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貢一行行至斷腸坳中央。無需言語，原本佔據此地的飼奴們如同被無形的潮水推開，紛紛帶著敬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默默起身退讓。
“叨擾諸位，勞煩了。”李貢笑容可掬，對著讓開的人群深深一揖，姿態無可挑剔，彷彿真是打擾了鄰居的清靜。眾人慌忙躬身回禮，動作僵硬，不敢直視那支散發著死氣的隊伍。
“叮鈴——”
鈴聲再起，清脆而冰冷。
那些揹負重物的深灰色殭屍，在鈴聲的精確操控下，動作劃一地、如同提線木偶般緩緩轉身，將空洞的眼窩對準外圍黑壓壓的人群，圍成一個僵硬而沉默的圓圈，凝固不動。它們本身，便成了一道隔絕生死的屏障。
李貢單手隨意掐了個法訣，朝著殭屍圈輕輕一點。
下一刻，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出現了！
殭屍背上那巨大的粗布包裹、磨損的竹製書箱、尤其是那口形似棺槨的狹長黑木匣子，如同被無形之手托起，輕飄飄地脫離了殭屍枯槁的肩背，穩穩落在中央空地上。
包裹皮無聲自行解開，書箱的門悄然滑開，而最詭異的，莫過於那黑木長匣——它的蓋子“咔噠”一聲輕響，如同沉睡巨獸張開了口，內裡並非實木，而是一片翻滾的、深邃的黑暗！
一件件物品如同被無形的流水吐出：
瓶瓶罐罐碰撞著滾落、碼放齊整的線裝書籍散發著墨香、寒光凜冽的刀劍反射著幽暗螢光、各色符籙疊放如紙錢、拳頭大小、內部彷彿封印著液態星空的藍色水晶、根鬚虯結、藥香幾乎凝成實質的奇異根莖、還有盛放在絲絨盒中、衣料光潔如新、鞋履纖塵不染、周身縈繞著淡淡靈氣的衣衫鞋帽……如同變戲法般，密密麻麻、五花八門的物資瞬間鋪滿了坳地中央，堆積成一座小山，散發出混雜著靈材、鐵鏽、陳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此時，韓青也徹底看清了那兩個引路的矮小身影：藍衣與紅衣之下，並非童子，而是兩張佈滿深刻皺紋、五官擠作一團、醜陋得令人心悸的侏儒面孔。他們的眼睛大而渾濁，閃爍著非人的狡黠。
貨物落定，鈴聲驟急！
“叮鈴鈴鈴——！”
兩個侏儒手中的金鈴瘋狂搖動，發出急促刺耳的鳴響。圈中殭屍如同接到了最終指令，再次僵硬地同步轉身，邁著沉重的朽木步伐，彼此緊緊貼靠，如同守衛陵墓的石俑，沉默地矗立在堆積如山的貨物中央，徹底凝固。侏儒收起金鈴，蹦跳著躥到貨堆旁，動作帶著猴般的敏捷。
“我是清風，他是明月！”藍衣侏儒尖著嗓子，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咱家老爺的寶貝，天上地下，獨一份兒！走過路過莫錯過！”
“我是明月，他是清風！”紅衣侏儒不甘示弱，聲音同樣刺耳，“快來看快來挑，包您滿意！應有盡有！”
李貢也滿面春風，聲音洪亮圓潤，如同招攬熟客：“諸位高朋貴友，請隨意賞鑑，看中甚麼，價錢好商量！”
壓抑的氣氛瞬間被點燃，又迅速被貪婪淹沒。飼奴們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呼啦一下圍攏上去，坳地中央頓時被嘈雜的詢價、驚歎和討價還價聲充斥。
韓青沒有隨波逐流。他身形悄然退至人群最外圍，如同陰影本身，冷冽的目光穿透兜帽的遮掩，冷靜地掃描著每一個靠近李貢攤位的飼奴。他聽得極其專注，從侏儒們唾沫橫飛的介紹和李貢滴水不漏的應答中，迅速剝離出關鍵資訊：
符器、符籙、各類丹藥、還有五行術法淺解一書中提到的五行靈物、靈茶靈酒、各色礦石與精煉鐵錠、以及那些能增幅靈力流轉或提供防護的靈衣靈鞋飾品……價格令人咋舌，動輒數百上千法錢。更有兩三件靈光內蘊的法器，被李貢單獨放在高處，標價更是天文數字。
書箱裡的典籍更是包羅永珍：陣法圖錄、丹方詳解、靈草圖鑑、異國風物誌、山川地理圖、符籙初解、煉器手札……唯獨，沒有功法！
韓青的心沉了下去，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最渴望的東西，偏偏是禁區。
