蛉螟子沉吟片刻,枯槁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緩聲道:“洞內如今暫時沒有適合你修為的低階蚊種可供分配。”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韓青身上:“不過,也算你小子的造化。
前段時日,剛巧從腐泥谷換回一批珍稀蟲種,其中便有一種可群驅的蚊種。
此蚊培育過程雖頗為複雜繁瑣,但一旦成勢,威力卻不容小覷。今日,便便宜了你吧。”
說罷,他寬大的袍袖微微一拂,竟從袖中暗袋內取出一隻不過巴掌大小、卻繡滿玄奧符文的漆黑靈獸袋。
他並指凌空一點袋口,袋中頓時飛出一物。
那並非活蚊,而是一團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麻麻賴賴凹凸不平的卵塊,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彷彿一塊來自幽冥的怪異石礫,隱隱散發出一股陰寒嗜血的氣息。
此物一出,高臺兩側原本肅立的執事們竟齊齊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甚麼?!竟是蝕骨蚊!”
“師尊竟將此蚊賜下?!”
“這…這未免太過珍貴……”
只見諸位執事個個面露驚容,有的身體下意識前傾,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有的則與身旁之人交換著震驚的眼神,低聲竊語。
更有甚者,目光死死盯住那團黑色卵塊,毫不掩飾其中的貪婪與羨慕之色。
就連一直神色沉穩憨厚的大師兄,看到此物時,粗重的眉毛也猛地一擰,臉上那慣有的淳樸表情瞬間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所取代——先是顯而易見的驚訝,彷彿不敢相信師尊會將此物賜予一個新入門弟子,隨即那驚訝便化為了深深的忌憚與憂慮。
他目光閃爍,嘴唇微不可察地抿緊,一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模樣,視線在那卵塊與韓青之間來回掃視,不知在權衡著甚麼。
站在一旁的馬七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他眼睜睜看著那團黑色卵塊,眼中爆發出極度熾熱的光芒,彷彿餓狼見到了血肉。
他猛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還在發愣的韓青,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利:“傻徒兒!還愣著幹甚麼!快!快叩謝師祖天恩!快啊!”
他恨不得替韓青跪下,生怕蛉螟子反悔。
韓青雖不明就裡,但從眾人的反應也心知此物絕非凡品,立刻依言上前,深深躬身行禮,聲音洪亮道:“弟子韓青,拜謝師祖厚賜!師祖賞賜,弟子定當竭盡全力,用心培育,絕不辜負師祖期望!”
蛉螟子見狀,淡淡一笑,目光轉向馬七,提點道:“馬七,此蚊培育不易,你既為人之師,日後需多多教導於他,莫要辜負了這番造化。”
馬七聞言,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至極的笑容,腰彎得幾乎要對摺,連聲道:“師尊放心!弟子領命!弟子必定傾囊相授,好好教導徒兒,定將此蚊培育成材,絕不墮了師尊威名!”
他搓著手,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旁邊一位宗族出身的弟子看得好奇,忍不住低聲問他的師傅:“師傅,這蝕骨蚊……有何特別之處?為何諸位師叔伯如此激動?”
他那師傅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訓誡與賣弄:“哼,見識淺薄!此蚊乃是蚊類靈蟲中百年難遇的兇戾品種,其威力豈是尋常?
此蚊幼蟲期便已是二階靈蟲,兇悍異常。待得成年,穩穩踏入三階水準!
若再輔以秘法催育,甚至有望晉升四階!若是肯不惜血本、耗費漫長時光精心培育,其中極少部分的佼佼者,甚至有一線機會突破至五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絲敬畏:“更何況,此乃群驅之蟲,繁殖力極強!你想想,若是與人鬥法時,揮手間放出成千上萬鋪天蓋地的四階靈蟲……結丹期以下,誰敢直攖其鋒?誰能抗衡!”
那弟子聽得目瞪口呆,倒吸一口涼氣,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團黑色的卵塊,眼中也充滿了駭然與羨慕。
待韓青領完賞賜,轟動散去。
其他弟子也依次上前領取靈蟲與法器。
蛉螟子一一過問,根據各人師承、資質,精心分配,無一疏漏。
很快,所有賞賜分發完畢。
拜師禮的主體流程便算完成了。
掌刑執事姚忠再次上前,立於高臺,聲音肅穆:“禮成!眾弟子,叩謝祖師傳道之恩,叩謝師尊收錄之德!”
