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灰強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藉著一波蟲群悍不畏死的抵擋所爭取到的剎那間隙,猛地向後滑出十餘丈,拉開一點微不足道的距離。
他胸膛劇烈起伏,臉色因靈力透支和驚懼而蒼白如紙,聲音卻竭力保持著一絲鎮定,高聲喝道:
“前輩!且慢動手!晚輩與您素昧平生,究竟因何要在這坊市之外對晚輩苦苦相逼,甚至不惜下此殺手?晚輩自問從未得罪過前輩,其中是否有所誤會?!”
黃月仙姑聞言,攻勢微微一滯,並非因為疑問,而是因對方的“裝傻”而怒極反笑。
她懸浮於半空,月白道袍無風自動,周身散發著凜冽刺骨的殺意,聲音如同萬載寒冰,一字一句地砸向司灰:
“誤會?小輩!死到臨頭還敢裝瘋賣傻!你害我愛徒性命,奪他法器之時,可曾想過會有今日?豈能留你!少廢話,拿命來抵!”
司灰心中猛地一沉,以為是之前截殺他與韓青的那五名散修的師傅前來報復。
他急忙開口,試圖搬出師門以作震懾,聲音帶著急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前輩!即便要打要殺,也該問清因果緣由!晚輩乃驅靈門蜉蝣閣座下弟子,師祖乃是知痋子真人!前輩今日若不分青紅皂白便將我打殺於此,我師祖神通廣大,定然知曉,屆時恐怕……恐怕不會與前輩甘休!”
“驅靈門?知痋子?”
黃月仙姑眼眸中寒光一閃,確實閃過一抹細微的驚詫,但隨即被更洶湧的怒火和譏諷所淹沒。
她縱橫此地多年,豈會被一個練氣小輩的名頭嚇住?尤其對方還是害死她的愛徒!
“好個賊子!害了我徒兒,還敢抬出驅靈門來嚇唬你姑奶奶!”
她尖聲厲喝,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顯得有些尖銳,“莫說你只是知痋子的徒孫,便是他的親傳弟子今日在此,殺了你,大不了日後賠你師門些資材了事!但今日不殺你,我心頭之恨難消,念頭不通達,道心受阻!你必死無疑!”
話音未落,黃月仙姑不再廢話,冷哼一聲,身影如同一片毫無重量的落葉,卻又帶著千鈞之勢,悄然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在司灰前方不足十丈之處,徹底封死了他逃回坊市的去路。
她眼中殺意凝如實質,看向司灰及其周身環繞的蟲群時,那種毫不掩飾的厭惡,彷彿在看甚麼骯髒汙穢之物。
她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喘息或再開口的機會,攻勢在瞬間變得愈發狂暴酷烈!
只見她並起的右手劍指快得在空中留下道道殘影,如同彈撥無形的琴絃,每一次點出,便有一道凝練無比、鋒銳刺骨的青色劍罡憑空生成,發出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疾風驟雨般朝著司灰劈頭蓋臉地傾瀉而下!
與此同時,她左手袍袖一拂,一枚巴掌大小、通體瑩白剔透的玉印滴溜溜飛出,見風即長,瞬間化作一方丈許大小的巨大玉印,印身上浮現出山嶽虛影,帶著一股沉重如山、鎮壓一切的恐怖壓力,鎖定司灰的氣息,轟隆隆地碾壓砸落!
空氣都被這股壓力擠壓得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
司灰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瞳孔因死亡的威脅而急劇收縮。
他咬緊牙關,幾乎將體內每一分潛力都壓榨出來,拼命催動周身環繞的各類靈蟲上前抵擋!
硬甲虻組成厚重的蟲牆,瘴氣蛾噴吐濃綠毒霧試圖腐蝕劍罡玉印,噬金螟則化作道道金線悍不畏死地撞擊攔截……
他的靈蟲確實詭異難纏,種類繁多且配合刁鑽,若是對上普通築基初期修士,或許還能周旋一番。
但在黃月仙姑這等築基後期大修絕對的實力差距和毫不留情的狂暴攻擊下,這一切抵抗都顯得如此徒勞!
