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豆兒歪著小腦袋,臉上露出一種分享秘聞般的興奮神情,壓低了聲音對韓青道:
“這次選拔提前,可是師尊他老人家親自定的規矩呢!”
他眨眨眼,繼續道:“往常哪,百死窟那鬼地方,能活著出來被收歸門下的,最多不過三兩個。這次可不一樣啦,足足要收十個人!”
韓青心中一動,問道:“為何此次名額大增?”
“我也是偷偷聽來的,”綠豆兒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賣弄。
“據說總堂有意在咱們六國地界,再設一處外門據點。可這次派來主持的,卻不是咱們蟲修一脈的,而是獸修派系的那幫人!”
他小臉皺了皺:“領頭的還是一位結丹期的高人,早年間就與咱們主人很不對付。況且在門內,咱們蟲修一脈,向來就不怎麼受待見……”
“驅靈門內,竟還分派系?”韓青適時露出疑惑。
“那是自然!”綠豆兒一副“這你就不懂了吧”的樣子。
“驅靈門可是雄踞一方的大宗門,派系多著呢,傳承也各不相同。咱們修習御蟲之術的只是一支,還有專門馴養靈獸的獸修派,祭煉驅使鬼物的鬼修派……如今的門主,便是獸修一脈的元嬰期大能呢!”
他嘆了口氣:“主人這次是想狠狠壯大一下咱們亂鳴洞的實力,不能讓獸修看扁了!其他幾處蟲修外門也都暗中支援,擺明了是要咱們跟新來的獸修打擂臺!而且……”
綠豆兒語氣又雀躍起來:“大師兄就快回來啦!獸修那幫人按老規矩,肯定要先來一場比鬥顯顯威風。主人也是因為這個,才緊急召大師兄回山的。”
“大師兄不在洞內?他負責掌管哪間蟲室?”韓青問道。
綠豆兒噗嗤一笑:“大師兄才不管這些雜事呢!他一直在總堂潛修,修為可高深了!”
說起比鬥,他頓時眉飛色舞:“這次有大師兄在,咱們贏定啦!
規矩是三場:先是主人與那位獸修結丹高人‘鬥靈’——其實就是鬥獸啦。
主人多半會派出鐵身大馬陸,那可是六階巔峰、快要晉升七階的兇悍靈蟲,是主人的心頭肉!
它身軀龐大如山,五行法術難傷,硬抗法寶轟擊都不怕,肯定能贏!”
“接著是築基期弟子的比鬥。
大師兄已是築基後期修為,主人前年還賜下了碧甲金翅蛉!
那是主人早年精心培育的五階靈蟲,厲害得很!
當然啦,獸修那邊也不好惹,他們的靈獸同樣兇悍,不然上次在總堂,主人也不會跟他們爭執吃了虧……”
“最後才是練氣期弟子的比鬥,不過那就無關緊要啦。
三局兩勝,前兩局咱們穩操勝券,第三局輸了也不打緊。”
綠豆兒嘰嘰喳喳又說了一通,這才心滿意足,蹦蹦跳跳地走了。
當晚,田樸便急匆匆找來。
他的臉上混雜著激動與決絕,見面第一句便是:“韓兄弟!聽說了嗎?百死窟選拔提前了!我……我已經報了名!這次名額多了不少,我定要拼死搏一把!”
