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聞言微微一怔，遊屍門這三個字已有數月未曾聽聞，乍一聽確實有些突兀。
但他在心中略一推算，自上次交易會後至今，時光荏苒，竟已悄然過去了八個月之久。
按照慣例，此時也確實是遊屍門前來交易的時候了。
他按下心中的一絲波瀾，與興致勃勃的綠豆兒閒聊了幾句，從綠豆兒語焉不詳的描述中，大致瞭解到遊屍門此次帶來了一些形制古怪的煉屍，引得洞中不少低階弟子前去圍觀。
韓青心中記下，打算晚間去一趟斷腸坳，他急需補充一些熔靈粉。
上次外出經歷了幾場惡鬥，這種能劇烈燃燒、甚至干擾靈氣的粉末發揮了奇效，可惜在焚燒竹林擺脫追蹤時已幾乎用盡。
辭別了依舊興奮的綠豆兒，韓青並未直接前往斷腸坳，而是先回到了自己那間位於七蟲室的石室。
石室內光線昏暗，陳設簡陋，卻多了一幅新掛上的卷軸畫。
畫中是一位面容模糊、隱於蟲雲毒霧之中的老者背影，雖看不清具體樣貌，卻自有一股睥睨陰森之氣透紙而出——這是驅靈門的祖師爺畫像。
是他前幾日從師尊馬七那裡討要來的，掛在此處，也算是個象徵性的庇護。
韓青走到畫像前，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後小心地掀開畫軸。
畫像後的石壁上，赫然有一個被他用烏金符劍小心翼翼挖掘出的尺許見方的壁龕。壁龕內壁貼滿了層層疊疊、符文閃爍的“斂氣符”，竭力隔絕著內裡物品的氣息。
壁龕之中，兩枚拳頭大小、表面佈滿詭異紫色斑紋、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的蜘蛛卵，正靜靜地躺在鋪著軟草的玉盒裡。
旁邊還放著他的秘密儲物袋和靈獸袋。
這正是在老鴉嶺得來的青斑避日蛛卵。
韓青手中有從各種渠道蒐集來的蟲卵培育法門，深知此蟲培育極難，稍有不慎，輕則孵化失敗，重則孵化出的個體潛力大損，再無晉升六階的可能。
培育它們，需要海量的新鮮血食以及各種品級越高越好的毒草。
如今他每日除了例行餵養刀尾蜂后蜂王漿，便是以自身精血混合少許血蜜，小心翼翼地滋養這兩枚珍貴的蛛卵，期盼著它們能順利孵化。
只是距離孵化之日，顯然還有一段不短的時間。
一旁的秘密儲物袋內，存放著他如今的大部分家當。
黑覡支付的報酬、反殺散修所得、變賣玉骨扇的收益，加上之前積攢的法錢和符器物資，林林總總加起來，竟已超過了五千枚法錢，對於一個練氣期修士而言，堪稱一筆鉅款。
靈獸袋中則溫順地棲息著六隻他偷偷保留下來的刀尾蜂工蜂。
韓青從壁龕中取出全部法錢，裝入腰間的普通儲物袋，準備用於今晚的交易。
看著這些財富，他心中也不禁感慨，上次外出雖是九死一生，但收益也確實驚人。
收拾妥當後，他盤膝坐在石床上，取出一顆金楓丹服下，並未運轉宗門正統的《玄元引氣訣》，而是全力催動起那邪異卻高效的《化靈訣》，同時輔以《少商小周天》法門進行周天運轉。
這幾日，他幾乎將全部修煉精力都投入到了《少商小周天》上，此法能極大加快靈力調動和法術施放速度，在與馮九齡等人對峙時他已嚐到甜頭，此刻更是抓緊修煉，距離徹底掌握第一層已不遠矣。
待他功行圓滿，緩緩收功時，洞內鑲嵌的螢石光芒已然變得極其微弱，預示著外界已是深夜。
韓青起身，換上了一套陳舊、甚至帶著些許汙漬的飼奴衣袍，將自身氣息也收斂到練氣五六層的樣子——他依舊不想在李貢面前暴露真實身份和修為。
估算著時間差不多了，韓青悄然離開石室，向著斷腸坳方向行去。
他抵達時，交易會已然開始，顯得有些遲了。
李貢果然已經在老位置支起了那頂標誌性的黑色紗帳，帳前已有三三兩兩的修士在低聲交談或挑選物品。
韓青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如同一個普通買家般，在不遠處那些飼奴們擺開的地攤前轉悠起來。
目光掃過那些零零碎碎的礦石、低階藥草、殘缺符籙，他心中不禁啞然。
曾幾何時，自己還是飼奴時，也曾覺得這些東西或許藏著機緣，如今再看，卻已難入法眼。
想到此處，他嘴角不由勾起一絲無聲的笑意。
正漫步間，旁邊一個攤位上傳來激烈的推銷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見一個精瘦的飼奴正口沫橫飛地指著攤上一堆黑乎乎、形似樹根的植物塊莖，向圍觀的幾人竭力推銷：
“各位師兄請看！這可是上好的金地芋！頭茬老根！靈力最是充沛飽滿！你們都知道七蟲室的韓青韓師兄吧？那可是馬執事的親傳弟子，如今的紅人！
想當年，韓師兄還未發跡時，與我等一樣皆是飼奴，就是靠著長期服用這金地芋根莖，修為才能突飛猛進，最終被馬執事看中，一飛沖天啊！”
那飼奴說得唾沫橫飛，彷彿手握真理：“十塊只要一枚法錢！便宜得很！這可是有韓師兄珠玉在前，活生生的例子擺在這兒！錯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還猶豫甚麼？”
韓青在一旁聽得一臉黑線，心中哭笑不得。
這奸滑的飼奴，自己當年是因為被馬七逼迫修煉《化靈訣》，急需大量蘊含靈氣之物，不得已才用這金地芋根莖充數。
