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目光冰冷地看著地上那兩片沾染了劇毒血液的黃符,沒有絲毫猶豫。他指尖一彈,一小撮熔靈粉精準地落在符紙上。
“嗤——”
熾白的火焰瞬間騰起,沒有任何煙霧,那兩片黃符連同上面書寫的資訊,在極高的溫度下頃刻間便化為了一小撮飛灰,被風一吹,徹底消失無蹤。
毀掉這潛在的隱患後,韓青沒有絲毫停留,再次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回方才的戰場邊緣。
他伏低身體,藉助茂密竹叢的掩護,小心翼翼地觀察。
只見那名斷臂修士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頹然跪坐在地,頭顱低垂,早已沒了呼吸。
令人注意的是,他那隻完好的左手緊緊握在胸前,手中似乎攥著甚麼東西。
韓青屏住呼吸,將自身靈力波動收斂到極致,如同捕獵前的狸貓,一點點地靠近。他極度謹慎,每一步都輕若鴻毛,生怕驚動甚麼,更怕沾染上對方身上那顯而易見的恐怖蛛毒。
直到靠近數步之內,確認對方確實毫無生命氣息,韓青才稍稍放鬆。
他凝目望去,看清了對方手中緊握之物——那是一柄做工粗糙、甚至有些幼稚的小木刀,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死了還握著這個?’
韓青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隨即被更大的狂喜所淹沒!
天降橫財!這絕對是天降橫財!
一個練氣八層修士的全部身家、外加一具完整的四階靈蟲青斑避日蛛的屍體!
這價值簡直難以估量!
但他強行壓下立刻衝上去搜刮的衝動。
上次在黑瘴坊外處理那夥散修時,他就因為不夠徹底,留下了這小木刀,才引來了此人的追蹤,差點釀成大禍!
同樣的錯誤,絕不能再犯第二次!
他動作迅捷如風,卻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他先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備用的、材質相對普通的小木匣,用一根長長的竹枝,小心翼翼地、隔空將那斷臂修士腰間的儲物袋挑落,然後撥入木匣中蓋好。
整個過程,他的手指沒有接觸對方及其物品分毫。
接著,他又以同樣的方法,將旁邊那具龐大的、失去了生息的青斑避日蛛屍體也費力地拖拽過來,塞進了另一個更大的備用儲物袋中。
四階靈蟲的屍體,無論是甲殼、毒腺還是殘存的精血,都是煉製法器、丹藥的極品材料,價值連城!
做完這些,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以現場為中心,如同最仔細的獵犬般,開始一寸一寸地搜尋周圍的地面、竹竿、落葉……
不放過任何可能遺留的痕跡、血液、毛髮甚至是指甲碎屑!
他絕不允許再有任何線索指向自己!
在搜尋中,他果然在不遠處一片被壓倒的竹林深處,發現了一個新挖掘出的、散發著濃烈腥臭的洞穴入口——那顯然是青斑避日蛛臨時挖掘的巢穴!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咬牙,運轉靈力護住周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身進去。
只看一眼,饒是韓青經歷過亂鳴洞的殘酷和數次廝殺,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頭皮發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這根本不是一個巢穴,而是一個用血肉和殘肢堆砌而成的修羅地獄!
洞穴並不深,但裡面到處都是被撕裂、啃噬過的的人類殘肢、內臟和破碎的骨骼,粘稠的血液幾乎將泥土都浸透成了黑紅色!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臭和血肉腐爛的惡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讓任何人精神崩潰的氣味!許多殘肢上還穿著獵戶或貨棧夥計的衣物……
韓青強忍著嘔吐的慾望,目光快速掃過這片人間煉獄。
他知道青斑避日蛛的習性,它們不結網,而是用巨鉗將獵物夾碎後直接吞食,顯然這裡是它進食後的“垃圾場”。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巢穴最深處——那裡,竟然用無數條斷裂的人類手臂和白骨,搭建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類似鳥窩的巢穴!
而在那血肉巢穴的中央,靜靜地躺著兩枚約莫拳頭大小、蛋殼呈暗紅色、表面分佈著不規則青黑色斑點的卵!
韓青的心臟猛地狂跳起來,呼吸都幾乎停滯!
卵!
竟然是青斑避日蛛的卵!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價值遠超那具蟲屍!
他壓下心中的狂喜,動作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取出靈獸袋中專門安放蟲卵的軟墊格子,用竹片極其輕柔地將兩枚珍貴的蟲卵撥入其中,確保沒有絲毫損壞。
收取了蟲卵,韓青眼神一厲。
他不再吝嗇,將身上剩餘的所有熔靈粉盡數取出,如同播撒種子般,均勻地灑遍了這個血肉巢穴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令人作嘔的手臂巢穴和殘肢堆積處。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退出洞穴,回到了外面修士與巨蟲搏鬥的主戰場。
看著這片狼藉的土地、殘留的毒血和打鬥痕跡,韓青眼中閃過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將身上最後僅存的一袋熔靈粉也拿了出來。
為了徹底毀滅痕跡,吸取上次的教訓,他這次毫不吝嗇!
