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林間光線迅速暗淡下來。
司灰懸浮在半空,那冰冷的、非人的複眼最後掃了一眼地上的倖存者。他沒有再問任何話,那完全蟲化的右肢如同死神的鐮刀般輕輕一揮。
一道細微的烏光閃過,那倖存者面板下瘋狂的蠕動和痛苦的嘶鳴戛然而止,一切歸於寂靜。
做完這一切,司灰身上那令人恐懼的蟲類特徵開始如同潮水般退去。
高頻振動的透明膜翅緩緩收縮、消失回背部,只留下破損的衣衫。那條猙獰的蟲化右肢也發出細微的“咔咔”聲,甲殼褪去,結構復原,重新變回了一隻看似正常、卻蒼白無比的人類手臂。
整個過程似乎消耗不小,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呼吸也略微急促,但他眼神中的冷漠卻絲毫未變。
他輕巧地落回地面,開始面無表情地搜檢那五具殘骸上的儲物袋。
他的動作熟練而迅速,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大多數儲物袋裡都是些尋常散修的雜物,低階丹藥、少量法錢、劣質符籙,直到他開啟那個領頭大哥的儲物袋時,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涼而特殊的物件。
他將其取出,那是一個約莫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非金非木,觸手冰冷,正面刻著一個扭曲的、他不認識的詭異符號,背面則是一片空白。令牌本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異氣息。
司灰的眉頭瞬間緊緊皺起,娃娃臉上首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飾的驚訝與凝重。
“這東西……他們怎麼會有?!”
他低聲自語,指尖摩挲著令牌上那個詭異的符號,眼中充滿了深深的疑問與審視,“看他們的功法路數和行事手段,分明是六國區域常見的散修……為何會持有這東西?這令牌……不該出現在這種小角色手裡……”
他盯著令牌看了許久,似乎想從中看出甚麼奧秘,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將其謹慎地收入自己懷中最內側的口袋,與其他物品分開存放。
隨後,他再次一拍靈獸袋,黑蟻如同潮水般湧出,這一次它們的目標明確——地上所有的屍體殘骸、衣物碎片、甚至是浸透了血液的泥土。
這些螞蟻擁有著驚人的啃噬能力,不過片刻功夫,現場所有可能暴露痕跡的東西都被吞噬得一乾二淨,只留下一片彷彿被精心打掃過、卻瀰漫著淡淡血腥味的空白林地。
司灰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再無任何遺漏,這才整理了一下略顯破損的衣袍,目光投向東方。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附著在韓青衣角上的那隻小小工蟻傳來的微弱方位感應。
“該去找那位韓師弟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身形一動,便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漸深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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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數十里外。
韓青正藏身於一棵巨大枯樹的天然樹洞之中。
樹洞內部空間不小,勉強能讓他盤膝坐下。
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又全力奔逃,體內靈力消耗甚巨,此刻正抓緊時間打坐調息。
約莫一個時辰後,他感覺靈力恢復了大半,這才緩緩睜開眼。
樹洞內一片漆黑,只有些許微弱的星光從縫隙透入。
他想起從那幾個散修身上搜刮來的儲物袋,便一一取了出來。
這些儲物袋品質低劣,空間狹小。
他將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出,果然都是一些散修的典型家當:幾瓶藥效可疑的低階丹藥、幾把凡鐵打造的刀劍、一些換洗衣物和不值錢的飾品,甚至還有幾本紙張粗糙的春宮畫冊。
韓青皺著眉頭,仔細分辨。
他將那些毫無用處的凡俗物品、衣物飾品以及畫冊挑出來,堆在一旁。
丹藥他檢查了一下,氣味和色澤都讓他不放心,索性一瓶都不要。
最後只留下十來張品相還算完整的低階符籙,多是火彈符、護身符之類。還有總計三百多枚的法錢。
他將有用的東西收好,然後將那堆廢物聚攏,施展了一個小範圍的地陷術,將其徹底埋入地下,掩蓋了所有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回樹洞深處,繼續閉目調息。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夜色越來越深。
不知過了多久,當韓青體內靈力幾乎完全恢復,正思索著是否要主動出去尋找時,樹洞外,一個他絕沒想到會在此處響起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篤定:
“韓師弟,可讓為兄好找啊。”
韓青渾身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他現在所處的位置,離約定的三岔口古槐樹至少有半個時辰的路程,而且他自認藏得極為隱蔽!
司灰怎麼可能如此精準地找到這裡?還彷彿早就知道他在裡面一樣!
他是怎麼做到的?!難道他一直暗中跟著我?
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但韓青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疑,從樹洞中鑽了出來。
只見司灰正站在不遠處一棵樹下,月光灑在他那張娃娃臉上,笑容溫和,衣衫整潔,彷彿只是出來散步偶遇,全然不見絲毫剛經歷過一場惡戰的痕跡。
“司師兄……”韓青拱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您…您怎麼找到這裡的?”
司灰笑了笑,擺擺手,語氣輕鬆地岔開了話題:“呵呵,一點小手段罷了,不值一提。那五個不開眼的蠢貨已經料理乾淨了,師弟不必再擔心。”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不過,為兄臨時有點急事需要立刻去處理一下。恐怕不能即刻護送師弟回山了。”
他看向韓青,語氣誠懇:“從此地向東約百里,有一座東平城,頗為繁華,也有我驅靈門的小型聯絡點,還算安全。可否請師弟先行前往東平城稍作等候?快則三日,慢則五日,為兄處理完瑣事,定去城中尋你,之後再一同返回亂鳴洞,如何?”