尋常修士若無特殊功法，吃這玩意非但對修為增益微乎其微，吃多了反而容易腹脹腹瀉。現在想起來，屁股還在隱隱作痛。
這飼奴分明是在利用他的名頭賺黑心錢。
這金地芋根在藥園幾乎隨處可見，根本不值錢，他竟然敢賣一枚法錢十塊，還真有人猶豫著想買！
但他此刻身份敏感，根本無法出面澄清，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飼奴藉著自家的“傳奇經歷”忽悠人，無奈地搖搖頭，繼續向前走去。
轉了一圈，確認這些地攤上確實沒有自己需要的東西后，韓青見李貢紗帳前的人漸漸稀少，這才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他來到帳前，並未多言，只是伸手指了指那頂黑色的紗帳。
李貢抬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雖見其衣著普通，氣息不強，但那股沉穩的氣度卻非同一般飼奴，立刻心領神會，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親自掀開帳簾：“道友請進。”
兩人在紗帳內坐定，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李貢率先開口，聲音平和：“不知這位道友此次光臨，需要些甚麼貨物？”
韓青壓著嗓子，改變聲線，直接道明來意：“李前輩，久違了。我此次前來，是來償還舊賬的。”
說著，他將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儲物袋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矮几上。
李貢眼中精光一閃，接過儲物袋神識一掃，裡面正是當初約定的五十斤血蜜，分毫不差。
他臉上頓時綻開熱情洋溢的笑容，哈哈一笑道：“哈哈哈！我道是誰，原來是小兄弟你！多日不見，小兄弟修為精進神速，真是可喜可賀！李某果然沒看錯人，小兄弟當真是一諾千金！”
韓青微微頷首：“李道友當日肯賒貨與我，乃是雪中送炭之情，在下豈敢或忘？”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已擬好的清單，遞了過去。
清單上羅列的物品繁多，既有黑覡指定需要的一些偏門陰寒材料，也有他自己培育青斑避日蛛所需的各種毒草。
這些東西單件價格並不算昂貴，少則幾十，多則數百法錢，但所需數量極多，林林總總加起來，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李貢接過清單，目光快速掃過，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幾乎抑制不住。
這清單上的採購量，幾乎抵得上他往日在這亂鳴洞三四成的銷售額了！
他強壓興奮，指著清單確認道：“小兄弟，你這單子上的東西……種類多，數量更大，粗略算下來，恐怕得要四千多枚法錢！你確定全都要？”
韓青淡然一笑，似乎毫不在意，隨手又將另一個儲物袋拋在桌上，語氣平靜：“自然確定，道友清點便是。”
李貢接過這個儲物袋，神識探入，只見裡面不僅有兩千多枚尋常法錢，赫然還有三枚靈氣盎然的五靈錢！
這等購買力，足以證明對方財力雄厚。他心中大喜，連聲道：“好！好！好！小兄弟果然爽快！我這就讓人備貨，保證都是上好的品質，即刻便為道友取來！”
他轉身朝帳外低聲喚了一句，一名身著紅衣、身材矮小如孩童的侏儒應聲而入，正是名叫“清風”的隨從。
李貢將清單遞給清風，特意囑咐道：“清風，按這單子，全部備上等貨色，速去速回！”
清風恭敬接過清單，目光快速掃了一眼，臉上也露出一絲驚訝，隨即點頭稱是，快步退出了紗帳。
帳內再次剩下兩人。李貢看著韓青，眼中滿是欣賞和熱切，主動攀談起來。
韓青心中卻另有打算。
他手中還有不少從截殺者以及洪江那裡得來的符器、雜物，這些東西來路不正，是燙手山芋。
他原本想讓田樸找幾個可靠的飼奴，在交易會上零星出手，但那樣效率太低，風險也不小。
此刻，他看著眼前這位神通廣大的遊商，心中萌生了一個念頭：或許，可以試探一下，能否將這些髒物一次性打包處理給李貢？
他略作沉吟，手指看似無意地在膝蓋上敲擊了兩下，這才抬眼望向李貢，用一種儘量隨意的口吻試探道：
“李前輩，晚輩這裡……還有些用不著的零碎物件。不知前輩這裡，是否願意收下這些‘雜物’？”
李貢聞言，那雙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已瞭然。
他做這遊商多年，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各種來路不明的貨物，豈會不懂這“用不著的零碎物件”通常意味著甚麼？
