜訪?

馬七看出他的疑惑,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慣常的譏誚:“怎麼?以為為師只會跟蟲子和邪修打交道?這世上的人情往來,可不是非黑即白。少廢話,快跟上。若不是想讓你撐個場面,老子還不帶你呢。”

韓青無奈只能跟在他身後走出了客棧。

師徒二人出了客棧,穿行在夜晚的街道上。

與白日的喧囂不同,夜晚的佛城更多了一種肅穆寧靜的氛圍,無數寺廟簷角懸掛的燈籠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將一座座佛塔梵宇勾勒出莊嚴的輪廓。

他們最終來到一條特殊的街道,這裡不見尋常民居商鋪,目光所及,竟鱗次櫛比全是各式各樣的寺廟、經舍、禪院。

濃郁的檀香氣幾乎凝成實質,誦經聲、木魚聲、鐘磬聲從不同的院落中傳出,交織成一片獨特的夜曲。

韓青還是頭一次見到整條街都是寺廟的奇景,不由得暗自咋舌。

馬七輕車熟路地走進其中一座不算起眼、門匾上書寂心庵的小廟。

一名早已等候在門內的老僧迎了上來。

這老僧看上去年歲極大,滿臉褶子,身形佝僂,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身上靈力波動微弱,似乎只有練氣中期的水準。

“馬施主,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老僧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平和。

“慧明師兄,叨擾了。”

馬七難得地收起了幾分乖戾,語氣還算客氣。

韓青跟在後面,心中更是驚奇。

馬七竟稱這老僧為“師兄”?

一個築基期修士稱呼一位練氣期修士為師兄!?

馬七與慧明倒沒有覺得絲毫不妥。

兩人進入一間簡陋卻潔淨的禪房,分賓主坐下。韓青跟在馬七的身後,一同進入。

慧明老僧奉上清茶,兩人便開始交談起來。

從他們斷斷續續的對話中,韓青隱約聽出,原來當年馬七嘗試築基失敗,險些修為盡毀,是用了這慧明老僧提供的某種佛教秘傳的定心法門,才勉強穩住境界。

雖未成功築基,卻也保住了練氣圓滿的根基,直到後來才另尋他法突破。

兩人隨後開始談論一些佛經典故和經文義理,馬七竟也能說得頭頭是道,雖然語氣依舊帶著他那股子彆扭勁,但顯然對佛法並非一竅不通。

韓青在一旁聽得昏昏欲睡,他對這些虛無縹緲的佛法實在提不起興趣。

馬七瞥見韓青那副興致缺缺、神遊天外的模樣,不耐煩地揮揮手:“罷了,聽得煩心,你且出去,在寺裡隨意逛逛,莫要走遠,更莫要惹事。”

韓青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行禮,退出了禪房。

寂心庵規模不大,庭院幽深,古樹參天。

韓青信步而行,享受著難得的清淨。

然而,這清靜並未持續多久。

“咦?是您呀!施主!我們又見面了!”

一個帶著驚喜的、略顯稚嫩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韓青回頭一看,不禁扶額,真是冤家路窄,竟是白天那個小喇嘛丹珠。

他依舊穿著那身醒目的紅衣,小臉上滿是興奮,快步跑了過來,雙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施主施主,看來我們真的很有緣呢!肯定是佛祖指引我們又相遇了!”

韓青一陣頭疼,這小喇嘛簡直跟亂鳴洞裡的綠豆兒有得一拼,都是話癆屬性點滿。

他簡直不敢想象,要是把這倆活寶湊到一塊兒,那場面該是何等的“熱鬧”。

“嗯。”

韓青冷淡地應了一聲,轉身繼續往前走,不想搭理他。

丹珠卻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像個跟屁蟲一樣黏在他身後,小嘴叭叭個不停,從盂蘭盆會的盛況講到寺裡哪位師兄打坐時睡著了,又從今天的齋飯味道講到他對韓青身上那股“好聞氣味”的新感受……

韓青被吵得心煩意亂,卻又不好在這佛寺內對一個孩子發作,只得加快腳步,自顧自在寺內轉悠,只當身後嗡嗡聲是隻惱人的蚊子。

丹珠便也亦步亦趨地跟著,時不時還用力吸吸鼻子,彷彿在品味甚麼珍饈美饌。

兩人就這麼一個冷臉疾走,一個熱情跟隨,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座名為摩尼殿的偏殿之外。