看熱鬧的多，真掏錢的少。李貢始終保持著那副和氣生財的笑臉，耐心解答著每一個問題，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精準地捕捉著潛在買家的微小動作。韓青注意到，每當收到法錢，李貢只需手掌在那腰間與韓青“寶貝口袋”類似、但明顯更精緻的小袋口輕輕一拍，袋中便湧出一抹柔和的淡白色霞光，如同活物般一卷，法錢便消失無蹤。
韓青極有耐心，如同潛伏的獵手，在人群邊緣遊移觀察了近一個時辰，交易的高峰才漸漸褪去。他不僅看李貢賣貨，也留意著其他飼奴與李貢的交易——比如田樸那臃腫的身影，就曾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株品相普通的靈草，換了些藥散。
看準時機，韓青如同游魚般穿過稀落的人群，無聲地出現在李貢面前。
“小兄弟，”李貢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如同早已等候多時，熱情地一拱手，“老李我可是留意你許久了，在我這攤子邊轉了這大半天，可是看中了甚麼心儀的寶貝？”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絲洞悉。
韓青還禮，聲音透過面具，低沉直接：“前輩慧眼。晚輩確有所求。只是遍觀琳琅，為何獨缺功法典籍？”
“哦？”李貢捋了捋修剪整齊的絡腮鬍，笑容不變，語氣帶著一絲“你懂的”的無奈，“小兄弟有所不知，功法一途，乃是貴門執事大人特意叮囑，嚴令禁止交易的。老李我雖走南闖北，也不敢壞了此地的規矩啊。”韓青心中瞭然，暗歎一聲。執事們豈會允許飼奴掌握真正強大的力量？
就在這時，李貢的鼻子不易察覺地抽動了兩下，臉上的笑容驟然變得更加燦爛，甚至帶上了一絲灼熱的貪婪：“咦？小兄弟，你身上……這味道……嘿嘿，好濃郁的血蜜香啊！這可是真正的好東西！外面多少修士搶破了頭！不如……你我私下交易一番？”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眼中精光閃爍。
危險！
韓青心頭警鈴大作，身體幾乎是本能地、極其細微地向後撤了半步，袖中符劍的寒意瞬間透體。
李貢立刻捕捉到這絲戒備，笑容不變，聲音卻帶上了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小兄弟莫慌！我們遊商，行走四方，靠的就是信譽二字！口風緊得很！絕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這點你大可放心！”他拍著胸脯保證。
韓青面具下的聲音依舊冰冷：“前輩怕是聞錯了，晚輩身上並無血蜜。”
“嘿嘿，”李貢自信地低笑，眼神帶著一絲戲謔，“老李我這對鼻子，專辨天下奇珍，錯不了！你身上雖撒了上好的‘百草灰’遮掩，但這血蜜的甜腥氣，早已沁入肌理，濃郁得化不開啊！想必是日常食用，日久天長浸潤所致？”他話鋒陡然一轉，充滿了誘惑，“放心，我出的價，絕對讓你無法拒絕！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韓青沉默，面具後兩點寒光直視李貢，片刻後才緩緩道：“晚輩所求，只在功法。前輩恕罪。”這是明確的拒絕。
“嘿嘿嘿，”李貢發出一串低沉的笑聲，眼中狡黠之光更盛，“小兄弟莫急嘛。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功法雖不能交易，但我這裡，倒有一部奇特的輔助法訣，喚作《少商小周天》。”他湊近一步，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我觀小兄弟修為已至練氣三層，若習得此法，能在你現有境界之內，平白多蓄積兩成法力！鬥法之時，這點差距，往往就是生死之別！只需……十斤蜜！如何？”他豎起一根手指。
見韓青依舊沉默，李貢臉上的笑容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如針：“而且……老李我還可以額外送你些頂好的‘掩氣粉’，足以徹底掩蓋你身上這……過於濃郁的血蜜味兒。不然的話……”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四周，“萬一哪天，被哪位鼻子特別靈的執事大人……或者他們豢養的靈獸嗅到了……嘿嘿嘿，那下場……小兄弟是聰明人，想必清楚得很吧？”
