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陰,倏忽而過。
這幾日風平浪靜,再無人來找田樸的麻煩,但那頓毒打顯然在他身上刻下了更深的印記。
他原本還有些搖擺不定的心思,此刻變得異常堅硬——百死窟,他必須去!
那是唯一能掙脫這飼奴命運的渺茫希望。
韓青看著他眼中那股混雜著恐懼與決絕的光,知道自己勸不住,也無權去勸。
他只能沉默地又塞給田樸幾張大威力的符籙,希望能在他搏命時,多添一分護佑。
三日藥石調理,田樸已能勉強下地行走,只是動作間仍不免齜牙咧嘴。
第三日深夜,一名面生的飼奴悄無聲息地來到蜂房外,遞過來一個低階儲物袋。
袋中只有一個木匣,那木料的紋理與色澤,竟與之前那神秘儲物袋中,盛放紫菱花的神秘小盒一般無二!
韓青心頭微動,開啟匣蓋。
一株形態酷似小兒、根鬚虯結的靈參靜靜躺在絲絨襯墊上,參體飽滿,散發著純淨溫潤的靈氣,根鬚間彷彿有瑩光流轉,正是年份十足的百年靈參。
那飼奴垂著頭,低聲道:“執事吩咐,要…要三十五。”
韓青眉頭驟然鎖緊。
靈參雖然稀缺,但市價也就值八百法錢左右,即便算上溢價,用三十斤血蜜換也綽綽有餘。
這邱常,竟是毫不掩飾地坐地起價,硬生生多要了五斤!
他腮邊肌肉繃緊,默然一瞬,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知道了。東西我會派人送去。”
打發走那飼奴,韓青深吸一口氣。
蜂巢深處所剩的血蜜已然不多,既要留著炮製藥酒,還需備出給李貢的份額,這三十五斤,幾乎是在割他的心頭肉。
他陰沉著臉,將蜂蜜如數裝入儲物袋中。
他尋到田樸,將儲物袋遞過去:“田大哥,明日勞你走一趟,將此物交予邱常。回來時,務必想辦法弄些酒水。”
田樸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一句,將那袋子緊緊攥在手裡。
返回蜂房,韓青靜坐等待,心神卻難以完全平靜。
經此一劫,田樸似乎脫胎換骨,往日那點圓滑與怯懦被磨去了大半,眼神裡多了種沉靜的堅韌。
他回到藥房,依舊幹著配藥的活兒,那宋執事待他也彷彿前事從未發生,一切如舊,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詭異。
當夜,田樸便帶著酒來了。
他從韓青給的儲物袋裡費力抱出一個粗陶大酒甕,甕中酒液渾濁不堪,散發著一股酸澀刺鼻的氣味。
韓青舀起一點淺嘗,眉頭立刻緊鎖。雜質極多,口感酸澀,酒力也淡薄得可憐。
這等劣酒,根本不堪入藥。
“這酒……不合用嗎?”田樸看他神色,小聲問道。
“太過劣質,無法作為藥引。”韓青遺憾地搖頭。
田樸聞言,猶豫了一下道:“若是如此……我早年行醫時,倒學過一手提純濁酒的法子,或可一試。”
韓青目光一閃:“當真?”
“應該可行。”
田樸那狹小的住處絕非施展之所,兩人便就在蜂房內動手。
田樸尋來草木灰和藥房過濾藥渣用的大塊氈布,架起傢伙,將濁酒燒沸,撒灰攪拌,再以氈布層層過濾,一番忙碌,竟真濾出了些許清亮許多的酒液。
韓青再嘗,果然口感變得清冽,酒勁也足了不少。
“有用!”他精神一振,當即與田樸一同忙碌起來。
不多時,便提純出約莫十斤勉強可用的酒液。
看著這些酒,韓青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田大哥,你說這提純後的酒,若拿到交易會上……”
田樸卻直接搖頭打斷了他的設想:“沒用的,韓兄弟。洞內飼奴私下釀造的劣酒不少,但從無人願用法錢購買。那些能接任務外出的弟子,自有門路暢飲世俗佳釀,誰看得上咱們這提純過的次貨?”
