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盤膝坐在熊洞深處,洞內陰冷潮溼的氣息彷彿能滲入骨髓。
幾日來的奔逃與廝殺,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與靈力。
此刻難得有片刻喘息之機,他強打精神,將注意力集中在那隻從斷臂散修洪江身上繳獲的儲物袋上。
袋口以某種不知名的獸筋紮緊,入手冰涼。
韓青指尖凝聚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力,小心翼翼地將束縛解開。
袋口張開,內部似乎比看上去更為深邃,一股混雜著血腥、藥草和淡淡黴味的複雜氣息率先湧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堆在角落的一小撮法錢,約莫三四百枚。
它們在洞內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柔和的靈光,大多是下品,間或夾雜著幾枚成色更好的中品法錢,如同沙礫中的金粒。
對任何一個練氣期散修而言,這都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足以支撐數月甚至更久的修煉用度。
韓青將它們輕輕撥到一邊,目光投向旁邊的幾個玉瓶。
玉瓶質地溫潤,密封得極為嚴實,瓶身上還貼著小小的標籤,字跡雖有些模糊,但仍可辨認:“金楓丹”、“回元散”。
他拔開“金楓丹”的瓶塞,一股精純溫和的藥氣立刻逸散出來,令人精神一振。這丹藥品質極佳,遠非他在坊市地攤上見過的那些雜質頗多的大路貨可比。
即便是驅靈門內,這等成色的丹藥也絕非普通飼奴乃至外門弟子可以輕易得到。
那洪江不過一介散修,竟有此等資源?韓青心中疑竇微生,仔細地將瓶塞蓋了回去。
接下來是一些散修的日常雜物:幾套漿洗得發白、甚至帶著補丁的換洗衣物;一個火摺子;一小包鹽巴;甚至還有半塊吃剩、已經硬得像石頭一樣的乾糧。
這些東西訴說著原主人生活的清苦與奔波,與那幾瓶優質丹藥顯得格格不入。
然而,最讓韓青感到詫異的發現,靜靜地躺在儲物袋最底層。那不是預想中的靈材或符籙,而是——大量凡俗的金銀!
金錠、銀元寶,甚至還有一卷卷銀票,被胡亂地堆疊在一起,在靈光暗淡的儲物袋角落裡,散發著獨屬於貴金屬的、沉甸甸的庸俗光澤。
粗粗看去,其價值竟高達數千兩之巨!這簡直荒謬絕倫!一個練氣八層的修士,為何要隨身攜帶如此鉅額的、對修行幾乎毫無用處的凡俗貨幣?
除非他需要頻繁地與凡人世界打交道。
韓青壓下心中翻湧的猜測,將這些黃白之物撥到一旁。
他的目光,最終凝固在那件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不安的物品上——那杆縮小到只有寸許長短的小旗。
它通體烏黑,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旗杆觸手冰涼刺骨,旗面之上,用某種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絲線,繡著無數扭曲、詭異、令人望之心神不寧的符文。
此刻它安靜地躺在那裡,毫無靈力波動,就像一件死物。
但韓青的腦海中,卻無比清晰地重現出它不久前迎風展開時的恐怖景象。
遮天蔽日,鬼哭神嚎,陰風怒號,彷彿有無數怨魂在旗面中掙扎嘶吼!
那斷臂修士洪江,正是憑藉此旗,才與那恐怖的青斑避日蛛拼了個兩敗俱傷!
這絕對是鬼道或者魔道大能祭煉的邪門法器,威力巨大絕倫,但驅使它的代價,恐怕也極其可怕,甚至可能就是洪江斷臂乃至殞命的根源所在。
韓青心中凜然,這東西如同燙手山芋,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他強忍著將其立刻丟棄的衝動,小心翼翼地將所有東西分門別類。
值錢的法錢、丹藥單獨收好。那些凡俗金銀和雜物則依舊留在原袋中。
他特意將這個儲物袋與自己的其他物品遠遠分開,心中已有了明確的決斷。
等回到亂鳴洞,必須想辦法將這個袋子,尤其是這杆邪旗,徹底扔進百死窟最深處!
那裡汙穢陰煞之氣瀰漫,據說能隔絕一切神識探查,也能湮滅一切痕跡,或許只有那裡,才能將這東西帶來的隱患徹底了結,永絕後患。
收拾妥當,他取出一顆金楓丹服下。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精純的藥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養著乾涸的經脈氣海。
他盤膝坐好,開始運轉《玄元引氣訣》,儘可能快地恢復連日來的巨大消耗。
與此同時,他並未完全沉浸其中,仍保留著一絲神識,警惕地留意著洞外的一切動靜。
在這荒山野嶺,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時至夜半,月掛中天。
洞外萬籟俱寂,只有山風吹過林梢發出的嗚嗚咽咽之聲,如同孤魂野鬼在低語。
突然!
一個雖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如同細針般穿透了厚重的岩石和沉寂的夜幕,毫無阻礙地直接傳入洞中,彷彿就在他耳邊響起:
“韓師弟……韓師弟可在附近?”
與此同時,一股並不強橫、卻帶著明確探尋意味的神識,如同輕柔的水波,精準地掃過山洞入口的區域!