赤裸裸的威脅！韓青面具下的眼神驟然冰寒刺骨！對方精準地拿捏住了他最致命的軟肋！
電光火石間，韓青心思急轉：若李貢真去舉報，自己雖然可以藉口是長期割蜜沾染，但絕對經不起深查！一旦秘密暴露，萬劫不復！與其被動等死，不如……賭一把！將所有燙手山芋，一次性拋給這個貪婪的遊商！
短暫的沉默後，韓青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決斷：“交易可以。但你開的價碼，低了。”
李貢眼中精光大盛，笑容幾乎要溢位臉龐：“好說！好說！價格嘛，好商量！只要小兄弟肯割愛！”
“好！”韓青應下，“但蜜，此刻無法交付。”
“無妨！無妨！”李貢爽快得驚人，“老李我還要在此地盤桓幾日。已與貴門執事談妥，明晚此地還有一場交易，不過那時來的多是正式弟子和執事了。明晚此時，此地，你來找我！”他手掌在腰間灰袋上一拍，白光微閃，一個溫潤的羊脂白玉小盒便出現在掌心，遞給韓青，“這‘掩氣粉’，你先拿著！只需塗抹少許於身，立竿見影！”
韓青接過觸手微涼的玉盒，看也不看納入懷中，又道：“晚輩還有些其他貨物，不知前輩……可願一併收了？”
“哦？”李貢臉上笑容更盛，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當然！多多益善！小兄弟還有甚麼好貨？儘管道來！”
韓青平靜地吐出三個字：“紫菱花。”
“紫菱花？”李貢眼睛一亮，撫掌讚道，“好東西！在這裡可是硬通貨！我願以每株……二十五枚法錢收！”
“交易會上，”韓青聲音毫無波瀾，“可賣三十。”
“收購嘛，”李貢笑容不減，“總要給老李我留點辛苦錢不是？這樣，量大從優！你若能出五株以上，老李我給你二十六枚一株！夠意思了吧？”
韓青沉默了一下，兜帽微微抬起，面具後的目光似乎穿透黑暗落在李貢臉上，緩緩道：“六十株。”
“六株？好，六株我按二十六……等等！”李貢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被極致的驚愕取代，“你說多少？！六十株？！”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氣，重新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氣息乾淨、沉默寡言的灰袍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小子身家竟如此驚人！他背後……莫非真站著某位執事？是了，若非如此，哪來這麼多新鮮紫菱花和血蜜？
瞬間，李貢臉上的驚愕化作了更加熾熱、甚至帶著一絲諂媚的笑容：“哈哈哈！真是老李我有眼不識泰山了！失敬！失敬！六十株！好！痛快！小兄弟爽快，老李我也不能小氣！六十株紫菱花，每株按二十七枚法錢收！權當交個朋友！”他主動提價，隨即動作麻利地再次拍向腰間灰袋，霞光一閃，一本薄薄的、封面呈暗青色、彷彿某種皮質的小冊子出現在他手中，殷勤地遞給韓青。
“這是我所有貨物的詳細名錄，物品名稱、簡介、標價，一應俱全！小兄弟看中甚麼，無論價值幾何，老李我一律給你打九折！這份誠意，小兄弟可還滿意？”他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
韓青接過那本觸感微涼、帶著奇異韌性的青色冊子，看也不看直接塞入懷中。“明晚此時，此地交割。”
“一言為定！”李貢笑容滿面，鄭重拱手。
韓青不再多言，微一頷首，轉身，灰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墨汁的水滴，幾個閃爍便消失在斷腸坳幽深曲折的甬道陰影裡。懷中，那裝著掩氣粉的玉盒、那本神秘的青色名錄，以及那個灰撲撲、入手微沉、名為“乾坤袋”的小袋，如同三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