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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火毒

洞中時日如流水,不覺已逝。

韓青依循舊例:練劍、打坐、食蜜。

只是近來,每次吞下那粘稠血蜜後,一股燥熱便自腹中騰起,灼燒經脈。這熱感來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後便了無痕跡。

韓青未曾深究,亦未察覺自身有何異樣。

頭頂螢石的光芒漸漸黯淡,沉入石壁。

交易會的時辰快到了。

他從冰冷的水槽中撈起昨日浸洗的衣物。

指尖探入腰間乾坤袋,捻出一張黃符紙——清身符。

法力微吐,符籙“啪”地貼上溼衣。霎時間,一股憑空而生的強風憑空捲起,呼嘯著裹住衣物,水漬瞬間被撕扯、吹散,衣物潔淨如新,再無半分水汽。

換上乾爽的衣袍,他推開沉重的石門。黑影一閃,旺財如離弦之箭竄出,無聲地沒入通道深處,執行例行的巡查。

通道死寂。真正的死寂。彷彿連塵埃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旺財碩大的鼻頭緊貼地面,仔細逡巡,喉嚨裡發出極輕微的“呼哧”聲。良久,一無所獲。它甩甩頭,轉身返回石室。

韓青眼中掠過一絲暖意,大手落在旺財毛茸茸的大腦袋上,用力揉了揉。指尖一彈,一小塊晶瑩剔透的血蜜精準地落入旺財口中。得益於連日血蜜滋養,旺財的體型又壯碩了一圈,此刻若人立而起,恐已高出韓青一頭。

安頓好旺財,韓青戴上兜帽,覆上面具,將自己裹入一片陰影之中。身影閃動,他已步出蜂房,迅速消失在通道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分割線…………

時間無聲流淌。

四個鬼祟如鼠的身影,悄然出現在蜂房緊閉的石門外。

其中一個黑影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灰白色的粉末。他作勢欲往身上潑灑,卻被同伴猛地攥住衣袖。

“急甚麼!” 壓低的聲音帶著訓斥,“避豸粉只頂一刻鐘!進去脫了這身皮再撒!蜂房有法陣遮蔽氣息,只要不闖蜂巢,那些刀尾蜂嗅不到咱們!”

另一道黑影沙啞開口:“那小子養的大黑狗呢?”

“早備好了!” 先前那人嗤笑一聲,反手從背後布袋裡掏出一個碩大的油紙包,濃郁的牛油腥氣頓時在狹窄空間瀰漫開來,“牛油餡兒,香得很!老子往裡拌了小半瓶‘枯榮散’!只要進了那畜生的肚子裡,神仙難救!”

“真香啊……” 旁邊有人忍不住咂嘴,“辦完事兒回去,也得弄幾個牛油包子解解饞!”

幾聲壓抑的、帶著貪婪的竊笑在黑暗中響起。

持包者躡足上前,將石門推開一道狹窄縫隙,手腕一抖,油包“噗”地落進蜂房內。

立刻,裡面傳來爪子踏地的“噠噠”聲,由遠及近。

四人屏息,如石雕般杵在門口。時間彷彿凝固,只餘下粗重的呼吸。一炷香後,房內聲息全無。

“差不多了!” 領頭的黑影眼中兇光一閃,“亮傢伙!手腳放輕,先送那小子上路!”

“直接動手?執事不是說……”

“馬七那老傢伙在閉關!咱們先下手為強!事成,把他屍首往蜂巢裡一塞……死無對證!” 他聲音更冷,“兩人一組,輪換割蜜!一刻鐘一換!執事給了儲物袋,把蜂巢裡的蜜給老子刮乾淨!誰敢偷吃……” 他目光掃過同伴,寒意森然,“就留在蜂巢裡,喂蜂吧!”

眾人心頭一凜,紛紛從寬大的袍子下抽出寒光閃閃的短刃。

石門被無聲地推開更大縫隙。四道黑影魚貫而入,融入蜂房濃稠的黑暗。

室內伸手不見五指。他們踮著腳尖,如履薄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前方,蜂巢旁的石室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光——是燭火。

目標就在裡面!