是司灰的聲音!
韓青立刻從深沉的入定中驚醒,周身流轉的靈力瞬間收斂得滴水不漏,呼吸也變得綿長微弱,彷彿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心臟卻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又找到了!
每次都是如此!
無論自己藏得多隱蔽,這位司灰師兄總能精準地確定自己的方位!
這絕非凡俗的追蹤技巧,更非巧合!
強烈的疑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在他心底蔓延開來。
但他沒有時間細想,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調整好表情,推開洞口的藤蔓遮蔽,走了出去。
清冷的月光下,司灰正靠在一棵老樹的虯根上,臉色蒼白如紙,連嘴唇都沒有絲毫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得十分艱難。
他整個人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周身的靈力波動紊亂不堪,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大劫,耗損了極大的本源精血,遠比上次分別時傷勢更重。
“司師兄!你……你這是怎麼了?”
韓青連忙上前一步,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驚愕與濃濃的關切,伸手欲要攙扶。
司灰艱難地抬了抬手,動作僵硬而遲緩,聲音氣若游絲,斷斷續續:“無妨……消耗大了些……總算……總算甩脫了……”
韓青伸手扶住他冰冷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肌肉的微微痙攣。
他目光急速閃爍了一下,最終還是忍不住,故作輕鬆地試探道:“司師兄真是好本事,每次都能精準找到師弟。這荒山野嶺的,莫非是那姚四喜告訴你我在此地方向的?”他刻意提及那個已經死去多時的名字。
司灰似乎連思考的力氣都欠缺到了極致,聞言幾乎是本能地、極其疲憊地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嗯……是他說……你在此方向……師弟,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快走……晚了……恐有煩……”
聽到這話,韓青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起,直衝天靈蓋,讓他幾乎要打了個寒顫!
司灰在撒謊!
他根本不知道姚四喜已經死了!
更不知道姚四喜還有個兒子叫姚成!
他怎麼可能從一個死人嘴裡得知自己的位置?!
唯一的解釋就是,司灰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自己完全無法察覺的方法,能隨時確定自己的方位!
是某種高階的追蹤印記?亦或是……他在自己身上留下了甚麼?
韓青背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夜風一吹,冰涼刺骨。
但他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異樣,彷彿完全沒有察覺這個致命的漏洞,只是順著對方的話,故作驚訝地追問道:“麻煩?甚麼麻煩?師兄你怎會傷得如此之重?”
司灰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劇烈地喘息了幾口氣,彷彿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臟的劇痛,半晌才斷斷續續地說道:“有……有個築基期的老妖婆……一路追殺我……咳……”
他猛地咳嗽起來,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暗紅的血沫。
“本想……去附近的坊市……悄悄出手些用不上的資材,換點靈石療傷……誰知……其中一柄品相不錯的青玉骨扇……竟被那店鋪老闆……認出了來歷……轉頭就上報給了……鐵剎山的人……”
“然後呢?”
韓青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微微冒汗,他已經隱約猜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然後……”
司灰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餘悸和憤懣,“我剛離開坊市……沒多久……那老妖婆……就截住了我……”
“非說……說那扇子是她徒兒的法器……咬定了是我……害了她徒兒……根本不聽我解釋……紅了眼非要取我性命……我……我不得已,動用了損耗精血的保命秘術……才勉強脫身……但她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青玉骨扇!
小清涼山!
黃月仙姑!
韓青腦海中如同有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劃過,瞬間將一切線索串聯了起來!
前因後果,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是自己殺了那書生陳遠,得了那柄邪門的扇子;為了轉移風險,又將扇子賣給了那五個劫殺者中的一人;扇子落入了那五人手中;司灰殺了那五人,清理戰利品時看到了這柄品相不錯的扇子,便想拿去坊市銷贓換些資源,結果卻被循跡而來的正主——築基修士黃月仙姑逮了個正著!
這真是陰差陽錯,造化弄人!
但這同時也意味著,一旦那黃月仙姑不死心,繼續深究下去,憑藉鐵剎山和坊市的人脈關係,很可能就會順藤摸瓜查到黑瘴坊,查到那五個死掉的截殺者,甚至最終……查到自己這個最初的源頭身上!
那塊兒寫著鐵剎巡狩的令牌還在自己身上呢!
此事絕不能暴露!
韓青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臉上卻立刻露出極度凝重和關切之色:“竟然惹上了築基期的前輩!師兄傷勢要緊,此地絕非療傷之所,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也不再追問細節,一把架起虛弱不堪、幾乎站立不穩的司灰,迅速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兩張“神行符”,啪的一聲,精準地拍在兩人大腿之上。
符籙上硃砂繪製的紋路瞬間亮起,散發出淡淡的靈光,一股輕盈的力量包裹住雙腿。
“師兄撐住!”