殿內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與外面的誦經聲形成對比。

韓青邁步進入殿內,只見殿中蒲團上,相對坐著三位形態各異的老和尚,正在低聲交談,與其說是交談,更像是一種沉靜的辯論。

丹珠一見到這三位老和尚,瞬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立刻收斂了所有聲響,規規矩矩地走到一旁,恭恭敬敬地跪坐下來,雙手合十,低眉垂目,變得異常安靜乖巧。

韓青心中詫異,神識悄然掃過,卻發現這三位老和尚身上竟無半點靈力波動,分明都是未曾修煉的凡人。

但這三人的形貌氣質,卻絕非尋常老僧。

居中一位,體型肥碩,面色紅潤,寶相莊嚴,身披一襲用金線繡滿梵文的華麗袈裟,白色的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垂在胸前,眼神慈和,宛如彌勒臨世。

左側一位,則與居中者形成鮮明對比,骨瘦如柴,穿著一身打滿補丁、汙漬斑斑的破舊僧衣,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彷彿常年忍飢挨餓,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透著看透世情的滄桑。

右側一位,更是奇特,面上無眉無須,光滑得如同剝殼的雞蛋,看上去年紀似乎並不算大,但他周身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拙氣息,尤其是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徹人心,看盡紅塵百態,給人一種活了無比悠長歲月的感覺。

這三位老僧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韓青和丹珠的到來恍若未覺。

他們聲音不高,語速平緩,絮絮叨叨,彷彿在探討一個極其平常卻又無比深奧的問題。

韓青出於好奇,也駐足在一旁靜靜聆聽。聽了半晌,他才漸漸明白,他們反覆辯論的核心,似乎圍繞著一句話,一句充滿禪機的話:

“渡江之筏,過河當舍呼?”

那肥碩老僧聲音洪亮,認為筏乃工具,既已過河,自然當舍,執著於筏,反成負累,不得解脫。

那瘦削老僧則聲音沙啞,認為筏助渡河,乃是大恩,豈可過河即棄?

當心懷感恩,或留待後來者使用。

而那無眉老僧卻始終沉默居多,偶爾開口,也只是提出疑問,並不直接表明立場,將問題引向更深處。

韓青站在殿門陰影處,聽著這凡俗老僧關於“舍與得”、“工具與目的”、“過程與結果”的辯論,雖覺與自身修行無關,但那話語中蘊含的機鋒,卻也不由得讓他陷入了一絲短暫的思索。

而那小喇嘛丹珠,則如同最虔誠的學生,跪坐在地,聽得如痴如醉。

韓青雙臂抱胸,斜倚在摩尼殿的門框上,百無聊賴地聽著殿中三位老和尚翻來覆去地辯論那“渡江之筏”。

聽了一會兒,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在他眼中,這三個毫無修為的老僧,分明是吃飽了撐的,才會在此爭論這等虛無縹緲、毫無實際用處的問題。

甚麼筏子舍不捨的,過了河繼續往前走便是,哪來這麼多廢話?

想到此處,他竟覺得有些滑稽,忍不住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嗤笑。

這聲嗤笑在肅靜的殿堂內顯得格外刺耳。

一直跪坐在旁、凝神靜聽的丹珠小喇嘛嚇得渾身一激靈,猛地轉過頭,焦急地看向韓青,小臉漲得通紅。

他想出言制止,又礙於三位老僧在場不敢放肆,只得偷偷地、極其小心地伸出小手,用力拽了拽韓青的袍角,眼神裡充滿了懇求與驚慌。

韓青感覺到衣角傳來的力道,卻只是不耐煩地輕輕一抖,將丹珠的手震開,全然沒放在心上。

在他想來,不過是三個凡俗老僧罷了,自己一個修行中人,何必在意他們的看法?

更何況,他本就不信神佛,即便真有佛,又能拿他怎樣?

殿中的辯論因這聲嗤笑而戛然而止。

三位老和尚彷彿此刻才注意到殿內多了兩位不請自來的聽眾。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倚門而立的韓青,眼神中並無慍怒,反而帶著幾分探究與平和。

那身著華麗袈裟、寶相莊嚴的肥碩老僧率先開口,聲如洪鐘,卻帶著一種引導後輩的溫和:

“阿彌陀佛。這位小施主,方才因何發笑?可是老衲等人所言,有何不妥之處?”