劍罡過處,蟲牆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撕裂絞碎,殘肢斷翅混合著綠色的蟲液漫天飛濺。
玉印砸落,每一次重擊都如同擂響喪鐘,成片的靈蟲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震成齏粉肉泥,腥臭之氣瀰漫四野!
司灰周身的靈力如同開閘洪水般急劇消耗,護體靈光搖搖欲墜,身形被震得連連後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腳印,嘴角不斷溢位血沫。
險象環生,死亡陰影徹底籠罩而下,眼看就要被那無盡的劍罡和如山玉印徹底淹沒,斃於當場!
就在這千鈞一髮、萬念俱灰之際,異變陡生!
那一直處於絕對下風、彷彿下一刻就要殞命的司灰,臉上猛地閃過一抹極端決絕、狠厲甚至近乎癲狂的神色!
眼中原本的驚懼慌亂瞬間被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光芒所取代!
他猛地張開嘴,發出一連串完全不屬於人類語言的、急促、晦澀、扭曲、夾雜著痛苦嘶鳴和蟲豸窸窣聲的怪異音節!
緊接著,他裸露在外的脖頸、手臂、甚至是臉頰的面板之下,竟猛地凸起無數個細小如豆、卻正在瘋狂蠕動的小點!
彷彿有成千上萬只細小的蟲豸在他皮肉之下甦醒、躁動、迫不及待地要破體而出!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血管根根凸起,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黑紅色!
一股遠超他本身練氣境界的、混亂、狂暴、邪惡到了極點的氣息,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驟然從他體內爆發出來!這股氣息甚至擾動了周圍的靈氣,產生細微的扭曲波紋!
“獸身術?!不對……怎麼是蟲子?!”
黃月仙姑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饒是她見多識廣,閱歷豐富,此刻也不禁失聲驚喝,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駭然!
“你…你果真是驅靈門的核心真傳?!竟連這等禁忌秘術都修習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與無數蟲修、獸修交過手,見識過各種詭異邪門的秘術,但卻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有人——尤其是蟲修施展此等駭人聽聞的法門!
這分明是借鑑了獸修中與靈獸融合、換取力量的“獸身術”原理,但竟被用在了與靈蟲的融合上!
靈獸尚且有皮有骨,生理構造與人尚有相通之處。而靈蟲的生理構造則與人類截然不同,其經脈、識海、甚至魂魄都與人類大相徑庭!
如此強行融合,其痛苦和反噬遠超獸身術百倍!
這完全是在刀尖上跳舞,在瘋狂中尋求一線生機!其後遺症極其可怕,輕則修為大跌,靈根受損,根基盡毀,重則直接肉身崩潰,或淪為失去神智、只餘蟲豸本能的蟲傀!
那司灰,此刻或許已不能再稱之為一個完整意義上的“人”。
趁黃月仙姑被這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駭人秘術震懾、心神出現一絲微不可察空隙的剎那,他周身的面板猛然破裂,卻又並非流血,而是湧出無數細密黑紅的蟲豸,瞬間覆蓋全身,形成一層不斷蠕動、看上去既噁心又恐怖的詭異蟲甲!
蟲甲覆蓋的瞬間,他速度驟然暴增數倍,化作一道扭曲不定、散發著濃郁血腥氣和令人作嘔的蟲豸腥氣的黑紅色血光,完全不顧一切地燃燒著本源與壽元,朝著與坊市相反的、遠方的天際亡命遁去!
速度之快,竟遠超尋常築基中期修士的遁光!
“哪裡走!”
黃月仙姑怒極,從震驚中回過神,厲嘯一聲,全力催動劍罡與玉印轟擊而去!
但那道黑紅血光竟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扭曲的軌跡,並以更慘烈、更不顧自身損傷的方式,硬生生衝破了劍罡的攔截,險之又險地擦著巨印的邊緣掠過,甚至不惜犧牲部分蟲甲軀體!
最終,她還是慢了半步,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令人極度不適、彷彿由無數痛苦蟲豸凝聚而成的黑紅色血光,以一種決絕而瘋狂的姿態,消失在天際盡頭,只留下一句充滿無盡怨毒和瘋狂意味的嘶吼在風中飄散:“老妖婆!此仇……必報!!!”
“噗!”