他們弓著腰,如同捕食的鬣狗,悄然向那點微光摸去。

渾然不覺。

在他們身後,黑暗中,旺財歪著碩大的腦袋,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疑惑。那散發著致命腥香的肉包子,被它嫌棄地銜到角落,幾下就刨開碎石埋了起來。這段時日,韓青日日餵食的皆是靈力充沛的血蜜,早已將它這張嘴養得刁鑽無比,豈會看得上這腥臊的玩意兒?

更高處,洞口陰影裡,兩隻體型遠超同類的刀尾蜂,緩緩、緩緩地,張開了佈滿鋸齒紋路的鞘翅。

…………分割線…………

韓青早早抵達斷腸坳。

今日人影稀疏,大多裹在兜帽長袍中,面目難辨。唯少數幾位執事未做遮掩,齊鍾與那疤臉執事赫然在列。

李貢的攤位依舊支在那裡。貨物明顯比昨日豐盛許多,攤位一側,還立起一個蒙著漆黑紗簾的小小棚子。那紗簾厚實異常,不透一絲光亮。

韓青隱在遠處陰影中觀察。只見李貢引著一個兜袍人步入紗棚,片刻後雙雙出來,棚內未傳出絲毫聲響。接著,又是下一個。

今日貨物誘人,不少人圍著清風明月詢價交易。

韓青耐心等待。

終於,李貢送走上一位客人,獨自在棚口佇立片刻,無人上前。

時機到了!

韓青身形一動,快步上前,對著李貢微微一禮。

李貢那張萬年不變的平靜臉上毫無波瀾,只微微頷首,便引著韓青撩開那厚重的黑紗簾,步入棚內。

棚頂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明珠,散發著柔和而明亮的淡黃光暈,將棚內照得一清二楚。

陳設極簡:一桌,兩椅。

李貢放下紗簾,隔絕內外:“兄臺請坐。此棚可隔音絕視。需要何物,但說無妨,我取來便是。”

他沒認出我!韓青心中微詫,看來那掩氣粉果然神效。他依言坐下,取出李貢所贈的乾坤袋遞過去,刻意壓低了嗓音:“前輩,是我。”

“哎呀呀!原來是小兄弟!” 李貢臉上瞬間堆起熟稔的笑容,接過袋子一探,貨色無誤,“我就說嘛,小兄弟辦事,最是穩妥!”

他隨即拿出另一個乾坤袋遞給韓青:“喏,早給你備下了。”

韓青接過,一絲法力探入。

袋中有一本薄冊,一堆法錢。鳳紋法錢六百二十枚。另有一枚,金光燦然,大小雖與尋常法錢無異,其上紋路卻大為不同:龍、鳳、虎、龜蛇、麒麟,五靈盤踞。中央鑲嵌的並非灰白石塊,而是一顆氤氳著五彩霞光的珍珠,其蘊含的靈力波動,令人心驚!

韓青將那枚奇異的法錢捻在指間細看。

李貢見狀,瞭然一笑:“兄弟,此乃‘五靈錢’。一枚可兌鳳紋法錢一千枚。總計一千六百二十枚。這乾坤袋嘛,” 他指了指韓青手中裝法錢的袋子,“權作添頭,就當哥哥送你的見面禮。” 李貢給的小冊子上,類似大小的乾坤袋市價約四百法錢。

韓青不動聲色,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推到李貢面前:“煩請前輩,購此數物。”

紙上赫然寫著:金育元晶、熔靈粉、靈獸袋兩支。符籙一項,韓青並未列出。

李貢掃過紙面,嘿嘿一笑:“小兄弟這賬算得可真叫一個滴水不漏!金育元晶、熔靈粉、兩支靈獸袋,合計一千八百法錢。九折算你一千六百二十,剛剛好!哈哈哈,小兄弟心思縝密,佩服,佩服!”

韓青二話不說,將乾坤袋中所有法錢傾倒在桌上,推向李貢。

李貢笑容滿面,袖袍一卷,法錢盡數消失。隨即他腰間儲物袋光華微閃,韓青所需的兩樣物品已整齊碼放在桌面上。是金育元晶與熔靈粉,唯獨缺少靈獸袋。

又摸了摸懷中,摸出兩個做工精細的皮質小口袋。

“這靈獸袋也是納須彌於芥子的法門,所以不能收入儲物袋。”

韓青點頭,也不客氣,揮手將物品收入新得的儲物袋中,又把兩隻靈獸袋納入懷中,起身抱拳。

李貢含笑回禮。

“兄弟日後若有需要,儘管開口。我雖是行商,亦有固定路線,每八個月必來此地一趟。”

韓青心念電轉。託他打探家中訊息?這或許是唯一能聯絡家人的機會……念頭剛起,便被他按下。此等遊商,狡詐難測,不可信!