韓青聞言,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
酒既已備好,田樸便告辭離去。
蜂房重歸寂靜。
韓青取出那株百年靈參、殷紅的血蜜以及各類溫補藥材——脂金蟬蛻、豹胎粉、九陽草、青狸獸鞭……依照李貢冊上所載,開始炮製至關重要的靈參血蜜酒。
藥材都是讓田樸弄來的。
李貢給他的小冊子上,記載著。
這酒並不是只需要這樣兩種材料,而是隻要是滋補的藥材都可以混雜著摻進去。
摻雜的配料越多。酒的品質也就越好。
他先將提純後的酒液靜置冷卻,隨後依次投入靈參、血蜜及各色藥材。
濃郁的藥香與蜜甜、酒氣瞬間交融,瀰漫在小小的石室內。
這酒,至少需密封浸泡七日,方能飲用以化轉藥力。
而這七日,他將摒除一切雜念,將全部時間與心神,都投入到祛除體內的火毒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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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房深處,一間焚著寧神香的靜室。
邱常與宋執事相對而坐,中間一方紫檀小几上,兩杯清茶氤氳著微弱的熱氣,茶湯色澤澄碧,清香嫋嫋。
邱常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打破了沉默,聲音壓得有些低:“他讓那胖奴送來了。”
宋執事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眼皮抬起,掠過一絲難以置信:“哦?三十五斤,他竟真拿得出來?”
他原本以為這會是個難題,足以讓那小子原形畢露。
“分毫不差。”
邱常語氣肯定,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看那胖奴送來時的情狀,他手頭……恐怕還有不少。”
宋執事聞言,臉色沉了下來,將茶盞重重放下,發出“咔”一聲輕響:“必須儘快!趁現在馬七閉關,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等那廝出關,再想動作就難了。”
“用強怕是行不通。”邱常搖頭,神色陰鷙,“那小子滑溜得像條泥鰍,心思縝密得很。就算搜,估計也搜不出甚麼。依我看,不如……暫且與他交換,穩住再說。”
“交換?!”宋執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屈辱和怒意,“他一個螻蟻般的記名弟子,也配與我們談條件?!……哼!”
他胸膛起伏几下,終究強壓下火氣,頹然道:“罷了!眼下也只能如此。你那四階靈蟲突破在即,萬萬不能耽擱!這關乎大師兄的大計,若有閃失,你我都擔待不起!”
“我曉得輕重。”邱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帶著蠱惑,“宋師兄,莫要心疼這點蠅頭小利。只要大師兄的計劃功成,這亂鳴洞,往後便是你我師兄弟的囊中之物!屆時,區區血蜜,要多少沒有?何種靈藥得不到?”
宋執事眼神閃爍,掙扎片刻,低聲道:“話雖如此……可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怕甚麼!”邱常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更低,卻帶著一股狠勁,“莫非宋師兄就甘心一輩子困死在這築基初期?想想劉師兄!他為螟蛉子奔波效命了一輩子,到頭來,那老魔一句話,他不也乖乖去當了‘祭靈’?如今洞裡,除了閉關的廢物馬七和那個死腦筋的姚忠,其餘師兄弟,哪個不與我們同心?大勢在我!”
“……好吧。”宋執事彷彿被說服了,又像是被“祭靈”二字刺痛,眼中最後一點猶豫化為狠厲,“我會讓田樸那肥奴,把話‘無意間’漏給那小子。只要他還要靈藥,我這裡……應有盡有!不過——”
他話鋒一轉,臉上肌肉扭曲,透出一股怨毒:“待大師兄計劃成功之後,我要親手炮製他!將他抽魂煉魄,方解我心頭之恨!”
邱常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重新靠回椅背,輕飄飄道:“好,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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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靜坐於蜂房石室中央,周身氣息圓融內斂。
一日前,最後一絲盤踞經脈深處的陰熾火毒已被徹底拔除,肉身通透,再無滯礙。
手邊粗糙的石碗中,盛滿了殷紅粘稠的靈參血蜜酒,散發著奇異的甜香。
他小口啜飲著酒液。
這以百年靈參和血蜜為主材,輔以多種溫補靈藥炮製而成的藥酒,入口竟是驚人的甘醇,毫無尋常藥酒的苦澀雜味,酒氣也被濃郁的參蜜香氣巧妙掩蓋,只餘一股溫和厚重的暖流滑入腹中。
旋即,《玄元引氣訣》全力運轉,沛然的靈力如開閘洪流,沿著拓寬凝練過的經脈奔騰流轉,周天迴圈之勢遠比往日更為浩大迅疾。
一個又一個曾經堅韌閉塞的關竅,在這股強大靈流的衝擊下勢如破竹般被貫通。
偶遇幾處異常頑固的壁壘,他便再飲一口蜜酒,旋即運轉《化靈訣》,將酒中蘊藏的磅礴藥力瞬間煉化為精純靈氣,匯入靈力洪流,發起更為猛烈的衝擊!
