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與田樸隱在灰暗斗篷與面具之下，靜靜的看著紫菱花攤位前的人群。
韓青問田樸道:“如果有人搶他的怎麼辦?”
田樸搖搖頭道:“不會的，這人群裡藏著練氣後期的執法弟子呢，如果有這種事情發生，動手的人不會活著走出去。”
韓青有種虛幻的割裂感，執法弟子竟然會守護飼奴們舉辦的黑市的秩序……真是……滑稽。
不過他很快想就通了。
就兩個字。
利益！
田樸藏在袖中的手不安地搓動著，終於按捺不住，用氣音對韓青道：“這人……怕是要價極高。我……我去探探口風。”
韓青心念電轉，剛想伸手拉住他——自己儲物袋裡那六十多株紫菱花雖不能示人，但悄悄塞給田樸一株又有何難？何必去受這份盤剝？
念頭未落，田樸那肥碩的身軀已如泥鰍般靈活地扭動起來，硬生生從沉默的人牆縫隙中擠了進去，湊到那賣家身邊，弓著腰，用近乎耳語的聲音急切地詢問起來。
突然，那兜袍下的賣家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充滿譏誚的嗤笑，聲音不大，卻異常刺耳地穿透了場中的壓抑寂靜：
“哈！我當是誰呢！田胖子！你身上那股子洗都洗不掉的藥渣子黴味，隔著八丈地就燻得我腦仁疼！在這兒裝甚麼蒙面高人？” 他故意提高了聲調，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再說了，就你兜裡那仨瓜倆棗，連個零頭都不夠！省省力氣，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噗嗤……”
“嘿嘿……”
周圍壓抑的人群中，頓時響起幾聲難以抑制的低笑和竊竊私語，一道道目光如同無形的針，刺向僵立在原地的田樸。
田樸臃腫的身軀明顯僵硬了一下，面具下露出的脖頸瞬間漲得通紅。但他骨子裡那份底層掙扎的倔強被激起，竟梗著脖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努力維持著強硬：“怎……怎麼！問問價還不行了？你賣的還管得著我買的！開個價！痛快點！”
賣家似乎也懶得再戲弄，收起那刻薄的譏笑，聲音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好！田胖子，有種！想要？行！三十個法錢！少一個子兒——免談！”
“三十個？！”
“我的天……”
“這……這也太狠了！”
“上次才二十四啊！”
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這個價格瞬間在人群中激起一片壓抑的譁然！竊竊私語聲陡然放大，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憤懣。
賣家聽著周圍的議論，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挺直了腰背，語氣愈發傲然：“哼！嫌貴？就這個價！童叟無欺！而且，只賣五株！先到先得！” 他環視一週，兜帽下的目光彷彿帶著睥睨。
田樸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整個人瞬間萎靡下去。三十個法錢……他省吃儉用、冒著風險偷偷攢了兩年，也不過堪堪十餘枚。巨大的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他失魂落魄地擠出人群，踉蹌著回到剛才站立的位置，茫然四顧——哪裡還有韓青的影子？
“許是……嫌丟人，先回去了吧……” 田樸苦澀地想著，心頭沉甸甸的。他強打精神，尋了一處偏僻角落的空隙，默默蹲下身，從懷裡掏出幾株品相一般的藥草和幾罐精心調製的藥膏，擺在地上，靜待著有人能問價。
韓青早已在田樸擠入人群時，如同融入陰影的水滴，悄無聲息地脫離了原位。他在這片被灰暗斗篷籠罩的、宛如鬼蜮的集市中穿行，腳步輕捷，目光銳利如鷹隼，透過面具的眼孔，冷靜地掃視著每一個攤位。
他很快弄清了那塊刻有鳳凰，寫了靈元通寶並鑲嵌小石塊兒的鐵片是做甚麼的了。
這應該就是這裡的貨幣，與銀兩作用無二，這裡稱之為法錢。
貨物雖五花八門，但在他眼中已迅速歸類。
大概分為三個檔次。
頂尖硬通貨紫菱花，獨佔鰲頭，是飼奴的剛需，三十法錢的天價。
然後便是各類硬通貨如丹藥，尤其標註對修為有精進的、封裝好的血蜜、以及攻擊性符籙如毒箭符、炎銃符，防禦性符籙如金身符、鐵甲符之類，價格在五六枚到二十餘法錢不等，交易相對活躍。