他運轉靈力,將大量熔靈粉揚撒在空中,覆蓋了以戰場為中心的大片區域,包括那斷臂修士最後坐化的地方、青斑避日蛛倒下的位置、以及所有可能沾染血跡和氣息的土壤竹葉!
他幾乎用光了所有熔靈粉。
“燃!”
他低喝一聲,靈力瞬間引燃了空中瀰漫的熔靈粉!
轟——!!!
剎那間,一片前所未有的熾白色火海猛然爆發開來!
火焰的溫度高得嚇人,如同墜落的太陽,瞬間吞噬了地面上的一切!
竹木、殘骸、血跡、甚至泥土都在瘋狂燃燒,發出噼啪的爆響!
火勢極其兇猛,並且以驚人的速度向著四周蔓延,很快就引燃了周圍的乾燥竹葉和枯枝!
為了讓這場火燒得更加徹底、更加瘋狂,韓青甚至不惜血本,將從那些散修身上得來的、以及自己儲備的幾乎所有低階火屬性符籙——火彈符、烈焰符——如同不要錢般接連激發,投入火海之中!
轟!轟!轟!
符籙不斷爆炸,化作一團團巨大的火球,進一步助長著火勢!
整個老鴉嶺的山陰面,迅速化作一片滔天火海,烈焰沖天而起,濃煙滾滾,彷彿要將這片不大的山頭徹底煉化!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映照著韓青面無表情的臉龐。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回頭多看一秒,身形一轉,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如同離弦之箭般,頭也不回地向著東平城的方向疾馳而去,迅速消失在茂密的竹林之外。
身後,是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焰和沖天而起的黑煙。
韓青悄然返回東平城那處僻靜的聯絡點時,夜色已深,城中卻隱隱有種不安的躁動,許多人被西方天際那沖天的火光驚動,站在街頭竊竊私語。
韓青心知,老鴉嶺那把大火恐怕已經引起了注意,此地絕非久留之地。
他直接尋到了在後院廂房中坐立不安、焦急等待的姚成。
青年一見韓青獨自歸來,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哆嗦著,眼中最後一絲希望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韓青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姚成,你父親……已葬身虎口,屍骨無存。你若要祭奠,便朝著西方老鴉嶺的方向,多燒些紙錢吧。”
噗通一聲,姚成直接癱軟在地,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但他死死咬著嘴唇,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
韓青頓了頓,繼續道:“我即刻便要離開。若之後有一位姓司的仙主前來尋我,你便告訴他,我去城西北五十里外等候他。切記,此事不可告知第三人。”
姚成聞言,掙扎著爬起來,對著韓青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哽咽道:
“是……小的……小的記住了……多謝仙主……為我父……”他知道,若非韓青前去探查,他們連父親的確切死訊都無法得知。
韓青不再多言,最後看了一眼這處短暫歇腳的院落,身形一閃,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不見,留下姚成一人跪在冰冷的院子裡,對著西方無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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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南楚,徐華縣城。
這座小縣城比往日似乎多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壓抑。
在城東一條不起眼的陋巷深處,一間低矮破舊的民房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的菸草和汗液混合的沉悶氣味。
四五名身著普通粗布衣衫、卻難掩身上靈光波動的修士正聚集於此。
為首一人,約莫三十歲年紀,面容略顯陰鷙,下頜微揚,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傲氣,正是亂鳴洞大師伯一脈的首席弟子,馮九齡。
他修為已至練氣後期,在此地眾人中儼然是領頭羊。
其餘幾人則都是練氣中後期的修為,此刻個個臉上帶著幾分不耐與愁容。
“已經整整三天了!”
馮九齡煩躁地用手指敲打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那姓韓的小雜種,怎麼還沒滾回來?訊息到底準不準?”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弟子連忙躬身,陪著笑臉道:
“馮師兄您放心!訊息絕對可靠!那韓青就是這徐華縣下邊村裡出來的泥腿子!
他要是回亂鳴洞,十有八九會經過這徐華縣!
師弟我已經把咱們的人都撒出去了,城裡四個城門,還有幾條必經的小路,都安排了人手日夜盯著!
只要那小子一露面,絕對逃不過我們的眼睛!
保證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絕不可能活著回到洞裡礙您的眼!”
馮九齡聞言,冷哼一聲,下巴抬得更高了,但眉頭依舊緊鎖:
“哼,最好如此!也不知道師祖他老人家到底是怎麼想的!那‘蝕骨蚊’何等珍貴,竟然賞賜給了馬七那個廢物師叔一脈!還是給一個剛入門沒多久的小輩!”