他呵呵一笑，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哦？小兄弟既有東西要出手，大可拿出來讓李某瞧瞧。只要是有價值的，我這遊屍門的招牌，向來是來者不拒。”
韓青不再多言，從懷中取出一個看起來頗為陳舊、甚至帶著些許磨損痕跡的儲物袋，輕輕推到了李貢面前。
李貢接過儲物袋，神態自若地探入神識。
片刻之後，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恢復了平靜，但心中已是波瀾起伏。
儲物袋裡的東西雜七雜八，有樣式不一的符器、符籙、品質不等的玉瓶，還有些藥物。
這些東西煉製手法迥異，靈力波動雜亂，明顯不可能出自一人之手，而且不少物品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煞氣。
‘好傢伙！’李貢心下暗忖，這小子年紀不大，手段倒是夠狠辣！
這分明是殺了不止一撥人，才能湊出這麼一袋東西。
看來，我之前還是小覷了他的能耐和膽量。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韓青身上，那笑容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意味，既像是讚賞，又像是警告，他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地說道：
“小兄弟……真是好手段啊！不過，話要說在前頭，這類‘雜物’，來路不明，處理起來頗為麻煩，風險也不小。所以……李某能給的價格，可不會太高。”
韓青面色平靜，彷彿沒聽出他話中的深意，只是淡然道：“無妨，前輩按規矩估價便是。晚輩信得過前輩的聲譽。”
李貢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爽快！”
說罷，他便不再多言，開始一件件仔細檢查儲物袋中的物品，時而拿起一柄短劍掂量一下鋒銳度，時而拔開一個藥瓶嗅聞一下藥氣，口中低聲唸唸有詞，快速計算著價值。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李貢抬起頭，報出一個數字：“小兄弟，這些‘雜物’品類繁雜，品質參差，李某綜合估算，最多能出到這個數——七百枚法錢。你看如何？”
韓青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價格，實際上已經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這些贓物他原本以為能賣個四五百法錢就不錯了，畢竟來路不正，且大多並非精品。
李貢給出這個價格，要麼是確實公道，要麼……就是有意賣個人情。
他不動聲色，點頭應允：“就依前輩所言。”
交易達成，李貢爽快地數出七百法錢推給韓青。
恰在此時，清風去而復返，將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交給李貢後，又迅速退了出去，顯然深知規矩。
李貢將儲物袋遞給韓青：“小兄弟，你要的貨都在這裡了，清點一下吧。”
韓青接過，神識粗略一掃，確認種類和數量無誤，尤其是幾種關鍵毒草品質都屬上乘，便拱手道：“前輩辦事，晚輩放心，無需清點了。”
東西到手，韓青便欲起身告辭。
不料李貢卻再次開口攔住了他：“小兄弟且慢。”
只見李貢從腰間一摸，取出一塊約莫巴掌大小、觸手冰涼、通體呈亮銀色的腰牌。
腰牌造型古樸，正面雕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首圖案，背面則是一個龍飛鳳舞的“李”字，隱隱散發著淡淡的陰氣。
“小兄弟是爽快人，李某也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李貢將腰牌遞到韓青面前，正色道，“這是我遊屍門內部的信物腰牌。你且收好。日後但凡遇到遊屍門弟子，出示此物，交易往來，皆可享受最優惠的價格。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以後若再有甚麼……不太方便見光的東西需要出手，我遊屍門也願意代為處理。”
韓青心中明瞭，李貢這是徹底看透了他那些“雜物”的來歷，並且用這種方式表達了長期合作的意願，同時也是一種無形的捆綁。
他略一思忖，便伸手接過了腰牌。
入手一片冰涼，分量卻不輕，顯然材質特殊。“多謝前輩厚賜，晚輩卻之不恭了。”
兩人最終約定，八個月後，待遊屍門再次來訪時，繼續進行血蜜的交易。
雖然如今蜂群被上收，大規模產蜜已不可能，但韓青秘密保留的那六隻刀尾蜂工蜂，依舊能小規模釀造出高品質的血蜜，這將成為他與李貢之間一條穩固而隱秘的財路。
韓青將腰牌小心收好，對著李貢拱了拱手，這才轉身掀開黑色紗帳，身影很快融入了斷腸坳昏暗的光線之中。
李貢看著晃動的帳簾，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