他頓了頓,繼續闡釋自己的觀點,目光炯炯地看著韓青,“貧僧以為,筏即喻指正道佛法,法不可輕。微細戒律,如同舟筏之釘楔,不可或缺。

經文咒語,如同指引航向的星辰,明燈不滅。若不對其心懷敬畏,持守不怠,何以渡過生死苦海?難道小施主對此,有不同見解嗎?”

他話音剛落,那衣衫襤褸的瘦削老僧便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堅定地反駁:“師兄此言,著相了。佛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既知彼岸所在,渡河之筏便應放下。

若執著於言語教條,便是將良藥變成了病灶,心被法所束縛,還談甚麼大自在、大解脫?”

他說完,也看向了韓青,似乎想聽聽這個發笑的年輕人的看法。

這時,那位面白無鬚無眉、氣質古拙的老僧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直指核心:

“二位師兄所爭,皆落取捨之分別心。貧僧以為,筏之價值,在於‘渡’之效用,而非‘有’之形態。

渡河之時,自當全心依託此筏。既過河後,便不應再將其牽掛於心。執著於‘舍’或執著於‘留’,皆墮兩邊,非是中道。

試問,渡江之人,其身可曾為江水所溼?小施主,你以為如何?” 他將問題直接拋給了韓青。

韓青見三人竟都來問自己,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他放下抱著的雙臂,向前走了兩步,臉上帶著一種混不吝的、屬於少年人的直白和倨傲,朗聲說道:

“我說你們三位,爭來爭去,左右不過是個筏子的事兒。既然過了河,那就接著往前走你的路唄!難道你還要把那笨重的筏子背在身上繼續趕路不成?”

他的比喻簡單粗暴,卻帶著一股樸素的實用主義。

那華麗袈裟的老僧聞言,微微一怔,竟真的低頭沉吟起來,似乎在咀嚼韓青這看似粗淺卻直指核心的話。

那破衣爛衫的老和尚聽了,卻是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似乎覺得韓青的話頗有意思。

韓青見他笑,立刻調轉槍頭,指著他對那瘦老僧說道:“你笑個毛!你說得輕巧,過了河就舍了筏子,那你要是前面再遇到一條更寬更急的大河,你拿甚麼渡?難不成游過去?”

瘦老僧不慌不忙,反問道:“哦?依小施主之見,莫非是要帶著筏子上路嘍?”

“非也,非也!”

韓青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狡黠,“我的法子是,把筏子拆了!那些竹木材料又重又佔地方,自然扔掉。但是,編筏子的繩子得留著。

這繩子輕便,帶在身上不費事。等再遇到需要渡河的時候,就近找些竹木,用這繩子一綁,不就是個新筏子?何必非得揹著個完整的舊筏子,或者乾瞪眼沒辦法?”

他這話一出,那瘦老僧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閃過驚異之色,也如同前者一般,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韓青的法子,看似離經叛道,卻暗含了“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靈活變通”的道理,並非簡單的捨棄或固執。

最後,韓青將目光投向那個一直顯得最高深莫測的無眉老僧,對方正對著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彷彿在問:“小施主,現在覺得貧僧所言,是否在理?”

韓青呲牙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話語卻毫不客氣:“我看就屬你說的廢話最多!”

無眉老僧臉上的微笑瞬間凝固,古井無波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錯愕,他萬萬沒想到韓青會如此直接地頂撞回來。

韓青可不管他錯愕不錯愕,繼續劈頭蓋臉地說道:“用得上時就百般依託,用不上了就說不繫於心?你這不就是典型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功利至極!

既然決定要渡河,自然會想方設法不讓身沾水,這是最基本的目標!你倒好,來個‘何曾溼身’故弄玄虛,豈不是淨說些正確的廢話?

渡河的關鍵是想辦法過去,而不是事後標榜自己身上幹不幹!”

他這一番連消帶打,將三位老僧的論點都批駁了一遍,雖然言語粗俗,卻句句落在實處,帶著一股混不吝的鋒芒,讓整個摩尼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只有丹珠小喇嘛張大了嘴巴,看看韓青,又看看三位沉思不語的老僧,只覺得這位氣味好聞的施主,不僅味道特殊,說話更是……好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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