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交換
火毒的灼燒感,如同在他五臟六腑間點燃了一座熔爐,熾烈的痛苦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焚盡他的理智。
韓青蜷縮在冰冷的石床上,牙關緊咬,齒縫間滲出嘶嘶的抽氣聲。
每一寸筋骨,每一絲血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這深入骨髓的折磨,幾欲讓人瘋狂。
外表塗抹的烏黑藥膏,瘋狂地吸噬著他體內的熱量。
經脈中沉積的火毒被藥力和樁功逼迫,開始四散溢位,如同燒紅的鋼針在經絡中亂竄。
豆大的汗珠剛從他額角滲出。
在這極致的冰火煎熬中,藥膏的拔毒之效緩緩顯現。
一絲絲、一縷縷陰熾毒辣的火毒,被那粘稠的膏體強行吸出,透過毛孔排出體外。
時間在無盡的痛苦中緩慢流逝。足足十刻鐘,彷彿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直至口中那枚祛毒丹的最後一絲藥力化盡,體內狂暴的燥熱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雖未根除,卻也不再那般酷烈難當。
“嗬……”
韓青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渾身脫力般鬆弛下來,癱在石床上,劇烈地喘息。汗水早已浸透身下的草墊,留下一個人形的深色印記。
內視之下,仍有相當一部分火毒盤踞在經脈深處,頑固異常。
“藥力還是太過猛烈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
看來下次搓制丹藥,分量還需再減半。
這祛除火毒,急不得,只能靠水磨工夫,少量多次,一點點拔除。
修為的提升迫在眉睫,但丹藥的缺口卻像一道深淵橫亙面前。
金楓丹、培元丹固然效力強勁,可每月領取的數量有限。
貢獻點雖然可以兌換丹藥,但是所需的貢獻點有些過多。
僅憑自己割蜜的這些貢獻點,根本不足以兌換。
難道要去接那賞功處的任務嗎……
這個想法一出現便被他打消了,還是要穩妥一點才好。
參靈血蜜酒的主材百年靈參,至今杳無音信。
“或許……只能等那地下交易會開啟,用血蜜狠心換上一批修行丹藥了。”他暗自思忖,眼中閃過一絲肉痛。又或者,等李貢下次前來時,能帶來些許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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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頂螢石散發出蒼白而冰冷的光,將藥房內瀰漫的溼熱蒸汽照得一片迷濛。
田樸扭動著肥碩的身軀,汗流浹背地在高聳的藥櫃間爬上爬下,粗短的手指卻異常靈巧熟稔地抓取著各式藥材。
作為藥房裡身份最尷尬的存在——
一個懂得藥性、負責抓配的低等飼奴,他早已習慣了這種依靠手藝換取些許安穩的日子。
宋管事的多看重,也讓他平日少受了許多刁難。
然而今日,氣氛卻陡然一變。
他剛配完兩副藥,便被宋管事冷著臉叫住,指派他去清洗積壓的藥鍋,並搬運新到的藥材。
洗鍋?搬藥?
田樸愣住了,這分明是最下等奴僕才幹的髒活累活,怎會落到他的頭上?
他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卻在宋管事那淡漠的眼神下把話嚥了回去,喏喏應了聲,接過那扎人的豬鬃刷子。
巨大的藥鍋沾滿黑褐色的藥垢,散發著苦澀的味道。他埋首刷洗,心頭卻莫名籠罩上一層不安。
太安靜了。
周圍那些平日一同幹雜活的熟悉面孔,今天一個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眼神躲閃、動作生疏的陌生飼奴。
不知不覺間,他肥碩的身體已被這幾人無聲地圍在了中間。
背後的陰影裡,有人站了起來。
兩側的人毫無徵兆地同時發難!
幾雙粗壯的手臂猛地箍住他,一塊髒汙的破布狠狠塞進了他即將驚呼的嘴裡!
“嗚!嗚嗚——!”