在他的帶領下,臺上臺下所有弟子,無論是新晉還是老徒,齊齊面向蛉螟子法駕與那幅巨大的祖師畫像,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虔誠叩首。
宏大的洞窟內,只聞衣袂摩擦與叩首之聲,氣氛莊嚴肅穆到了極點。
禮畢,眾人方才徐徐起身,陸續散去。
馬七早已按捺不住,激動得滿臉放光,腳下生風,幾乎是拽著韓青,一路疾走回到蜂房。
剛一進門,他便迫不及待地轉身,臉上那諂媚的笑容早已被急切和貪婪取代,雙眼死死盯著韓青手中的靈獸袋,語氣卻努力裝作為韓青著想:“乖徒兒!快,快把那蝕骨蚊的卵塊交給為師!”
他嚥了口唾沫,飛快地解釋道:“你是不知道啊!這蝕骨蚊培育起來極其艱難險惡,步驟繁複無比,稍有差池,便會前功盡棄,甚至可能永遠喪失其晉升五階的潛力!
你如今修為尚淺,經驗不足,根本駕馭不了這等兇物!乖徒兒啊,你把握不住,其中水太深了!”
他伸出手,幾乎是要搶奪:“且先交給為師,為師定會傾盡心力為你培育!待得培育成熟,能夠供你驅使了,再完好無損地交還給你!為師這都是為你好啊!”
韓青心中冷笑,豈能不知馬七這是見寶起意,眼紅心熱,想要據為己有。
但形勢比人強,他根本無法反抗,只得依言將那裝有蝕骨蚊卵塊的靈獸袋遞了過去。
馬七一把奪過,捧在手中仔細端詳,感受著那卵塊隱隱傳來的陰寒波動,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狂喜之色,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驅使萬千蝕骨蚊大殺四方的場景。
他強奪了徒弟的機緣,似乎也覺得面上有些過不去,乾咳一聲,從腰間解下一個看起來頗為簡陋的中階靈獸袋,雖然簡陋,也比韓青現在用的好了很多。
他塞給韓青,語氣敷衍道:“咳…為師也不會虧待你。喏,這是為師特意為你挑選的蚊種,正適合你現下的修為使用。”
他開啟袋口,只聽“嗡”的一聲悶響,一大團黑壓壓的飛蟲從中湧出!
那些飛蟲約有指甲蓋大小,甲殼呈現出一種暗淡無光的赤黑色,蟲腹細窄,複眼扁平呈灰白色,毫無神采。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們口器處那一根根尖銳的長針,閃爍著不祥的微光。
蟲身之上,還零星分佈著一些蒼白如黴點的斑紋。它們聚集飛行時,發出低沉而令人煩躁的“嗚嗚”聲響,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馬七指著這群飛蟲,介紹道:“此乃瘟毒虻,二階群驅靈蟲,雖不及蝕骨蚊珍稀,但毒性尚可,繁殖也快,正合你現在驅使之用。”
馬七急不可耐地掐了個法訣,將那群嗡嗡亂飛的瘟毒虻盡數收回靈獸袋中。
隨後,他又從自己的儲物袋裡一陣摸索,掏出一本看起來頗為陳舊、邊角磨損嚴重的厚皮冊子,與那裝著瘟毒虻的中階靈獸袋一起,不由分說地塞進了韓青懷裡。
“拿著!”
馬七語速極快,“這是驅使蚊虻類靈蟲的基礎秘法,乃是為師好不容易才弄來的心得,你好生研習!若有…若有不懂之處,日後…日後得了空再來問為師!”
他匆匆告知了韓青自己洞府的大致方位,旋即像是怕韓青反悔或是多問似的,腳下生風,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那背影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與急切,顯然是迫不及待要回去研究那蝕骨蚊卵了。
目送馬七離去,韓青低頭看向懷中的兩樣東西。
距離晚上去見田樸還有一段時間,他決定先進行日常修煉,並至少初步掌握這驅使瘟毒虻的法門,讓其認主。
他翻開那本厚冊。
冊子內的字跡工整卻顯古拙,絕非馬七那略顯潦草的字跡,墨色深淺不一,顯然並非一時所書,而是經年累月新增的心得。
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對《精元飼靈法》各種深入的理解、註解以及試驗記錄,更讓韓青心驚的是,其中竟然夾雜著數頁他從未見過的《萬蠹真經》的片段心法與修煉心得!
其論述之精妙、角度之刁鑽,與他之前從馬七那裡得到的基礎法門截然不同。
他很快找到了讓瘟毒虻認主的相關法門。
然而,一看之下,眉頭便緊緊鎖起。
此法竟需要大量的血漿作為引子,依據書上記載,他這一袋數百隻瘟毒虻,至少需百斤之數!
而且並非新鮮血液,竟要求將血放置腐壞變質後方能使用!
