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平城,巍然矗立於南楚國邊境之地,乃是申林郡的郡府所在,堪稱一方通都大邑。
城牆高厚,門庭若市,來自天南地北的商旅、修士、凡人匯聚於此,使得城內幾條主幹道終日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不絕於耳,空氣中混合著各種香料、食物、牲畜以及隱約的靈氣味道,繁華喧囂之餘,也透著一股魚龍混雜的混亂氣息。
韓青跟在司灰身後,行走在這洶湧的人流之中,只覺得眼花繚亂,與黑瘴坊的陰森詭譎以及之前荒山野嶺的寂靜截然不同。
司灰對這裡似乎頗為熟悉,引著韓青穿街過巷,並未前往那些顯眼的客棧或酒樓,而是拐進了一條相對清淨些的街道,停在了一家名為“通達”的貨棧門前。
這貨棧門臉不小,夥計們正吆喝著將一箱箱貨物裝上馬車,一派繁忙景象。
兩人徑直走入,一名機靈的小廝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二位客官,可是有貨物需要託運?小店價格公道,南來北往的線路都熟……”
司灰並未答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從腰間取下一枚看似普通的白玉佩,在那小廝眼前隨意地晃了一下。
玉佩上似乎刻著一個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蟲形印記。
那小廝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轉化為無比的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惶恐,他猛地躬身,幾乎成九十度:“貴客臨門,小的眼拙!您二位快請進,小的這就去請掌櫃的!”說完,幾乎是小跑著衝向了後堂。
不多時,一個穿著綢緞褂子、面板黝黑、身材不高但顯得十分精幹的中年人快步走出。
韓青神識下意識地一掃,發現此人身上並無半點靈力波動,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那掌櫃目光快速掃過司灰和韓青,尤其是在司灰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露出熱情卻不失穩重的笑容:“二位貴客,請隨我到後堂用茶。”
他引著二人穿過忙碌的貨場,來到一處僻靜的後院,走進一間佈置得乾淨素雅的廳堂。
這裡顯然是掌櫃私下會客的地方,與外面的喧囂嘈雜完全隔絕。
掌櫃對門外吩咐了一句:“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準進來打擾。”隨即輕輕關上了房門。
門閂落下的瞬間,那掌櫃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與卑微。
他猛地轉身,幾步搶到司灰和韓青面前,竟“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帶著激動與顫抖:
“外奴姚四喜,叩見二位仙主!不知仙主法駕親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韓青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得一怔,一個凡人掌櫃對著修士行如此大禮,並自稱“外奴”,這恭敬卑微的程度讓他有些不適。
司灰卻似乎早已習慣,只是淡淡地擺了擺手,語氣平淡:“起來吧。這次來沒甚麼要緊事,只是需在此地盤桓幾日,少不了要你安排伺候。”
那姚四喜卻不敢立刻起身,依舊保持著叩首的姿勢,聲音愈發恭敬:“能為仙主效力,是外奴姚四喜幾世修來的福氣!仙主但有吩咐,外奴定當竭盡全力,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行了,起來說話。”司灰語氣微有不耐,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隨手拋了過去,“賞你的。把事情辦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姚四喜這才敢抬起頭,雙手近乎顫抖地接住那瓶丹藥,只看了一眼瓶身,眼中便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連聲音都變了調:“謝…謝仙主厚賞!仙主恩德,外奴永世不忘!”
他小心翼翼地將丹藥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彷彿那是無價之寶。
司灰轉向韓青,道:“韓師弟,你且在此處安心住下,等我幾日。我去去就回。”
說完,對姚四喜微微頷首,便轉身徑直離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姚四喜恭敬地目送司灰離開,直到背影消失,才轉向韓青,腰彎得更低了:“仙主,請您隨外奴來,外奴為您安排住處。”
他將韓青引到後宅一處獨立的小院,院中青竹掩映,打掃得一塵不染,極其清幽安靜。
“仙主您在此休息,有任何需要,只需拉一下院中的鈴繩,外奴隨叫隨到。”姚四喜說完,便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院門。
韓青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看著這清雅的環境,心中對驅靈門在外經營的勢力,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分割線…………
與此同時,黑瘴坊外圍區域。
洪江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的粗布散修服飾,這讓他感覺渾身不自在,習慣了的虎皮坎肩和那股山林間的野性被束縛住了。
但為了查清哥哥洪山的死因,他強行忍耐著。
他帶著三名同樣換了裝束、眼神精悍的手下,在黑瘴坊略顯冷清的街道上轉悠著。
經歷過知痋子封坊事件後,坊市遠不如往日繁華,不少店鋪都關門歇業。
他們很快透過特殊暗號,聯絡上了組織在此地的一名留守人員——一個開雜貨鋪的乾瘦老頭。
在一間密室內,乾瘦老頭聽到洪江的來意,顯得十分驚訝:“洪江頭領?您怎麼親自來了?洪山頭領他……他不是押送‘貨船’順利離開坊市了嗎?當時是小老兒親眼所見,他帶著兄弟們全須全尾、平安無事地從西門出去的啊!”