沉重的拳頭、冰冷的木棒,如同雨點般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頭上、背上、肚子上!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他拼命掙扎,肥胖的身體像離水的魚般扭動,卻根本無法掙脫那數雙鐵鉗般的手。
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悶響,溫熱的血液從破裂的額頭淌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嗚咽和痛呼被死死堵在喉嚨裡,只剩下絕望的“嗬嗬”聲。
不知過了多久,毆打終於停止。
田樸像一攤爛泥般癱倒在冰冷的石地上,意識渙散,渾身每一處都在尖銳地疼痛。
“……為……為甚麼……”他艱難地翕動嘴唇,吐出微不可聞的血沫。
回答他的,是幾雙粗暴的手,抓住他的四肢,像拖拽死豬般,將他沉重的身體一路拖行,最終狠狠摜在一處偏僻角落的陰影裡。
碎石硌進傷口,帶來新一輪的劇痛。
田樸費力地抬起腫脹的眼皮,血水浸染的視野一片模糊。
朦朧中,他只看到一雙纖塵不染、做工精緻的鹿皮長靴,靜靜地立在他面前,靴尖微微向上勾起一個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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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提著今日份的血蜜走向藥房,只覺周身氣血通暢,步履輕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或許是昨日那番冰火交加的極致熬煉,在逼出火毒的同時,也將這副肉身狠狠淬鍊了一番。
他腳步輕快,不多時便抵達了藥房。
今日藥房不見田樸,只有宋管事一人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看書飲茶。
驗蜜,過秤,記錄。
宋管事的動作很快,透著一股不同往日的疏離,隨即便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韓青心下詫異,環顧四周,並未發現那熟悉的胖大身影。
他按捺住疑慮,退出藥房,恰好瞥見一個面熟的藥房飼奴正搬運著藥材,便狀似隨意地湊上前低聲問道:“今日怎不見田大哥?”
那飼奴身體一僵,眼神閃爍,四下張望後才壓低嗓音,支支吾吾道:“田、田樸?他……他偷了宋管事煉丹房裡的丹藥,被、被當場拿住了!聽說……宋管事大怒,要把他扔進馬陸洞喂蟲呢!”
韓青心頭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澆透。
是自己害了田樸!
那儲物袋,那些血蜜……
但下一刻,一股冷厲的理智強行壓下了這股自責。不對!
他給過田樸法錢,足夠購買所需,田樸修煉的粗淺功法根本用不上丹藥,何必行險盜竊?
“他現在人在何處?”韓青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那飼奴被他眼神所懾,磕巴道:“就、就關在藥房後面那間堆放雜物的黑屋裡……”
韓青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那間雜貨室他知曉位置,偏僻無人,尋常根本無人看守——在這亂鳴洞,一個飼奴的命,還不值得浪費人力看管。
他悄然潛至屋後,確認四周無人,輕輕推開那扇腐朽的木門。
陰暗潮溼的空氣混雜著黴味和血腥氣撲面而來。
藉著門縫透入的微光,他看見田樸癱倒在角落一堆破麻袋上,渾身衣衫襤褸,浸滿暗紅的血汙,胖大的身軀上佈滿青紫淤痕和破裂的傷口。
粗重的鐵鏈鎖住了他的手腳,另一端深深楔入石壁。
韓青快步上前,輕輕拍了拍田樸的臉頰,低喚道:“田大哥!田樸!”
田樸艱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縫,看清是韓青,喉嚨裡發出嗚咽的氣音,混著血沫,眼淚混著血水滾落:“韓、韓兄弟……他們……他們冤枉我偷丹……你放心……我……我甚麼都沒說……一個字都沒……”
“我知道不是你。”韓青聲音斬釘截鐵,目光銳利如刀,“告訴我,是誰?為甚麼?”
田樸氣息微弱,斷斷續續道:“是…是邱……”
“韓師侄?”
一個略顯陰柔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門口響起,打斷了田樸的話。
韓青身體瞬間繃緊,緩緩站起身。
只見邱常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背對著門外微弱的光線,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屋內的情形。
“邱師叔。”韓青壓下心頭震動,依禮微微躬身,“弟子與此人有些舊誼,聽聞他犯了事,特來檢視。此事……或許另有隱情?”
“隱情?”邱常輕笑一聲,踱步進來,靴子踩在潮溼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一個低賤飼奴罷了,偷沒偷,重要嗎?就算錯殺了,又能如何?不過是清理一個廢物。”
他的話輕描淡寫,彷彿在說捏死一隻螞蟻。
韓青再次躬身,心思電轉。
邱常是飼靈閣執事,手伸不到藥房來!
此事蹊蹺。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終究是一條性命。還請邱師叔看在弟子的薄面上,高抬貴手。”
“哦?師侄的面子?”邱常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帶著戲謔,“師侄可知,這賤奴偷的是何物?”