這讓他頓時感到一陣頭疼。百斤腐血,在這看管森嚴的洞窟之內,讓他如何去尋?
若是田樸在,以他藥房的關係和門路,或許還能想想辦法……
想到田樸,他心中那份不安與疑惑再次升騰起來。田白日的表現太過詭異,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這其中必定有天大的古怪。
“不行,今晚去見他,必須做些準備,以防萬一。”韓青暗自思忖,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因為昨日苦等田樸一夜未眠,加之今日拜師大典精神高度緊張,他已是疲憊不堪。咬了咬牙,他取出了身上最後一顆培元丹——原本是想留著衝擊關隘所用,但眼下保持清醒與狀態更為重要。反正也快到宗門發放丹藥的日子了。他將丹藥吞服下去,盤膝坐下,一邊煉化藥力恢復精神,一邊靜靜等待著深夜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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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二蟲室區域,一間分配給新晉弟子的狹小石室內。
李兒瑟瑟發抖地蜷縮在冰冷的石床底下,小小的身體儘可能縮成一團,透過床板與地面狹窄的縫隙,驚恐地窺視著外面的一片漆黑。
房間裡寂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和心臟砰砰的狂跳聲。
在亂鳴洞中,正式弟子便能擁有這樣一間私屬的石室,不必再與眾多飼奴擠在一起。
但他的叔叔田樸變得太奇怪了。
昨天突然將他接來這裡,動作僵硬得像個木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不對他笑,反而對著他說了許多語調古怪、他一個字也聽不懂的話。
這讓他害怕極了。
從前叔叔就算再忙,也會記得給他帶些吃的回來,雖然只是乾硬的餅子或寡淡的糊糊,遠不如家裡的飯菜香甜,但至少能填飽肚子。
可今天,叔叔竟然直接扔給他一大塊血淋淋、冰冷腥臊的生肉!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可極度的飢餓又像火燒一樣折磨著他。
他縮在角落,一口也沒敢碰那塊肉。
更讓他恐懼的是,那個臉上海棠色、瘦高嚇人的趙執事今天來了好幾次,每次都想把他帶走,但叔叔都僵硬地擋在了前面,沒有把他交出去。
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只覺得叔叔和趙執事都可怕極了。
叔叔出去後就一直沒回來,無盡的恐懼最終驅使他鑽進了床底這個唯一能給他一絲可憐安全感的地方。
他在冰冷的黑暗中不知趴伏了多久,感覺手腳都凍得麻木了。就在這時——
吱呀——
沉重的石門被推開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李兒的耳朵天生很靈敏。
那是叔叔的腳步聲,但變得極其古怪,每一步落下都沉重且帶著一種毫無生氣的精準節奏,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彷彿用尺子量過一般,完全一致,聽得人心裡發毛。
這根本不像活人走路,更像是甚麼東西在模仿走路。
李兒嚇得屏住呼吸,渾身繃緊。
田樸進入房間,根本沒有尋找,他似乎清晰地知道李兒藏在何處,徑直走到石床邊,那雙變得力大無比的手抓住床沿,竟毫不費力地將沉重的石床猛地掀開一旁!
失去了遮蔽的李兒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嚇得閉緊雙眼,渾身抖得像篩糠。
田樸俯身,動作僵硬地將李兒從地上抱了起來,放到房間中央的石桌前,指著桌上那塊已經有些不新鮮、散發著怪味的生肉,用一種乾澀、平板、毫無起伏的古怪腔調說道:“食……之。”
李兒緊張地閉著眼,根本不敢看,更別說去吃那可怕的東西。
田樸並沒有逼迫他,只是將他放在石凳上,然後自己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他。
此刻的田樸,臉上那麻木感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審視”,他看李兒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侄兒,反倒像是在欣賞一件物品,評估著材料的質地。
見李兒久久不肯進食,田樸忽然伸出手,抓起桌上那塊生肉,塞進自己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起來。
暗紅的血水和肉沫順著他僵硬的嘴角流淌下來,沾溼了衣襟,他卻渾然不覺,依舊機械地撕咬、吞嚥著,很快便將那一大塊肉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後,他再次轉向嚇得幾乎癱軟的李兒,用那古怪的腔調緩緩說道:“今…不食也……無妨……過幾日……吾使汝軀……食爾。”
說完,他不再理會李兒,轉身大步走出房間,隨即傳來石門被從外面死死鎖住的沉重聲響。
聽著腳步聲遠去,李兒才敢睜開眼,巨大的恐懼淹沒了他。他連滾帶爬地躲回那個陰暗的角落,抱著膝蓋,無聲地流淚。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逃走,必須逃走!逃到韓叔叔那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