他越說越氣,聲音不禁提高了幾分:“你們想想!一旦那蝕骨蚊被培育成熟,馬七那一脈在洞中的地位必然水漲船高!
到時候影響到師尊的大事!哪裡還有我們的好日子過?!
所以,這次任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都給我把招子放亮點,盯仔細了!絕不能出任何紕漏!”
“是是是!師兄所言極是!”
“師兄放心!絕誤不了事!”
一眾弟子紛紛點頭哈腰地應和。
馮九齡嫌棄地環視了一下這間家徒四壁、只有幾張破板凳和一張搖搖晃晃木桌的簡陋民房,鼻子裡發出一聲不滿的輕嗤:
“還有,明天去找個像樣點的落腳點!這破地方連個像樣的椅子都沒有!俗世裡的金銀我們甚麼時候短缺過?何必如此摳搜,搞得如此寒酸!”
另一個看起來較為老成的弟子面露難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師兄,師尊他老人家出洞前特意交代過,此行……務必要低調行事,不宜張揚,以免……”
“豬腦袋!”
馮九齡不等他說完,便不耐煩地打斷,呵斥道,“師尊說的是讓我們低調!是讓我們少去惹是生非,不是讓我們像個苦哈哈一樣住這種豬圈都不如的地方!
低調不代表要受苦!我看你們是榆木疙瘩腦袋,一點都不知道變通!你們少去幾趟娼館一樣可以低調!”
那弟子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只能連連稱是。
屋內一時間只剩下馮九齡不耐煩的敲桌聲和幾人粗重的呼吸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焦躁而又陰險的氣氛,彷彿一張無形的網,早已在這小小的徐華縣悄悄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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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北五十里外,一處隱蔽的山坳裡。
韓青盤膝坐在一個略顯潮溼的洞窟之中。
洞窟原本的主人——一頭成年黑熊和它的幼崽,此刻已只剩下幾具森白的骨架散落在角落,血肉早已被兇戾的刀尾蜂啃噬殆盡,只留下些許毛髮和濃重的腥氣尚未完全散去。
洞口被他用巨石和藤蔓巧妙地從內部遮掩,只留下幾道縫隙透氣。
洞內光線晦暗,唯有他掌心託著的那兩枚蟲卵,散發著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滅的暗紅幽光。
韓青的目光近乎痴迷地凝視著掌心這兩枚不過拳頭大小、蛋殼呈現詭異暗紅色、表面分佈著不規則青黑色斑點的卵。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拂過那冰涼而堅韌的卵殼,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微弱的生命力量。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喜悅和興奮,如同火焰般在他胸腔中湧動,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形成一個近乎傻笑的弧度,連呼吸都因為激動而略顯急促。
“青斑避日蛛……竟然是青斑避日蛛的卵!”
他壓低聲音,近乎夢囈般地喃喃自語,彷彿不敢相信這天降的鴻運,“這……這簡直是……”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將這與自己所擁有的其他靈蟲相比較:
“蝕骨蚊雖好,但與此物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就算是師祖蛉螟子視若珍寶的那條‘鐵身大馬陸’,論起兇名和潛力,恐怕也未必就能穩穩壓過這青斑避日蛛!”
這念頭讓他心跳更快,血液奔流。
但他狂熱的眼神很快便冷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謹慎和凝重。
喜悅過後,是冰冷現實的考量。
“懷璧其罪……”
這四個字如同冰水般澆滅了他心頭的燥熱。他非常清楚,這兩枚蟲卵一旦暴露,將會引來何等恐怖的災禍!
“絕對不能暴露!”
韓青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蟲卵,彷彿怕它們會長翅膀飛走,隨即又立刻放鬆,生怕力道太大傷及這脆弱的寶貝。
“首先就是我那師傅馬七……”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基於瞭解的警惕,“若讓他知曉,以他的心性和貪婪,必定會想盡辦法奪走,美其名曰‘代為培育’,最終能落到我手裡的好處恐怕十不存一……”
他的思緒飄向更高處,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深深的忌憚:“更重要的是師祖蛉螟子……他若是知道門下一個小小的練氣弟子竟得了如此機緣……恐怕根本不會顧及甚麼臉面,直接就會出手收回!甚至可能為了永絕後患,將我……”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一股寒意已然從脊背升起。在真正的重寶面前,師徒情分、宗門規矩,往往脆弱得不堪一擊。
“秘密培育!”
韓青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在兩枚蟲卵上,已然下定了決心。
“必須秘密培育!絕不能讓他人知曉!這將是我……最大的底牌,最強的依仗!”
他仔細地將兩枚蟲卵收進靈獸袋貼身放好,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緊貼著胸膛,彷彿能感受到其中生命與自己心跳漸漸同步。
他環視這個陰暗、腥臭卻足夠隱蔽的熊洞,眼神變得深沉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