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端坐在石床上,指尖拂過烏金符劍冰冷的劍身,感受著其上篆刻的繁複符文,他心中微動。這交易會上得來的符器,不知激發後會是何等威力。
他單手握緊劍柄,另一手掐了個法訣,小心翼翼地引導法力注入劍中。上次那寶貝口袋的教訓猶在,陰影未散,此次他不敢有半分急躁,法力如涓涓細流般緩緩渡入。
烏金劍並未如那口袋般貪婪掠奪。隨著法力持續注入,劍身開始由內而外地透出微光,劍刃邊緣逐漸凝出一道清冽的寒芒,鋒芒隱現。
直至體內法力耗去近半,符劍才彷彿“餵飽”,光芒穩定下來。韓青持劍細看,只見劍身上玄奧的符文彷彿活了過來,隱隱流轉游走,透著不凡。此劍威力究竟如何?
目光掃過空地,他尋了塊頑石,手腕輕送,符劍無聲無息地刺入。劍尖觸石,竟無絲毫滯澀之感,如同熱刀切脂,悄無聲息便沒入其中。
好生犀利!
一個念頭隨之升起:若拿割蜜刀與此符劍相擊,孰利孰鈍?
心念電轉,他已然取出割蜜刀。兩刃相交,只聽“噹啷”一聲脆響!韓青握刀的手腕猛地一震,虎口發麻。定睛看去,割蜜刀鋒刃上赫然崩出一個小小豁口,而那烏金符劍依舊寒光湛然,絲毫無損。
確是好劍!
欣喜之餘,一絲遺憾浮現:此劍雖利,終究是近身之器。驅物之術,非得練氣後期方可修習,眼下還差得遠。
他轉而將目光投向另幾件收穫——那男子攤上購得的四張符籙:毒箭符、炎銃符、清身符、金身符。正好一試鋒芒。
在蜂房空地立好一塊大石,韓青將其中最貴的金身符(耗去他八枚法錢)貼上石面。法力催動,符紙瞬間冒起微乳金光,化作一片柔和卻堅韌的金光,將石頭牢牢護在其中,形成一道蛋殼狀的光罩。
退開幾步,他先取出了毒箭符——此乃中等攻擊符籙,價值五枚法錢。法力一激,符籙脫手飛出,在空中驟然亮起慘綠光芒,隨即“咻”地一聲,一道碧綠箭影如毒蛇吐信,狠狠撞在金色光罩之上!
“啪!”箭影炸裂,化作一團翻湧的慘綠毒煙,附著在光罩表面,發出“刺啦刺啦”的刺耳腐蝕聲。金光劇烈波動,明滅不定,卻始終頑強地支撐著,直至毒煙徹底消散,光罩仍未告破。
韓青眉頭微挑,又拿起同樣價值五枚法錢的炎銃符。依樣激發,符籙化作一團熾烈火球,拖著尾焰呼嘯而出,狠狠轟在金光護罩之上!
“轟隆!”巨響震耳,烈焰爆裂,碎石塵土四濺!待煙塵稍散,只見那金色光罩雖劇烈閃爍、黯淡許多,卻依舊頑強地守護著石體。
防禦力果然不俗!
韓青不再等待,足下發力,身形如電前衝,運起烏金符劍高高躍起,體內剩餘法力瘋狂灌入劍身!清冽劍芒暴漲,他低喝一聲,符劍攜著沛然巨力,狠狠劈斬在已顯疲態的金光護罩上!
“嗤啦——!”
劍鋒與光罩激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嘶鳴!僵持一瞬,金光護罩終不堪重負,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開來。貼在石上的金身符也瞬間燃盡,化為一小撮飛灰,飄散無蹤。
“防禦尚可,可惜激發後便無法移動。”韓青心中評價。
接著,他拿起那最便宜、僅值一枚法錢的清身符。隨手激發,符中湧出一股清風,自頭頂至腳踵,將他周身輕柔拂過。剎那間,附著在衣袍肌膚上的塵垢汙跡盡被吹散,只餘一片清爽潔淨之感。
“呵,倒是個值一枚法錢的澡。”韓青搖頭失笑,這符籙確顯雞肋。
一番測試完畢,他回到石床上盤膝坐下,思緒翻湧。
交易會上購得的《低階五行術法淺解》被取出。書頁翻動,其上所述,修士法力本身並無屬性,欲行五行法術,要麼修習對應屬性的功法,要麼藉助蘊含特定靈性的器物。書中便簡述了幾種借物施法的門徑。
然而,看著書中羅列的“火靈之精”、“木靈仙藤”等所需靈材,韓青只覺一頭霧水。莫說見過,便是聽也未曾聽過。滿篇術語,晦澀難明。
“五行術法……看來還需另尋機緣。”他合上書頁,將其暫且擱置。
目光再次落在那本《追星劍譜》上。田樸所贈之物,並非無用!今日一試,符器之威,確是他當下最大的依仗。待符籙耗盡,這柄烏金符劍配合近身搏殺的劍術,或可成為出其不意的殺手鐧!