修行進度,快得超乎想象。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距離那練氣五層的門檻,只差最後那薄如窗紙、一捅即破的隔膜!
期間,他未曾忘記對田樸的承諾,尋了綠豆兒,討要其侄。
綠豆兒面顯難色,支吾半晌,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去了二蟲室,結果自然是碰壁而回,無功而返。
就在韓青思索他法之際,當晚,邱常麾下的飼奴再次悄然而至。那奴僕言語恭敬卻帶著拿捏的意味,表示趙執事那邊並非鐵板一塊,此事他們可代為斡旋,只是……需韓師兄再出十斤血蜜。
韓青聞言,齒根暗咬。
這幫貪婪之徒!彷彿只要他肯不斷付出血蜜,便能驅使他們辦成任何事。
他壓下心頭慍怒,讓田樸持蜜換人。
田樸自是千恩萬謝,感激涕零。
好在,人總算被順利帶回。
韓青見到那孩子時,微微一怔。
這田李兒與肥胖粗獷的田樸毫無相似之處,生得唇紅齒白,眉眼清秀如畫,帶著一股怯生生的柔弱氣質,難怪會被那二蟲室的趙執事盯上,欲收為孌童。
這孩子顯然受了不少驚嚇,見人便下意識地躲閃,眼神裡滿是惶恐。
韓青自然不會讓其觸及自身隱秘,只安排他在蜂房內做些灑掃之類的輕省雜役,並未允其留宿。
每日由田樸上工時帶來,下工時領回,安置在那間逼仄的飼奴小屋中。
光陰荏苒,轉眼又是一月。
這一日,石室內流轉的靈氣驟然一滯,旋即以韓青為中心,形成一道細微卻清晰的旋渦!
阻礙已久的屏障應聲而破!
練氣五層,水到渠成!
在突破的剎那,韓青只覺眼前的世界陡然變得無比清晰、鮮活。聽覺、視覺、觸覺……五感敏銳了數倍不止!
更奇妙的是,眉心祖竅之內,一股無形無質的力量自然滋生——神識!
神識初生,如無形的水波滌盪體內。
心念微動,便可內視自身,經脈中靈力奔湧的軌跡、臟腑輕微的蠕動皆“看”得一清二楚。
亦可外放而出,周身三丈範圍內,即便閉目凝神,地面上微塵的滾動、石壁縫隙裡苔蘚的脈絡,甚至空氣中靈氣的微弱流動,都鉅細無遺地映照心間,玄妙無比。
韓青屏息凝神,將所有意念沉入這新生的感知中,仔細地“看”向自身經絡臟腑的每一處細微角落。
氣流般的靈力在拓寬的經脈中潺潺流動,五臟六腑散發著微弱的生機輝光。
他反覆搜尋,意念掃過每一處可能隱匿的陰影,甚至連最細微的氣血交匯之處都未放過。
然而,那令他日夜懸心的穿腸蠱,竟如同徹底蒸發了一般,不見絲毫蹤跡。
正當他心生疑慮,將注意力轉向丹田氣海時,一副景象卻讓他心神劇震!
只見丹田核心,靈力最為稠密之處,一隻通體呈現淡白色光澤、形態猙獰可怖的蜂后幼蟲正靜靜蜷縮其中!
它形體雖尚幼小,卻已初具刀尾蜂后可怖的雛形,體表覆蓋著細密而詭異的紋路,口器尖銳,彷彿無時無刻不在汲取著甚麼。
韓青心頭一凜,仔細觀察,才發現它果然在極其緩慢地吸食著自己丹田中精純的靈力!
好在,這吸食的速度異常微弱,如同溪流匯入大川,若非他此刻生出神識內視,僅憑日常修煉時的模糊感應,根本無從察覺。
更令他驚異的是接下來的一幕:
那蜂后幼蟲吸食靈力後,體內會暫存起微不可查的一點精華,但下一刻,一直緩緩自行運轉的《化靈訣》便會產生一股玄奧的剝離之力,毫不客氣地將那點剛剛被幼蟲轉化的精華再度奪回,煉化,重新匯入他自身的丹田靈力迴圈之中。
一吸,一奪。
這蜂后幼蟲竟與他自身的功法,形成了一種詭異而脆弱的平衡,一個奇妙的迴圈。
它彷彿一個寄生在靈力源泉上的貪婪竊賊,卻每每剛有所得,便被更為強大的主人剝奪回去,只能維持著一種半飢餓的蟄伏狀態。
然而,就在他初試神識,沉浸於這突破後的全新境界時,綠豆兒帶來了一個令他心神驟然一緊的訊息。
百死窟的選拔,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