洪江的心猛地一沉!哥哥不是在坊市內出的事!他立刻追問:“他們走了哪條路?路上可有甚麼異常?”
老頭搖頭:“就是往常走的那條老路,沒聽說有甚麼異常啊。”
洪江不再多問,帶著人立刻沿著哥哥洪山預定的路線追查。
他們都是追蹤的好手,很快,在一個三岔路口,洪江銳利的目光發現了異常——地上有新鮮卻凌亂的車轍印,其中一道明顯偏離了主路,轉向了通往東北方向的偏僻小路!
“不對!他們變向了!”
洪江蹲下身,仔細檢視車轍的深淺和方向,臉色凝重,“哥哥行事一向穩妥,嚴格按照計劃路線走,絕不會無故改變路線!一定是遇到了甚麼突發狀況,不得不繞道!”
他大手一揮:“順著變向的車轍追!”
幾人沿著偏僻小路一路追蹤,終於在一處地勢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發現了激烈的打鬥痕跡!
地面焦黑,樹木折斷,泥土被掀翻,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洪江眼神冰冷,如同最老練的獵手般掃視著現場。他看到了那處明顯是新堆起來的土墳。
“挖開!”他聲音沙啞地命令道。
手下人立刻動手,很快,一具具被燒得焦黑蜷縮、慘不忍睹的女屍暴露了出來。
濃烈的惡臭讓人作嘔。
洪江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更冷了幾分:“繼續挖!把這片地給我翻過來!”
更多的人手被調來,很快,更多的殘骸被挖掘出來——破碎的馬車構件、燒焦的木頭、一些扭曲變形的低階法器碎片,以及……不少形態怪異、甲殼破碎的蟲子殘肢!
而當一具相對完整、身材高大的焦屍被挖出時,儘管面容已無法辨認,但那具形和腰間半融的玉佩,讓洪江瞬間認了出來!
“哥——!”
洪江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身體劇烈顫抖,雙眼瞬間佈滿血絲!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直流,卻渾然不覺。
他強忍悲痛,俯下身,如同撫摸珍寶般,仔細檢查哥哥的遺體。
致命的傷口是心口處一個極其平整的貫穿傷,顯然是被某種尖銳的利器一擊斃命。
周圍還有大片被高溫灼燒的痕跡,但以他豐富的經驗,一眼就看出這絕非普通火彈符能造成的傷害,更像是某種威力集中、溫度極高的火焰法術所致!
結合地下挖出的那些蟲子殘肢,以及現場並未發現太多敵人遺留的痕跡,一個清晰的畫面在他腦中迅速重構:
一個擅長驅蟲術、同時精通火系法術、手持利器的敵人,埋伏於此(很可能是躲在樹上),被哥哥的隊伍發現後現身,雙方爆發激戰。
敵人手段狠辣詭異,靈蟲配合法術,最終哥哥不敵,被一擊穿心,其他人也被盡數滅口,貨物被焚燬……
“驅蟲術……火法……利器……修為不低,爭鬥經驗老道……”
洪江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判斷,“是驅靈門的雜碎!媽的!肯定是驅靈門的邪魔外道乾的!”
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燒,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最關鍵的是,找到兇手往哪個方向逃了!
他對著身後一名手下招了招手。
那手下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特製的靈獸袋,恭敬地遞上。
洪江開啟靈獸袋,一條通體黝黑、只有小臂長短、耳朵耷拉著、但眼神卻異常靈動聰慧的細犬鑽了出來,親暱地蹭著他的褲腳。
這是“尋蹤獒”,雖不是靈獸,卻嗅覺極其敏銳,遠超尋常犬類,經過特殊訓練,能追蹤極其微弱的氣味。
洪江蹲下身,摸了摸尋蹤獒的腦袋,將一節斷裂的、還帶著些許詭異氣息的蟲子殘肢放到它的鼻子前。
“黑子,聞仔細了,找出這玩意主人的味道,帶我們找到他!”洪江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殺意。
尋蹤獒低頭仔細地嗅了嗅那節蟲肢,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隨即抬起頭,鼻子在空中不停地抽動,開始在地上四處嗅探。
片刻之後,它猛地抬起頭,對著東邊的方向,“汪汪”叫了兩聲,隨即毫不猶豫地竄了出去!