他不等韓青回答,便自問自答道:“是我耗費數年辛苦積攢材料,託宋師兄煉製的玉華丹!此丹於我至關重要。師侄,你這面子,怕是不夠抵啊。”
身後傳來田樸微弱的呻吟:“我……沒有……”
邱常彷彿沒聽見,目光只落在韓青臉上,慢條斯理道:“不過嘛……既然師侄開口求情了,我也不好一點情面不講。這樣,只要這賤奴能把偷去的丹藥吐出來,或者……師侄你能替我彌補這份損失,我既往不咎,如何?”
韓青心中冷笑,疑竇瞬間清明。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他!
他迎著邱常那看似溫和實則逼人的目光,眼中再無半分恭敬,只剩下冰冷的銳利:“師叔想要甚麼?不妨直說。若弟子力所能及,未必不能商量。”
邱常臉上笑容更盛,嘿嘿兩聲:“師侄果然是個明白人!我要的不多,對你而言輕而易舉。只要你日後每日能‘節省’下些許血蜜供給師叔我,此事,便一筆勾銷!”
“恕難從命。”韓青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邱常面色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那師侄就是不想談咯?”
“師叔何必心急。”韓青語氣平穩,卻帶著一股拿捏住對方的篤定,“血蜜管控甚嚴,每日定量交割,不過……”
他話鋒一轉:“弟子私下倒也艱難存了些許存貨,數量不多,但若師叔真急需,也並非不能割愛。只是,需師叔拿出足夠的‘誠意’來換。”
邱常眼皮一跳,心中迅速盤算。郝河幾人失蹤,劉酢又被師尊勒令閉關,他私下獲取血蜜的渠道已斷,交易會上流出的血蜜少的可憐。所養的那隻四階靈蟲正值突破關鍵,確實急需此物。
他本就沒指望真靠一個飼奴逼韓青就範,若能交易,自是最好。
“嘿嘿,師侄想怎麼換?”邱常壓下急切,故作輕鬆。
韓青一字一句道:“聽聞師叔交遊廣闊,想必能弄到百年份的靈參。若師叔能以此物來換,弟子願以等值的血蜜相贈。”
“百年靈參?!”邱常瞳孔微縮,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師侄這胃口不小啊……看來私下存的,比我想的還要多。”
“師叔不必拿話試探。不過是小心存下的一點傍身之物罷了。能否被發現,弟子自有分寸,否則也不敢與師叔開這個口。”韓青語氣淡然,卻透著一股不容輕視的底氣。
邱常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個韓師侄!當真是深藏不露!一言為定!這廢物就交給你了。三日後,我自會派人將東西送到你蜂房!”
“多謝師叔成全。”韓青微微拱手。
邱常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待邱常腳步聲遠去,韓青眼神瞬間冷下。他抽出烏金符劍,劍光一閃,哐當兩聲,斬斷了束縛田樸的冰冷鐵鏈。
他俯身,將奄奄一息的田樸攙扶起來,沉聲道:“我們走。”
田樸靠在韓青的肩背上,渾身的傷痛似乎遠不及心中的恐懼與愧疚,他腫脹的眼縫裡淚水混著血汙不斷湧出,聲音破碎不堪:“怪我……都怪我沒用……是我連累了你啊,韓兄弟……”
韓青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田大哥,你說反了。是我拖累了你。那邱常從一開始,就是衝我來的,你不過是他逼我就範的棋子。”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田樸身上可怖的傷痕,繼續道:“別再胡思亂想,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傷養好。我去尋些有效的傷藥來。”
田樸彷彿沒聽見,依舊沉浸在後怕與自責中,嗚咽聲在狹小的空間裡低迴不止。
安頓好情緒崩潰的田樸,韓青快步回到蜂房。
石門合上的剎那,外界的喧囂瞬間被隔絕,只剩下他胸腔裡壓抑的、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他靜立在冰冷的石室中央,眸中再無半分面對田樸時的溫和,只剩下冰冷的銳利和深沉的算計。
此次對邱常洩露了自身藏有存貨的底細,雖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交易,卻無異於在深淵旁又踏險了一步。
這點縫隙一旦撕開,接下來會不會湧來更多的“邱常”……
寂靜的蜂房裡,只有刀尾蜂忙碌的微弱嗡嗡聲,襯得他此刻的心緒愈發洶湧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