韓青心中苦笑,他所能做的實在有限。
田樸修為低微,即便將自己積攢的所有符籙都給他,以其微末的靈力,也根本激發不了幾張。
他只能盡力為其配置。
金身符護體,毒箭符遠攻,炎銃符強襲,林林總總塞了二十多張,又搭上幾瓶辛苦換來的回氣丹藥。
這份“身家”,足以讓許多正式弟子眼紅。
田樸看著眼前這些東西,眼圈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勁地道謝。
韓青只是擺擺手,語氣沉靜:“田大哥於我有救命之恩,這些外物,算得了甚麼。”
送走千恩萬謝的田樸,韓青收斂心神,石室重歸寂靜,他再次沉入修煉之中。
外界風波將至,唯有自身實力,才是最大的依仗。
有事書長,無事則短。
百死窟選拔之期,終是到了。
這一日,洞窟深處一反平日的陰冷死寂,竟顯出了幾分詭異的“熱鬧”。
韓青帶著怯生生的田李兒,陪著身形肥碩卻眼神決絕的田樸,一路向著洞窟最深處行去。
越往裡走,空氣愈發溼冷,光線也更加晦暗,唯有巖壁上零星鑲嵌的螢石投下慘淡的光暈。
百死窟,並非人工開鑿,而是一道猙獰撕裂在地底深處的巨大天然裂縫。
站在邊緣向下望去,唯見幽邃不知幾許,淡黑色的霧氣如同活物般在裂縫中緩慢翻湧、蒸騰,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陰寒死氣。
此番選拔陣仗極大,除卻閉關的馬七與劉酢,洞中稍有地位的執事幾乎盡數到場。
更多的弟子簇擁在裂縫兩側開鑿出的狹窄平臺上,對著下方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言語間並非關切,而是帶著一種看鬥獸般的興奮,甚至公然開設賭盤,押注哪個飼奴能活著爬出來。
主持大局者,正是面色冷硬、一絲不苟的掌刑執事姚忠。
參與選拔的飼奴竟有三百餘眾,黑壓壓地擠在裂縫邊緣,臉上混雜著恐懼、麻木與一絲瘋狂的渴望。
韓青直到此刻才真切意識到,這蟲窟之中,究竟圈養著多少如同田樸這般在絕望中掙扎的低階飼奴。
因這選拔,所有蟲室今日皆已停工。
韓青一身記名弟子的灰袍,站在衣衫襤褸的田樸身旁,低聲為其打氣:“田大哥,你修為紮實,這幾日符籙運用也已純熟,定能成功!”
田李兒也緊緊抓著田樸的衣角,小臉煞白,卻努力說著鼓勵的話。
田樸揉了揉侄子的腦袋,臉上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將那絲死別般的悲壯掩藏其後。
對面高處的平臺上,二蟲室的趙執事與邱常並肩而立。
趙執事身量極高,近乎兩米,麵皮是怪異的海棠色,瘦削如竹竿,套著一件深綠長袍,左臉頰一顆生著黑毛的大痦子尤為扎眼。
他的目光掃過田李兒,隨即又落在其身旁的韓青身上,臉色驟然一沉,眼中迸出毫不掩飾的陰戾殺意。
一旁的邱常見狀,嘴角勾起一絲看好戲的輕笑,低聲道:“趙師兄,何必急於一時?不過是個玩物罷了。待大事成了,還怕他飛上天去?屆時自然任你施為。”
趙執事冷哼一聲,臉色稍霽,目光卻又狠狠剮向田樸那肥胖的身影,對身後隨侍的弟子森然道:“去,放話下去!誰能在那窟里宰了那個肥豬一樣的飼奴,本執事便破例收他進二蟲室,做侍藥弟子!”
邱常在一旁無奈搖頭,這趙師兄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性子,真是幾十年如一日。
此時,姚忠漠然揮手,麾下弟子開始給每個飼奴分發一枚刻著數字的木製號牌。
田樸接過自己的牌子,上面刻著“二百七十四”。
待號牌發放完畢,一名弟子抬出一面銅鑼,掄錘奮力一擊!
“當——!”
洪亮刺耳的鑼聲瞬間壓過所有喧囂,裂縫兩側陡然一靜。
姚忠踏步上前,手中握著十枚暗沉沉的木製令牌,聲音冰冷地傳遍四方:“三個時辰為限!奪得令牌並活著走出此窟者,錄入門牆,擢為正式弟子!本次選拔名額不限!若能手持十枚號牌歸來,同樣可以入門。”
譁……
下面飼奴開始騷動了起來。
名額不限!
只要殺十個!就能入門!
好多飼奴已經開始謹慎的打量起周圍的人。
是在尋找好下手的物件,還是在規避實力強勁的對手。
這隻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
“肅靜!”姚忠大聲道。
言罷,他指訣一掐,那十枚木令牌上微光流轉,竟如有生命般嗡鳴震顫起來,隨即化作十道流光,四散飛射,沒入下方那翻湧著黑霧的無盡深淵之中。
兩個弟子搬來了一個紅銅的大號香爐。香爐中插著一根粗大的線香。
姚忠手指凌空一點,線香的香頭就燃了起來,冒出渺渺輕煙。
姚忠看著眾人,大喝一聲道。
“選拔,開始!”