他再次抱拳,準備告辭。

李貢笑容依舊,眼神卻深了幾分:“八個月……想必小兄弟能攢下不少血蜜吧?”

韓青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貪婪的獠牙,終究還是露出來了。

“前輩說笑了,”他聲音平穩,“蜜都是替上面賣的,我一個小小飼奴,哪能攢下多少?”

李貢臉上的笑容彷彿焊死在臉上,眼神卻銳利如鉤,彷彿能穿透兜帽與面具:“嘿嘿,小兄弟莫緊張。我說過的,我們遊商,嘴巴最是嚴實。” 他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篤定,“小兄弟,你可知那血蜜雖是大補之物,但若長期直接生服,會在體內淤積火毒?這火毒積鬱日久,可是要損傷經脈,壞你根基的!”

韓青心頭一震。果然!那食蜜後的燥熱感……原來如此!

“初次見面時,我便聞到了,” 李貢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掌控的意味,“你身上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蜜香……若非採蜜人,怎會有此等氣息?” 他嘿嘿笑著,丟擲誘餌,“只要小兄弟肯與我長久交易,我便將這祛除火毒的法門,連同血蜜的正確食用之法,一併奉上,如何?”

韓青沉默。心中波瀾起伏。

只片刻,他已有決斷。

“不知前輩想如何交易?”

“小兄弟爽快!是做大事的人!” 李貢撫掌,“不如……每八月交易一百斤血蜜?”

“一百斤?” 韓青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愕,“前輩莫不是在說笑!哪來如此多的量!”

“哈哈哈,” 李貢大笑,目光緊鎖韓青,“那就五十斤!不能再少了!一斤蜜,三十法錢,如何?” 五十斤便是一千五百法錢!

收益驚人,更附贈祛毒之法……韓青心念飛轉:“可以。但解毒與食蜜之法,前輩須先告知於我。”

李貢笑容微斂,沉吟數息:“好!我信小兄弟一回。不過……” 他眼中寒光一閃即逝,“若小兄弟食言……嘿嘿,那後果,想必不用我多說了吧?”

“那是自然。”

“痛快!” 李貢不再猶豫,從儲物袋中摸出一本更薄的冊子和一個尺許長的烏木匣子,放在桌上。

韓青上前,將冊子與木匣收入囊中。

兩人相視,臉上皆掛著心照不宣的笑容,一前一後撩開黑紗簾,步出紗棚。

棚外光線刺目。一出來,便見那身著白衣、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執事,正抱著雙臂,如門神般杵在門口,眼神如毒蛇般盯住了韓青。

“你是誰的飼奴?” 疤臉執事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為何交易瞭如此之久!”

韓青身形僵住,垂首而立,一言不發。

李貢一步搶前,用身體將韓青不露痕跡地擠到一旁。

“哎喲!劉執事!” 他臉上瞬間堆起諂媚到近乎誇張的笑容,聲音又尖又亮,“誤會,誤會!是這麼回事兒,李執事(他刻意加重了‘李’字)吩咐這蠢奴採買些特殊物件,用法實在繁複。小的生怕他記岔了,耽誤李執事的大事,這才拉著他多叮囑了幾遍!” 他猛地扭頭,對韓青厲聲呵斥,“愣著幹甚麼!蠢東西!還不快給劉執事賠罪!”

韓青心領神會,急忙深深躬下腰背,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裡。

“哼!” 疤臉劉執事鼻腔裡噴出一股冷氣。李執事修為遠在他之上,他惹不起。目光在韓青低垂的兜帽上剮過,他不再言語,彷彿韓青只是一塊擋路的石頭。他徑直繞過行禮的韓青,一把撩開那厚重的黑紗簾,身影沒入棚內。

“劉執事,您裡面請,請!” 李貢的聲音追著劉執事的背影,滿是殷勤。隨即他轉向韓青,語氣瞬間切換成冰冷的威脅,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還不快滾回去!誤了你主子的差事……那下場,你比我清楚!”