“走!跟上!”洪江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爆射,大手一揮,帶著所有手下,緊跟著尋蹤獒,如同一群追蹤獵物的惡狼,向著東方疾奔而去!
…………分割線…………
在東平城驅靈門聯絡點歇息的這三日,是韓青自離開亂鳴洞後,罕有的安寧時光。
這處貨站佔地頗廣,後面還連通著一座宅邸。
宅邸的後門隱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靠近這裡的是個前後兩進的小院。
韓青就居住在這個院中。
姚四喜每日早中晚必來請安。
他並非驅靈門正式弟子,而是門中的外奴,身份地位比飼奴好些。
但是沒有靈根無法修行。
平日裡負責接待往來同門,打理雜務,因其為人機靈周到。
姚四喜對韓青這位年輕的“仙師”伺候得極為盡心。
每日清晨,都會準時送來溫熱的洗臉水和乾淨的毛巾。
三餐飯食更是變著花樣準備,雖非靈食,卻也是用料紮實、烹調得法的精緻菜餚,一碟清蒸河魚鮮嫩無比,一碗老火燉雞湯色清亮,甚至還有幾樣韓青叫不出名字的本地點心,香甜軟糯。
韓青如今的修為尚在練氣期,遠未到能辟穀的境界,仍需依靠五穀雜糧補充身體元氣。
只有突破至築基期,體內自成迴圈,方能徹底擺脫對凡俗食物的依賴。姚四喜的細心安排,正好合了他的需求。
這一日,韓青在靜室中盤膝打坐,引導著靈力緩緩運轉周天。窗外的陽光透過細密的窗格,在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只有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忽然,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闖入他的腦海——今天,似乎是他的生辰。
對了,今日確是他的生日。
離家之時,草木初萌,如今卻已……他猛地驚覺,自己離開那個位於徐華縣的小山村,離開母親和小妹,竟然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東平城地處南楚東南,與他母親小妹所在的西齊一個在最東,一個偏西,相隔何止千里之遙。
往日在家中,雖清貧,但生辰之日,母親總會想方設法煮一碗臥了雞蛋的長壽麵,小妹則會用野花編一個小小的花環送給他……
思鄉之情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沖垮了他勉強維持的平靜。
心緒紛亂如麻,再也無法凝神修煉。他嘆了口氣,索性起身,決定出門走走,散散心。
東平城雖非雄城大邑,卻也熱鬧繁華。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販夫走卒吆喝叫賣,人流如織。
韓青畢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自幼長在鄉野,即便經歷了亂鳴洞內的磨難和生死搏殺,心底仍存著幾分少年心性。
此刻見到這充滿煙火氣的市井景象,不由得看甚麼都覺得新鮮。
他好奇地打量著捏麵人的手藝人如何將彩色的麵糰變成栩栩如生的鳥獸。
駐足聆聽茶館裡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述著俠客傳奇。
甚至被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那紅豔豔、亮晶晶的果子吸引,下意識地摸出幾枚銅錢買了一串,咬了一口,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帶來一種久違的、簡單的快樂。
信步由韁,他漸漸走到了城外。
東平城外的自然風光亦是別具一格,遠處是連綿起伏、翠浪千重的竹海,風過處,沙沙作響,如同綠色的海洋。
近處則有斷崖瀑布,如白練般從山澗奔流而下,砸入深潭,轟鳴聲震耳欲聾,水汽氤氳,映出七彩霓虹。
置身於這天地廣闊、人聲鼎沸又自然壯麗的環境中,韓青只覺得連日來的緊繃、思鄉的愁緒、乃至對前途的隱憂,都似乎被沖刷滌盪了不少。
心胸為之開闊,甚至連體內靈力的運轉,都似乎因心境的變化而變得更加活潑流暢了幾分。
他在外盤桓了約莫一個時辰,直到日頭偏西,才調整好心緒,緩步返回聯絡點。
然而,剛走到街口,他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氛。
平日這個時候,貨站應該正是上貨的時候。
夥計們盤點貨物,劈柴餵馬。好不熱鬧。
但此刻,院門卻虛掩著,裡面隱隱傳來壓抑的哭泣聲和嘈雜的人語聲。
韓青心中一緊,快步上前推開大門。
只見貨站的院子裡,竟擠滿了人!
除了聯絡點本來的兩名夥計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外,更多的是些陌生的面孔,大多是婦孺老人,他們個個面帶悲慼,許多人更是紅腫著眼睛,發出低低的、絕望的啜泣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傷和恐慌。
姚四喜正被幾個情緒激動的婦人圍著,他滿頭大汗,臉色慘白,正努力地解釋著甚麼,聲音乾澀而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