心念既定,韓青翻開劍譜,依照其上記載的招式,一板一眼地演練起來。如今他已是練氣三層修為,加之連日服用血蜜滋養,肉身之強健遠非昔日可比。長期受血蜜浸潤,連身上那些猙獰疤痕都淡去了不少痕跡。只是每日服蜜之後頗感燥熱。
《追星劍譜》的招式本身並不艱深,以他如今的修為體魄,縱是其中一些高難動作,也能勉強施展,唯欠火候與純熟。
但他最缺的,恰恰不是時間,而是能立竿見影的保命手段!兩年後的亂鳴洞弟子選拔,他志在必得。
還有那棘手的避豸粉與固氣水……心中早有計較。此二物氣味濃烈異常,斷不能直接丟棄,否則必惹禍端。尋田樸幫忙運送或是個法子。不過,韓青多了個心眼:不能一次盡數出手,太過引人注目。穩妥之計,還是待下次交易會時,先與田樸交易兩斤,探探風聲。
窗外天光漸亮,綠豆兒快來了。韓青收斂心神,餵了旺財一些血蜜,隨即轉身,再次步入那幽深的蜂巢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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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鳴洞深處,一處隱秘洞窟。
兩道裹在灰黑色兜袍中的身影正壓低聲音密談。
“那人……當真握有大量避豸粉與固氣水?”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問道。
“錯不了。觀其言行,所藏之數,恐怕不遜於我等。”另一道聲音低沉回應。
“可知他出自哪間蟲室?是誰的僕役?”
“氣息透著股生澀,應是新來的。要不……趁機做了他?”提議者語氣透著一絲狠厲。
“不可莽撞!近來捕奴隊送來的新人不少,底細不明。萬一他背後站著你我惹不起的人物,豈非引火燒身?”
“也罷……先探探他的路數。若他真願交易……”
“只能如此了。郝河那三個廢物!早不逃晚不逃,偏生此刻沒了蹤影,平白給咱們兄弟留下這爛攤子。新來的那個割蜜小子,底細摸清了嗎?”
“遠遠盯過幾次。此人獨來獨往,從不與人攀談。倒是與藥房的田胖子有些來往。”
“田胖子麼……”
話音漸低,最終消散在洞窟的幽暗深處,兩道身影也如鬼魅般隱沒不見。
接下來的日子,在血蜜的滋養、劍招的磨礪中,如蜂巢深處粘稠的蜜漿般,緩慢而粘稠地流淌。
韓青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食蜜、練劍、運轉《化靈訣》、與蜂群為伴。
每一次揮劍,筋骨齊鳴,氣血奔湧,烏金符劍的冰冷觸感早已刻入掌心;每一次靈力在經脈中流轉,都讓他對自身這具被血蜜反覆淬鍊過的軀體感知更深一分。那本《追星劍譜》的精髓,正被他以遠超凡俗武者的力量和速度,強行烙印進每一寸肌肉與神經之中。
然而,這份表面上的平淡充實,卻被一種如影隨形的窺伺感所打破。
接連幾次在洞口與綠豆兒交接血蜜時,韓青都敏銳地捕捉到來自通道深處陰影裡,幾道冰冷的視線。有人在窺視自己!他面上不動聲色,心頭卻已拉響警鈴。
他回到石室,眼神冷冽。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即挑選了兩隻體型最為碩大的刀尾蜂,以神念驅使它們悄然潛藏於洞口上方嶙峋石鐘乳的陰影深處。它們複眼閃爍,口器微張,如同兩尊沉默而致命的哨兵,任何未經許可靠近此地的活物,都將承受它們致命的俯衝。
十餘日後的一個傍晚,石室外突然傳來田樸驚慌失措的呼喊和刀尾蜂振翅的嗡鳴!韓青心念急轉,強行壓制住蜂群的攻擊指令,一個閃身衝出石室。
“田大哥!”韓青扶住嚇得面無人色、幾乎癱軟的田樸,目光警惕地掃視通道,“不是約好子時?怎此時前來?”
田樸驚魂未定,指著頭頂陰影處,手指都在哆嗦:“哎呦我的娘!韓、韓老弟!這兩個煞星怎麼藏在這兒了!差點……差點老命就交代了!”他拍著胸口,好半天才緩過氣,但隨即,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衝散了恐懼,他一把抓住韓青的胳膊,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喜事!天大的喜事啊韓老弟!我……我家裡有信兒了!!”