低端雜貨就差的許多，陳舊的衣物、用途不明的雜物、散裝的藥粉、以及散發著腥氣的巨大蟲蛻，少人問津。
符器則不在此列。只有少數攤位在賣，並且價格極高。
他搜尋的重點是功法。然而走遍全場，只在最邊緣一處光線最晦暗的角落，發現了一個冷清的攤位。幾本封面殘破、紙張泛黃的冊子隨意地攤在地上。
韓青蹲下身，目光掃過：《百草集註》、《外傷急救方略》……全是醫書藥典。唯有一本，封面歪歪扭扭寫著《低階五行術法淺解》。
他不動聲色地拿起那本《淺解》，手指剛觸到粗糙的封面——
“不買別亂動！” 攤主的聲音乾澀而警惕，如同受驚的夜梟。
韓青低笑一聲，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沉悶而失真：“不看？怎知該不該買？” 他指尖穩穩捏著書頁，並未放下。
攤主沉默了幾息，似乎權衡了一下，才生硬地道：“……淺看無妨，不可細讀。”
韓青依言，信手翻開《淺解》。書頁粗糙，墨跡模糊，匆匆掃了幾眼，內容確實粗淺，只是些最基礎的五行靈氣引動皮毛。他心中已有計較，合上書冊，隨手又拿起旁邊的《百草集註》和《外傷急救方略》，三本疊在一起，掂了掂：“這三本，一起，多少？”
攤主渾濁的目光在幾本書上轉了幾圈，沉吟片刻：“《術法淺解》五錢，《集註》四錢，《方略》五錢……算你十四錢。”
“貴了。” 韓青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價，“蟲蛀鼠咬，又是藥書，冷僻得很。十錢，我拿走。否則……” 他作勢欲放。
攤主呼吸一滯，盯著韓青面具後的眼睛，彷彿想穿透那層木頭，最終頹然道：“……十二錢！最低了！”
“成交。” 韓青乾脆利落。藉著寬大斗篷的掩護，他早已從貼身藏匿的儲物袋中取出了法錢。嘩啦啦——十二枚沉甸甸、刻著鳳凰紋的靈元通寶，精準地落入攤主急切攤開的手掌。
拿起書，他毫不猶豫地轉身，身影迅速消失在灰暗的人影中。這些書……權當拓寬眼界吧。
符器的攤位更是冷清，只有零星兩三個。上面擺放的物件寥寥無幾，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匕、一枚裂紋遍佈的玉佩、還有一把……約莫匕首長短、通體烏黑的小劍。
韓青的目光在那把小劍上停留片刻。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劍身細窄，入手輕若無物，卻隱隱透著一股鋒銳之氣。上面用某種銀白色的材質，篆刻著密密麻麻、細如蚊蚋的符文，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微弱的、如同水銀般的光澤。這是他在所有攤位上看到成色最好的了。
攤主見有人駐足，立刻上前搭話，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推銷：“兄臺慧眼！這可是壓箱底的好東西！這烏金符劍是百年烏金槐心木所煉，符文更是用上好的‘銀清砂’精心篆刻！一經激發，削鐵如泥，無堅不摧！練氣二層就能催動！就是……就是耗損靈力稍微……有點快……” 最後一句，他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多少？” 韓青打斷他的喋喋不休，聲音透過面具，聽不出情緒。
攤主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咬牙報出一個自以為“優惠”的價格：“五……五十五！不！五十！只要五十法錢！”
沒有討價還價。韓青把手伸進懷中，悄悄開啟儲物袋，取出五十枚法錢，叮噹作響地堆在攤主面前。在對方几乎呆滯的目光中，他拿起那柄烏黑小劍，入手冰涼，符文微光一閃即逝，隨即被他迅速塞入懷中，轉身沒入人群。
走出不遠，還能聽到身後攤主更加賣力的吆喝聲：“兄臺慢走！再看看這把寶刀！真正的……”
韓青充耳不聞。賣家的嘴，騙人的鬼。
他停在一個擺滿固氣水和避豸粉的攤位前。輕聲問價。這東西是採蜜必用，下次交易會，他也得處理掉庫存——若馬七出關發現絲毫未動，必生疑竇。
賣家見有人問，立刻道：“一兩引氣散換一罐固氣水或一袋避豸粉。量大可議。”
引氣散？韓青知道，那是低階練氣修士行功的輔助藥散，不算珍貴，交易會上約莫一錢五兩。這避豸粉……竟如此溢價？他搖搖頭，起身欲走。