一聲令下,三百多名飼奴如同被驅趕的羔羊,帶著絕望的嘶喊與瘋狂,爭先恐後地沿著裂隙的邊緣攀爬而下,身影迅速被那濃稠的黑暗與霧氣吞噬。
韓青立於裂隙邊緣,目光緊鎖著田樸消失的那片濃稠黑暗,眼神複雜難明。
他心中默唸,祈願這位數次助他的憨厚漢子能掙得一線生機。
然而,三百分之一十的生還機率,冰冷得令人窒息。
身後傳來一陣喧譁,是賞功處的一名弟子被眾人簇擁著,正在開設賭盤。
洞內的生活枯燥,此類賭局向來被默許,甚至不少執事也參與其中,押注看好的飼奴,以此為樂。
韓青默然轉身,走向那人。
他從儲物袋中傾出所有——僅剩的五十多枚法錢,叮噹作響地堆在對方面前。
“我押二百七十四號。”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是他能為田樸做的最後一件事,注入這微不足道的信任。若他回不來,這些法錢,便當是為他提前燒化的買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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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之下,時間流逝變得模糊而緩慢。
兩個時辰已然過去。
田樸緊貼著溼滑冰冷的巖壁,在絕對的黑暗中艱難攀爬,早已深入不知幾許。
周遭死寂,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
他隱隱感覺附近有其他人存在,不敢有絲毫大意,竭力隱藏身形。
在這種地方遭遇,唯有你死我活。
下方不遠處,一方突出的岩石平臺上竟有火光閃動,那是炎銃符殘留的烈焰尚未熄滅,其間還夾雜著金身符、鐵甲符催動時散發的微弱毫光。
兩夥人正在那裡瘋狂廝殺,符籙的光芒偶爾爆閃,但更多的是血肉橫飛的近身搏殺,殘肢斷臂散落一地,宛如修羅場。
田樸頭皮發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側方移動,企圖繞開這處死亡漩渦。
然而,腳下猛地一滑!一塊鬆動的岩石被他踩塌!
“啊呀!”他驚呼一聲,肥胖的身軀無法控制地向下墜落,如同一個沉重的麻袋,狠狠砸在那片血腥的平臺中央!
轟隆一聲悶響,碎石飛濺。
正在殊死搏殺的兩方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齊齊一頓,愕然看向這個“天降奇兵”。
田樸被摔得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但他求生本能仍在,慌忙掙扎著想要爬起。
就在這時,一個飼奴認出了他,那人嘶啞的聲音響起:“是藥房那個姓田的胖子!”
另一個聲音立刻充滿貪婪地介面:“是他!宰了他!拿他的號牌,可以進二蟲室當侍藥弟子!”
瞬間,至少三四道充滿殺意的目光鎖定了他,兩夥人竟暫時停下了互毆,提著滴血的兵刃向他逼近。
“別…別過來!”田樸驚恐萬分地向後蹭去,手腳冰涼。
那些人依舊在向他逼近。
他清晰的看到,離他最近的那人猙獰的面孔。
死亡的恐懼如冰水澆頭,卻在瞬間被更強烈的憤怒和不甘取代!他想起遠方的家人,溫柔的妻子,聰慧的兒子……他絕不能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地底的深窟裡!
“媽的!跟你們拼了!”他雙眼赤紅,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狠勁,肥胖的身體猛地彈起,以不符合體型的敏捷速度從腰間符囊裡抽出一張符籙,靈力瘋狂灌入!
符紙瞬間燃起慘綠色的幽光!
“小心!是毒符!”有人驚覺大喊,但為時已晚!
田樸胖手一揮,那道綠光如同索命的毒蛇,咻地射入衝在最前那人的胸膛!
“噗——嗤嗤!”
綠光炸開,化作濃稠腥臭的毒霧,瞬間將那人包裹。
“啊!”
淒厲到非人的慘嚎聲中,那飼奴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化作一灘冒著氣泡的黃綠色膿水!
這恐怖的一幕震懾住了所有人!
田樸趁機又摸向符囊,指尖觸到另一張符紙,看也不看便瘋狂注入靈力——在他的意識裡,這該是能保命的金身符!
然而,指尖傳來的並非溫潤的防護感,而是狂暴熾熱的灼燒感!
不對!是炎銃符!拿錯了!
他魂飛魄散,想也不想,拼命將即將在手中爆開的符紙向遠處甩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著那打著旋兒飛出的符籙移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符紙輕飄飄地落在幾步之外的地面上,那符紙慢慢燃燒,上面的符文驟然亮到極致——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裹挾著狂暴的氣浪和火焰猛然擴散開來!
田樸只覺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肥胖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直接掀飛出去,向著裂隙下方無盡的黑暗深淵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