韓青心中念頭飛轉。司灰的實力深不可測,行事也透著一股神秘,但他此刻提出的建議確實是最合理的安排。
而且,算算時間,馬七給出的期限還有六日,即便在此耽誤五天,時間也綽綽有餘。
於是他點頭應道:“全憑師兄安排。那我便在東平城等候師兄。”
“好!”司灰似乎很滿意韓青的爽快,“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動身,我先送師弟一程。”
說罷,他再次一拍靈獸袋,光芒閃過,又是一隻體型碩大的“馱山甲”出現在空地上。
韓青仔細看去,發現這隻甲殼的顏色比之前那隻稍淺一些,觸鬚也略顯不同,顯然並非同一只。
看來之前那隻馱山甲已經在自爆中徹底損毀了。
這等品階的飛行靈蟲價值不菲,司灰卻能隨手再召出一隻,其身家之豐厚,再次讓韓青暗自咋舌。
兩人不再多言,躍上馱山甲。
巨蟲振翅而起,承載著兩人,向著東平城的方向疾飛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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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域,某處人跡罕至的險峻山溝。
這裡山高林密,古木參天,隨處可見需數人合抱的巨樹,藤蔓如同怪蟒般纏繞垂落,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瘴氣和草木腐爛的氣息。
在這片原始山林深處,卻隱藏著一個規模不小的山寨。
山寨沒有傳統的寨門,四周完全用一根根削尖了的、高達數丈的完整巨木深深打入地下,構成了一圈猙獰而堅固的木質城牆,彷彿一隻匍匐在深山中的刺蝟。
寨牆內人聲嘈雜,夾雜著粗野的呼喝聲、武器的碰撞聲以及某種大型獸類的嘶鳴,顯得混亂而躁動。
山寨中心,一棟用粗大原木搭建而成的粗糙房屋內。
一名身材極其魁梧的光頭大漢正躬身站著,他渾身肌肉虯結,古銅色的面板油光發亮,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頭劃過左眼直至下頜,看上去兇惡無比。
但此刻,他在這間昏暗的屋子裡,卻顯得異常恭敬,甚至帶著一絲畏懼。
他的面前,陰影中,坐著一個全身都籠罩在寬大黑袍中的人影,連面部都隱藏在深深的兜帽之下,看不清任何樣貌,只有一雙冰冷毫無感情的眼睛,在陰影中偶爾閃爍一下。
光頭大漢聲音粗嘎,小心翼翼地彙報著:“……大人,從黑瘴坊出發的‘貨船’……失去聯絡了,已經超過了約定時間整整一天。押隊的洪山……他的魂燈,也在八個時辰前……滅了。”
陰影中的黑袍人微微動了一下,一個沙啞低沉、彷彿金屬摩擦般的聲音緩緩響起:“哦?黑瘴坊……前段時間,知痋子那個老怪物剛去鬧過一場,是因為這個?”
光頭大漢連忙低頭:“回大人,應該不是。屬下打聽過了,知痋子是因為丟了一隻珍貴靈蟲,去訛詐錢財的,並未屠市,也沒聽說有針對我們‘貨船’的行動。”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那雙冰冷的眼睛在陰影中眯起:“那就奇怪了……洪山做事一向穩妥,路線也走了多次,怎麼會……突然連人帶貨一起消失?馬上就要到交‘貨’的日子了,數目本來剛剛好,現在缺了這一批……上頭怪罪下來……”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卻讓光頭大漢額頭沁出了冷汗。
“你,”黑袍人命令道,“立刻再帶一隊人出去,用最快的時間,重新湊齊短缺的‘貨物’!記住,要‘活’的,質量不能差!”
“是!屬下遵命!”光頭大漢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下。
“還有,”黑袍人補充道,“去把洪江叫來。”
“是!”光頭大漢再次行禮,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木屋。
不多時,一個身材瘦小精悍、穿著虎皮坎肩、下身套著一條不合身的藍色土布褲子的漢子快步走了進來。
他面容黝黑,眼神銳利如鷹,透著一股常年山林生活的野性。
他一進屋,便立刻向黑袍人單膝跪地,行禮道:“大人,您找我?”
黑袍人看著他,聲音依舊平淡無波:“洪江,你哥哥洪山……出事了。他去押送的‘貨船’失蹤,魂燈已滅,估計……已經不在了。”
跪在地上的洪江身體猛地一顫,握緊的拳頭指節瞬間發白,但他很快強行壓下了翻騰的情緒,頭垂得更低,聲音沙啞卻堅定:“回大人,我們兄弟的命,都是當年您從死人堆裡救回來的!早就發誓這輩子為您效死!哥哥他……只是……只是先走一步,盡了他的本分!”
黑袍人對他的回答似乎頗為滿意,微微頷首:“很好。洪山不能白死,‘貨’也不能丟得不明不白。你帶幾個好手,親自去查。你哥哥最後走的是黑瘴坊那條線。”
說著,黑袍人從腰間摸出一件東西——那是一杆只有半尺來長的小旗,旗杆烏黑,旗面是某種不知名的黑色絲絨,上面用暗紅色的線繡著一個扭曲的鬼首圖案,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他將小旗遞給洪江:“拿著我的‘黑煞旗’去。記住,查清真相,拿回‘貨’最好,若是拿不回……也要讓敢動我們東西的人,付出代價。”
洪江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那杆冰冷的小旗,如同接過千斤重擔。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哽咽卻帶著刻骨的恨意:“謝大人!洪江……定不辱命!”
說完,他站起身,緊握著那杆黑煞旗,大步流星地轉身出門。
剛一走出木屋,離開黑袍人的視線,洪江的眼淚便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咬著牙,任由淚水在黝黑的臉頰上肆意流淌,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地。
他在心中瘋狂地嘶吼:‘哥!你放心……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不管是誰害了你,我都要他血債血償!’
他的背影在混亂的山寨中顯得格外決絕和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