韓青瞳孔微縮,心中巨震。這深埋地底、隔絕人世的魔窟,竟能傳來外界訊息?這簡直匪夷所思!
“是……是我那苦命的表侄!”田樸眼圈發紅,既有悲憤又有慶幸,“天殺的捕奴隊,連個九歲的娃娃都不放過!前日剛被抓來……萬幸!萬幸啊!他測出了三寸九分的靈根,被二蟲室要了去做煉丹的童子!雖說也是伺候人的活兒,但好歹……好歹性命無虞!”他抹了把臉,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抑制的驕傲與狂喜:“我那侄兒告訴我了!我兒!我那虎子!如今是正經的學子了!跟著鄉夫子唸書,聽說功課好得很,名列前茅啊!哈哈哈,隨我!聰明勁兒隨我!還有我那婆娘……她沒走!她沒改嫁!在家為我守寡!縣太爺感念她貞烈,還給她立了貞潔牌坊呢!”田樸說著說著,涕淚橫流,又哭又笑,彷彿積壓多年的陰霾一朝盡散。
韓青看著田樸狂喜中帶著淚光的臉,由衷地為他高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田大哥,恭喜!苦盡甘來,終有盼頭!” 然而,這份喜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自己心底激起的卻是更深沉的漣漪。父親已逝……孃親,小妹,你們如今……可還安好?是在苦熬歲月,還是……他不敢深想,一股混雜著思念、擔憂與無能為力的酸澀悄然湧上喉頭。
“韓兄弟……”田樸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打斷了韓青的思緒,“我……我厚著臉皮來,是想求你件事。我那侄兒身子骨弱,在丹室打雜怕是吃不消……我想……我想跟你討點子血蜜,不用多,一小口,給他補補元氣……”
“小事!”韓青壓下心緒,轉身快步回石室。他沒有絲毫吝嗇,徑直將自己與旺財當晚那份,盛滿小半罐的血蜜拿了出來。
“這……這太多了!使不得!”田樸看著那分量十足的一罐,連連擺手。
“拿著,田大哥!”韓青不由分說塞進他懷裡,“侄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補補。這是我特意攢下的,上品。”他語氣真誠,隨即又道:“田大哥稍待片刻。”
他快步走向庫房深處,片刻後拎出兩個鼓鼓囊囊、散發著濃烈刺鼻氣味的厚實皮袋。遞給田樸:“這是些避豸粉與固氣水,每袋約莫兩斤。勞煩田大哥,下次交易會時幫我出手,不拘換些法錢或是引氣散都好。下次的交易會,我就不打算去了。”
田樸接過沉甸甸的袋子,感受著那熟悉又令人皺眉的氣味,鄭重應下:“包在我身上!韓兄弟放心!”他不再多言,將蜜罐和皮袋仔細收好,轉身匆匆離去,背影都透著一股輕快。
韓青站在洞口,目送田樸臃腫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幽暗處,臉上刻意維持著溫和笑意。就在他準備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在通道另一側,一個更深的、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的拐角陰影裡,一片灰黑色的衣角如同受驚的毒蛇般,倏地一閃而逝!
有人在監視!而且就在附近!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韓青尾椎骨竄上頭頂!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但腳步卻強行釘在原地,臉上甚至沒有露出一絲異樣,只是緩緩地、極其自然地轉回了身,彷彿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通道深處。
“是誰?!”心中警鈴瘋狂炸響,念頭電轉:
為了郝河?絕無可能!屍骨無存,衣物盡焚,痕跡抹得一乾二淨!絕不可能有人查到自己的頭上!
難不成是因為血蜜?這個念頭如同毒刺般扎入腦海!血蜜在交易會上有多搶手他是知道的。
他不動聲色地退回石室,厚重的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窺視。
石室內,只有旺財不安的低鳴和蜂巢深處永不停歇的嗡響。韓青背靠冰冷的石門,眼神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光。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洶湧。韓青的修煉與練劍愈發刻苦,每一劍揮出,都帶著破風的銳嘯,劍招銜接圓融狠辣,隱隱透出一股沙場喋血的凌厲。短短一月,《追星劍譜》的招式精髓已被他這具經過靈氣與血蜜雙重淬鍊的身體強行“吃透”,雖離登峰造極尚遠,但用於近身搏殺,已是殺機凜然。洞口陰影中的蜂哨,更是日夜警惕。
直到交易會當夜。
洞頂螢石的光芒早已暗淡許久,標誌著子時已過。石室中,韓青盤膝而坐,心神卻無法完全沉入修煉。他面前的石桌上,盛放血蜜的藤筐靜靜擺放,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等待氣息。
綠豆兒,遲遲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