韓青低喝一聲,全力運轉體內靈力,攙扶著司灰,兩人身形猛地一顫,隨即如同離弦之箭,化作兩道模糊難辨的影子,藉著深沉夜色的掩護,朝著亂鳴洞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處,只留下空寂的山洞和嗚咽的山風。
…………分割線…………
一天前,數百里外,小清涼山,黃月仙姑洞府。
洞府內陳設清雅,檀香嫋嫋,乃上好的“靜心檀”,有寧神安心之效。
然而此刻,這昂貴的香氛卻絲毫壓不住瀰漫在空氣中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戾氣。
黃月仙姑枯坐於蒲團之上,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道袍纖塵不染,但她面沉如水,眼神陰鷙得可怕,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洞府內的幾隻靈蝶都僵停在半空,不敢動彈。
幾日過去了,她愛徒陳遠魂燈熄滅時那鑽心的刺痛感,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著她的心肺,將她的悲傷與哀慟盡數轉化為滔天的怨毒與殺意!
“遠兒……”
一聲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低喃從她喉間溢位,枯瘦如雞爪的手指因極度用力而緊緊攥在一起,關節捏得發白。
這幾日,她像瘋了一樣,不眠不休,追蹤一切可能的線索。
神識如同犁地般掃過陳遠最後可能出現的區域,親自排查了附近數個大小坊市,威逼利誘,手段用盡。
然而,那兇手卻狡猾得如同最深沉的泥鰍,將一切痕跡都抹除得乾乾淨淨,竟讓她如同大海撈針,一無所獲!
這種無力感,這種連仇人是誰都找不到的憋屈,幾乎要讓這位築基後期、在小清涼山一帶頗有威名的仙姑道心失衡。
然而,就在她怒火積鬱到頂點,幾乎要徹底爆發之時,峰迴路轉!
她腰間一枚傳訊玉符突然急促地閃爍起來,是鐵剎山轄下“七寶齋”的劉掌櫃!
那是她多年前遊歷時結識的一位舊友,交情還算不錯,之前曾拜託過對方留意罕見藥草。
一道神念注入,劉掌櫃那帶著急切和些許討好的聲音立刻傳入她腦海:“黃月道友!剛有一形跡可疑的玄衣青年,持一柄青玉骨扇來小店詢價!
那骨扇品相極佳,靈氣逼人,但……關鍵的是,其樣式紋路,尤其是扇柄末端那個小小的新月標記,像極了……像極了貴派的獨門手法!在下不敢斷定,更不敢打草驚蛇,特立刻稟報道友!”
“燈下黑!”
黃月仙姑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寒光暴漲,如同兩把出鞘的利劍,幾乎要將眼前的虛空撕裂!
她從牙縫裡生生迸出這三個字,蘊含著無盡的殺意和被戲耍的憤怒。
“好賊子!枉我找遍各大坊市,沒想到你竟敢到鐵剎山的眼皮子底下來銷贓?當真欺我太甚!欺我小清涼山無人嗎?!”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洞府之中,只留下一道冰冷徹骨、充滿怨毒的餘音在洞內迴盪,那幾只靈蝶終於承受不住這股煞氣,紛紛爆體而亡,化作幾縷細微的靈氣消散。
黃月仙姑修為已至築基後期大成,在此境界盤桓了將近一甲子歲月,真元積累得雄厚無比。
雖然因早年道基受損,結丹無望,但她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神通法術的磨礪之上,鬥法經驗老辣兇悍,一手“小清涼劍訣”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尋常同階修士見了她也要退避三舍,不敢輕易招惹!
此刻含怒而出,遁光快得驚人,化作一道凌厲無匹的青色驚虹,撕裂長空,帶起尖銳的破空之聲,瞬息之間便已掠過重重山巒,抵達那處位於山谷中的小型坊市之外。
她甚至沒有減速,強大無匹的神識早已如同狂暴的怒潮般先行一步,轟然席捲而下,將下方坊市出口區域完全籠罩!
幾乎是瞬間,她便精準地鎖定了那個剛剛走出坊市防護陣法範圍、與劉掌櫃描述一致的修士。
“小輩!拿命來!”
黃月仙姑根本不給對方任何辯解或反應的機會,人在高空,含怒出手便是絕殺!
並指如劍,凌空一點!
一道凝練無比、近乎實質的青色劍罡,帶著尖銳的呼嘯和凍結靈魂的寒意,如同九天落雷,朝著那玄衣青年的天靈蓋悍然劈下!
劍罡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切割開來,發出布帛撕裂般的聲響!
那散修打扮的修士反應也是極快,在劍罡臨頭的剎那,臉上血色盡褪,眼中閃過極度的驚駭。
他怪叫一聲,腰間數個靈獸袋瞬間自動開啟,嗡嗡聲中,數種奇形怪狀、猙獰無比的靈蟲洶湧而出!
這些靈蟲顯然經過精心培育,此刻感受到主人致命的危機,竟悍不畏死地交織在一起,噴吐毒霧穢光,形成一道混亂而堅韌的屏障,硬生生迎向那道恐怖的青色劍罡!
轟!
一聲巨響!
靈光爆碎,毒霧潰散!
劍罡凌厲無匹,瞬間斬殺了衝在最前方的數十隻靈蟲,蟲屍如雨點般落下。
但那層層疊疊的蟲群屏障,竟真的勉強擋下了這必殺的一擊!
司灰被反震之力震得踉蹌後退,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