黃月仙姑氣得渾身發抖,滿腔怒火與一種被戲耍、被挑釁的屈辱感無處發洩,猛地一掌拍向身旁一塊足有萬斤重的巨巖!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
那巨巖並未四處崩飛,而是瞬間被一股陰柔卻霸道無比的勁力侵入內部,整體一震,隨即無聲無息地化為了漫天齏粉,洋洋灑灑地飄落!
她胸口氣血劇烈翻湧,喉頭一甜,竟險些一口逆血當場噴出來!
多少年了!
何曾有人能在自己的手下逃脫!
一個修為遠低於自己的練氣小輩手下,不僅沒能當場將其格殺,反而被對方以一種聞所未聞、匪夷所思的邪門秘術硬生生從眼前逃掉了!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臉色鐵青得可怕,站在原地,高聳的胸脯劇烈起伏了數次,才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滔天的怒意。
強大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梳子,帶著不甘與怒火,細細掃過司灰最後消失的那片空域,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能量殘留和氣息痕跡。
終於,她捕捉到了那微弱卻獨特無比的、混合了驅靈門特有邪功的陰冷、精血燃燒後的衰敗枯竭、以及多種靈蟲混雜在一起的腥臭氣息。
這氣息雖然正在飛速消散,但仍指明瞭一個大致的方向。
“哼,燃燒精血,強用禁術,我看你這半人半蟲的怪物狀態能支撐多久,又能逃到哪裡去!”
她眼中閃過鷹隼般銳利冰冷的光芒,順著那絲幾乎要斷絕的痕跡,目光猛地投向東南方向。那個方向的地域名稱迅速在她腦中浮現。
“這個方向……徐華縣……亂鳴洞!”
那是臭名昭著的驅靈門的一個外門據點!
再無任何猶豫,黃月仙姑身化一道更為凝練、更為凌厲的青色遁光,攜著滔天的怒火與不死不休的決絕殺意,如同一顆復仇的流星,直撲亂鳴洞方向而去!
所過之處,高空雲氣翻湧退避,下方山林萬籟俱寂,百獸蟄伏,彷彿都在畏懼這位暴怒的築基後期大修所散發出的滔天威勢與凜冽寒意。
…………分割線…………司灰與韓青兩人藉著神行符的餘效,一路風馳電掣,不敢有片刻停歇。
夜色如墨,唯有冰冷的山風不斷從耳畔呼嘯掠過。
奔襲了大半夜,直至東方天際微微泛起魚肚白,遠處模糊的縣城輪廓和熟悉的貧瘠山巒才映入眼簾。
終於抵達了徐華縣地界。
兩人剛踏入地界不久,甚至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韓青便敏銳地感覺到幾道隱晦的神識從路旁的密林和亂石中掃過,如同毒蛇的信子,一觸即收。
韓青心中一凜,與司灰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他們原本打算從縣城邊緣悄悄繞過,直接返回亂鳴洞,避免節外生枝。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偏離主道,潛入一旁的小徑時,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前方的薄霧中閃出,攔住了去路。
韓青定睛一看,覺得此人有些面熟,是洞內一名常見的巡弋弟子,似乎姓王。
那王姓弟子臉上堆起看似熱情的笑容,率先開口,目光卻在司灰身上微妙地打著轉:“咦?這不是韓師兄嗎?真是巧遇。
您這是……執行任務回來了?這位師兄面生得很,是……?二位為何如此匆忙?”
韓青心中焦急,不欲多生事端,強壓下不耐,簡短答道:“有急事需立刻回洞中覆命。這位是蜉蝣閣的司師兄,奉知痋子師伯祖的法旨,特來覲見師祖。”
那弟子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極其為難的神色,搓著手道:“哎呀,這……韓師兄,您出去這幾日可能不知,洞內最近出了些大事!
祖師的‘鐵身大馬陸’正值煉成的關鍵時刻,洞外方圓十里所有的防護陣法與禁制都已全部開啟,沒有值守弟子的特定令牌,根本無法通行!”
他頓了頓,偷眼觀察了一下韓青和司灰的表情,繼續道:“韓師兄看這樣如何?二位師兄先隨我去臨時哨點歇歇腳,正好馮九齡馮師兄也在那邊巡查。
他有許可權,可以核實情況後,立刻用特殊方法送二位進去。這樣既安全,也不耽誤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