話音未落,李貢矮身鑽進了紗棚。

韓青維持著躬身的姿態,直到紗簾徹底落下。這才猛地直起身,兜帽下的眼神冷冽如冰,轉身快步離去,身影迅速融入斷腸坳的陰影之中。

他依舊選擇那條僻靜的小徑返回蜂房。

就在距離蜂房拐角僅幾步之遙時,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鐵鏽腥氣,蠻橫地鑽進他的鼻腔。

是餵食刀尾蜂的日子……血氣重些也正常。

念頭剛起,他立刻壓低了嗓音呼喚:“旺財!”

黑影如電,旺財瞬間從拐角後竄出。它沒有立刻撲向韓青,而是機警地在周圍快速逡巡一圈,鼻翼急促翕動,確認再無他人氣息,這才低嗚一聲,用碩大的腦袋蹭了蹭韓青的腿。

韓青的手習慣性地落在旺財毛茸茸的頭頂,掌心卻觸到一片黏膩。藉著通道微弱的反光,他看清了——暗紅的血漬,凝結在旺財嘴角黑色的毛髮間!

心猛地一沉!韓青加快腳步,閃身進入蜂房。

眼前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洞口陰影處,他特意安排潛伏的兩隻大個兒刀尾蜂,此刻鞘翅邊緣沾染著刺目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血跡!它們複眼幽光閃爍,鋸齒狀的口器微微開合,散發出冰冷的殺意。

蜂房冰冷的地面上,散落著四具……不,是四堆破爛不堪的肉塊與碎骨!撕裂的布料混在血肉之中,那式樣,分明是飼奴的灰布袍!

有飼奴闖入了!被自己佈置的刀尾蜂伏殺了!

韓青強壓下翻騰的胃液,意念微動,向蜂群下達指令。刀尾蜂嗡鳴著,以驚人的效率將散落的屍骸碎塊聚攏到一處。四顆尚算完整的頭顱滾落出來,面目因恐懼和劇痛扭曲著,凝固著死前的絕望。

韓青的目光一一掃過——全是生面孔,一個也不認識!

他在血肉模糊的殘骸中仔細翻檢。指尖觸到一個堅韌的皮質小袋,還有四把跌落在地、沾滿血汙卻依舊雪亮的短柄鋼刀!

是儲物袋!

輸入靈力,儲物袋應聲而開。裡面的東西讓他眼神一凝。

數量不少的避豸粉,以及……固氣水!

這四人,是衝著蜂巢裡的蜜來的!

今日是刀尾蜂的進食日,根本無需割蜜!這四人深夜潛入,沒有半點通知……

電光石火間,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

通了!

一個冰冷的念頭刺入腦海。怪不得之前總覺得被人窺視!原來是一幫覬覦血蜜的賊!

再看地上血跡噴濺的方向和拖痕,分明是朝著自己石室的位置!他們的目標,是先解決掉看守蜂巢的自己,再去肆無忌憚地割蜜!

此事非同小可!絕不能隱瞞!

但……需要一個滴水不漏的說法。

韓青大腦飛速運轉,無數念頭碰撞、篩選。他迅速轉身衝進自己的石室,取出一個空陶罐,緊接著毫不猶豫地鑽進了蜂巢深處。

蜂巢內部,堆積如山的牛羊屍體尚未被完全啃噬乾淨。濃烈的血腥味和腐殖氣息幾乎令人窒息。韓青屏住呼吸,利落地從幾具相對新鮮的殘骸上剜下大塊帶血的肉塊,用力擠壓。

暗紅粘稠的血液,汩汩地流入陶罐。

片刻後,他退出蜂巢。毫不猶豫地將罐中收集來的新鮮獸血,潑灑在那四具飼奴的殘破屍身上!刺目的猩紅迅速覆蓋了原有的暗褐與慘白,濃烈的、屬於牲畜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掩蓋了人血的氣息。

又前去倉庫,取出了半數的避豸粉與固氣水,填滿了那隻儲物袋。

做完這一切,韓青面無表情地回到石室,盤膝坐下。黑暗中,只有他平穩的呼吸聲。他在等。

靜候明天豆兒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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