“價格很公道了！絕對最低！”攤主急道。見韓青腳步不停，又壓低聲音追加：“若有避豸粉與固氣水，我照價收！有多少要多少！”
韓青身形一頓，轉回身，面具後的目光帶著審視。收這東西？並不難弄，各蟲室都有……但，何樂不為？庫房裡可堆著一座小山。
“存貨是有，量極大，你吃不消。”韓青聲音平靜，“下次交易會，交易兩斤引氣散的量，如何？”
那人身體明顯一抖：“再多我也吃得下！不必等！二蟲室西有處坑洞，你把東西放洞口就行。我付法錢！”
“當真？”
“自然！一枚法錢十罐！”
韓青盤算庫房餘量：“好。放好如何通知你？”
“你到洞口，我自知曉。”
“一言為定。”
他目光掃過攤上符籙，種類頗雜。隨手各取一張，付了錢，腳步不停，三晃兩晃便消失在人流中。攤主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韓青繼續走著。很快尋到了田樸那個冷清的角落。隨手拿起一罐貼著“金瘡靈”標籤的藥膏，故意壓著嗓子問：“這個，怎麼賣？”
田樸正垂頭喪氣，聞聲如同觸電般彈起，習慣性地堆起笑容：“哎呦！兄臺好眼力！這可是小弟秘製……咦？你是……韓……” 他猛地反應過來，後半截名字卡在喉嚨裡。
韓青輕笑一聲，恢復原本聲線：“跟田大哥開個玩笑。買賣如何？”
田樸看清是韓青，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苦笑著搖頭：“唉，別提了，就賣出去幾罐止血散。藥這東西……在這鬼地方，不如符籙吃香啊。” 他湊近些，帶著關切低聲問：“你呢？有收穫嗎？找到功法沒？”
韓青搖頭，面具下透出一絲無奈。
田樸眼中卻猛地爆發出一種“看我給你驚喜”的光芒！他警惕地左右張望一下，神秘兮兮地撩開自己斗篷一角，小心翼翼地從貼身內袋裡掏出一本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冊子，飛快地塞進韓青手裡！
入手微沉，油紙包裹嚴密。
“田大哥！這……” 韓青心頭劇震，聲音都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噓——！” 田樸連忙豎起手指，眼中閃爍著得意與真誠混雜的光芒，“你我兄弟，說這些見外話！快收好！回去再看！要是……要是還有多的血蜜，記得給老哥留一口就成！” 他搓著手，嘿嘿笑著。
韓青用力握緊了手中油紙包裹的冊子，隔著斗篷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情誼：“好說！田大哥，大恩不言謝！我先撤了！” 他不敢久留，將冊子貼身藏好，迅速轉身，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通道的黑暗。
…………分割線…………
冰冷的石室內，牛油蠟燭昏黃的光暈跳躍著，將韓青盤坐的身影投在嶙峋的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油紙，露出裡面那本儲存尚算完好的藍色封皮書冊。封皮上，四個筋骨虯結、力透紙背的墨字赫然在目：《追星劍譜》！
韓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深吸一口氣，帶著朝聖般的虔誠，翻開了第一頁。
“劍者，百兵之君……”
“追星者，取其疾如流星之意……”
“第一式：流星趕月……”
“第二式：白虹貫日……”
圖文並茂，招式精妙，殺氣凜然！
然而，韓青臉上的期待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炭火，迅速冷卻、僵硬，最終化為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鐵青！
這《追星劍譜》……確實是一本好劍法！招式凌厲，變化精微，放在凡俗江湖，足以引得無數武夫打破頭去爭搶！
但——
這他孃的根本就是一本給凡人武者練的劍術秘籍！裡面通篇是筋骨發力、招式拆解、步法配合！連一絲一毫關於靈力運轉、法訣配合、神念御劍的邊都沒沾上！
跟“修煉功法”四個字，八竿子打不著！
“田大哥啊田大哥……” 韓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一種哭笑不得、又夾雜著濃濃失望的複雜情緒，將這本價值不菲的“絕世劍譜”重重拍在冰冷的石床上。燭火猛地一跳，映得他面具下露出的半張臉，這都甚麼事兒啊！